第四十五章 火蔓

苏子修当下没一点犹豫,将匕首往宋翎身上一塞。宋翎立即反应过来,执意不肯要,正在推让之际,只见苏子修用一指抵在唇上,飞快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帐篷外,满是惊天动地的冲杀声、短兵相接的碰撞声,正是令人心惊胆寒、生死一线的时候,这声音一点点由远及近,又渐渐由近及远,原本大家等着被人破门而入,但疾风骤雨之后,竟然是一片死寂。

夜袭营地的那些人中途并不多停留,没有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杀进去,他们似乎只是杀退守护的卫军,然后集中全力朝着正中的方向疾掠而去。

虽然惊魂未定,苏子修已经察觉出来了,这些人的目标不是全歼这里的人,而是为了获取一个人的性命,恐怕这人就是营地正中王帐中的祁帝——玉柳容。

火越烧越大了,伴着呛人的烟尘,周遭有滚滚袭来的热浪,炙烤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他们藏身的帐篷逐渐变成了一个大蒸笼。看这火势蔓延的速度,这个大蒸笼马上也会烧起来,这里是不能藏了,不然他们迟早被火烧死。

“别乱动,用湿衣服把脑袋裹好,一定记得要捂住自己的口鼻。”苏子修用另一只水袋浇湿了自己的衣服,叮嘱好身边的宋翎,抓住她的手冲了出去。

宋翎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浓烟一扑,只觉得眼睛一阵火辣辣地刺痛,虽然她事先掩住口鼻,也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修哥哥,我能顾好自己,你也把口鼻捂住,喀喀,这烟太呛人了。”

这时候,王帐所在的中心地带正处于激烈的混战中,外围区域倒是暂时安全了,趁着这个机会,苏子修带着宋翎抓紧时间离开。在驻扎的营地上,因皇家森严的等级制度,以至高无上的王帐为中心,周围帐篷是按照身份地位或得宠程度分配的,离王帐最近的都是王公贵族和要臣宠臣,那些官位较低或者不受重视的人,就被分在帐篷群的外围。这大火是从里面渐渐往外起的,如此看来,住得越是靠外面逃命越快,苏子修倒是要感谢玉柳容让自己坐了冷板凳。

围场的夜间刮的是西北风,苏子修和宋翎朝着营地的西北方向狂奔,火光人影中,随处可见同他们一样四处逃命的人。最先起火的几处帐篷已经被火舌舔舐得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了。这个时候若是在高处俯视而下,已与白天帐篷犹如一朵朵灰白蘑菇开满草地的那种安谧景象截然不同。

忽然间,轰然巨响传来,那是处于正中的王帐发出的。因为是火袭的目标所在,王帐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哪怕精工细巧、富丽堂皇,也架不住火烧,这一刻仿佛被抽离了骨骼一般,连着高高的穹顶一起坍塌了。

好几个被烈火烧得摇摇欲坠的帐篷也接二连三地倒了,在烈火中烧得通红发亮的柳木和毛毡子在倒地碰撞的瞬间,迸射出无数火星,好些不幸中招的人疼得哇哇直叫,更不幸的人已经被倾倒的帐篷残骸给罩住了,逃生无门,凄厉大叫几声之后就彻底没声了。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走卒马弁,一样抱头鼠窜,撕心裂肺地哭爹喊娘。

苏子修始终牢牢地攥着宋翎的手,而身边的宋翎也使尽全力,紧紧地跟住了苏子修的步伐,尽量不因自己跑得太慢而拖累苏子修。

火场中热度惊人,一股股火苗纠集成浪潮,到处都很烫,炙热焦心。苏子修有感觉,若不是被烈火烤干了,他肯定是一头大汗,但是眼下别说是冒出的汗了,眼睛也变得干涸刺痛起来,恐怕身体的水分也快要被烤干了。

苏子修很清楚一定要逆风而逃,不然必死无疑。

“马!”宋翎一路上默不作声,忽然惊叫一声。

苏子修顺着宋翎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两匹马,因为被绳子拴在木桩上,所以无法逃脱。世间生灵都有求生的本能,这两匹马也晓得眼下大难临头,正拼命拉扯着绳子,用头猛撞木桩,钉了铁掌的四蹄在地面上踢踏得尘土飞扬,企图挣脱束缚狂奔而去。

天无绝人之路,苏子修心中一喜,但他也不敢大意,朝着宋翎沉声说道:“把匕首给我。”

虽说是驯化了的马匹,但是在近乎发狂的状态下,贸然接近也是十分危险的,他令宋翎小心靠后,自己足下用力点地,飞跃而起。宋翎还未看清楚他的动作,他的人已骑在马背之上。这马如今发了狂,不似平日里那般温驯,哪里肯轻易让人骑,死命地狂踢乱跳,剧烈地摇晃着身子,企图将背上之人狠狠地甩下来。

苏子修却面容沉着,两只手死死地牵着缰绳,膝盖内侧紧紧地夹住马鞍,同时双脚蹬住了两边的马镫,将原本暴躁发狂的马控制住了。

直到这时,苏子修才将匕首一挥,利落地割断了拴马的绳索,一手往下递给宋翎,喝道:“抓住,快上马!”

宋翎依言抓住了苏子修伸出的手。她人小身轻,只是被轻巧地一捞,就被苏子修拉到了马背上。

“马兄,这次能不能逃出去,就要靠你了。”苏子修拍了拍胯下之马的脖颈,马是有灵性的生灵,他又将匕首挥去,斩断了另一匹马的绳索,说道,“你也赶紧逃命去吧。”

另一匹马有所感应,扬起前蹄长啸了一声,似是回应了苏子修的话。

正当这两人两马准备逃出此地之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宋翎感觉两只眼睛干涩,眨一眨眼睛,就见似乎有一道人影一掠而过。她甚至还来不及辨别这是真人还是眼睛被热气灼痛后产生了幻觉,再定睛看去,在另一匹马背上竟然已坐了一人。

此人上马的速度比刚刚的苏子修还要快,再看他几个驯马动作,在娴熟中带着几分急使蛮力的粗暴。

苏子修驭马奔驰,只要对方不挡他的路,在这生死关头,谁还会理会和逃命无关之事?宋翎在马背上跟苏子修对面而坐,马上颠簸得厉害,她一边用力地环住苏子修的腰身让自己不要摔下马背,一边警觉地朝后看去。只见那人包裹在一袭黑漆漆的斗篷之中,让人根本无从分辨身形和面目,一时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就这么短短的瞬间,那人已降服了胯下之马,狠狠地扬鞭几下,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