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这位同样年轻的卢国君主冷哼一声,终于下定决心,唤来了左右随从。他是时候应该好好地考虑一下,如何把昭国一起拉进这个战局之中了。昭国独善其身的时间也够久了,天下混战成一锅粥了,昭国还能耐住性子在旁边观战?昭帝没那么快下决心,但是昭国的太子貌似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虽说两路奇兵夹击祁国都城漳临的计划并不成功,但玉柳容的心情并不坏。韩家不是常常自诩得卢地民心?他现在就打乱韩家人口中的民心,看一看到底民心是向着姓赵的还是姓韩的。
要说起来,赵姓遗孤这个名头还真的很好用。虽说当年赵家的最后几任君王名声都不太好,尤其是那个末代皇帝更是臭名昭著,但赵氏立国百年,在卢国尚有根基,而且愿意追随赵氏的卢人也大有人在。如今的这位卢王像是一面集结从赵旧部的旗帜,更像是一座象征着忠孝节义的牌坊,有这座牌坊在,才能将攻心之术用到极致。
短短的时间里,蒲安城原本是一座冷清的边陲小城,接纳了无数从卢国境内投奔而来的赵皇室拥护者后,声势一下子壮大起来。韩家一方面调兵遣将,积极组织抵抗两路直插卢国腹地的祁军,一方面尽量安抚人心,遏制住官员和百姓接二连三奔逃的势头,同时果断出手将冒出头的小股反动势力一个个剿灭。国内的局势堪堪得以控制,卢国一时之间未露出败象。
玉柳容冷眼看着,韩家能撑住一时,说明当今掌权的卢帝称得上是个手腕强势的君主,但是在这种内外高压之下,他肯定撑不了太久,迟早会露出败象。卢国要玩消耗战,玉柳容压根没打算陪他们玩,而是要让他们自己先玩不下去。
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次秋狝如期而至,底下人本以为正值战事,玉柳容会取消这次秋狝,只是没想到玉柳容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了。他下了一道圣旨,宣布秋狝如期举行。此次随行的人员中,不仅有祁国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还有各国在祁国的质子和外交使节,一行人浩浩荡荡、威仪万千地前往围场。
而玉柳容就打算在围场秋狝的时候接见从蒲安赶来的新卢王。卢王的飞鸽传书在几天前到了,洋洋洒洒的,都是好消息。最近这段日子,卢王不仅陆陆续续收编了数目可观的卢军,前来投奔的卢国官员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之前在朝廷里身居要职的人。现在卢王从这些新近来投奔的“子民”中选出了一拨人,一起前来雁阳城朝见祁国的君主。
这个卢王或许是打心眼里感激祁国,毕竟是祁国一手把他扶植起来的,不然自己何来的王位和领地?所以此次卢王采用的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将自身姿态放得很低,极尽谦卑恭敬之意。他挑在这种时候,同时也是为了造势,向天下人表明赵家才是卢国的正宗龙脉,登高振臂一呼,从者如云,这是仅属于正统皇室的惊人号召力,根本不是那种冒牌的皇室能拥有的。
苏子修作为质子之一,也在本次秋狝的随行之列。这或许是玉柳容的行事风格,在很多比较公开的场合,玉柳容会要求各国的质子和驻祁使者一并出席,大概也是为了借此显示祁国的实力强大,毕竟只有足够强大的国家,才能不必通过交换的方式,而是单方面接收来自其他各国的人质。
秋狝一共三日,大队人马抵达围场之后,随行的侍从和马弁,挑了一处地势走向相对平缓的草地安营扎寨,搭起了一个个帐篷。这个季节,原先茂盛绵密的秋草已渐渐衰枯,在搭帐篷的时候,收拾这些失了水分的杂草也相对容易。帐篷主色灰白,搭好之后,远远看去,仿佛一朵连着一朵的灰白蘑菇似的。正中是气势辉煌、富丽堂皇的王帐,其上有日月星辰和十二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占地是普通帐篷两三个的大小,穹顶也要高出许多,这自然是一行人中最尊贵的祁帝——玉柳容的住处。周围的帐篷皆是环绕着王帐而搭建的,形成拥护之势,而且从里往外,帐篷的占地不仅依次变小,而且装饰华贵的程度也依次递减,无形中体现了森严的等级,随行人员之中身份地位的高低在这里一目了然。
离祁帝最近的帐篷分给了王公贵族,往外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员,譬如丞相都英,再外是平日在圣上跟前得脸但官阶不高的臣子,譬如贺知年、程长儒之流,再往外就是普通的随行臣子,负责随行服侍的侍者侍从们则在最外围。每个帐篷之间日夜有守卫来回巡逻,而玉柳容所在王帐四周是重中之重,更是把守得密不透风。
苏子修每次外出,自然少不了打扮成小侍从模样的宋翎。质子的身份说来也尴尬,他们所住的帐篷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秋狝说白了就是打猎,若是按照苏子修的真实想法,他并不想在人前露面,只是其他各国的质子都在,他一人缺席反倒扎眼,所以只能选择同行。但是苏子修并不参与狩猎,因为他的右手臂旧伤未愈,暂时拉不得弓。
他之前挨了一剑,差点被刺了个对穿,鲜血直往外冒,这样的剑伤不算轻了,这是大家都看见的。所以苏子修以此为理由,倒是无人质疑,玉柳容也没有过分为难他。
既然得了祁帝的特许,苏子修便留在帐篷中,不是必须列席的场合就尽量避免露面。宋翎如今也沉静多了,不像刚到祁国的时候,脑子一热就敢在祁太子的崇晖宫中乱走。现在她安安静静地陪着苏子修待在帐篷里,对外头的马蹄狂奔之声或是追逐猎物时人群发出的欢呼雷动之声充耳不闻。要是放在从前,只怕她早就忍不住拉开帐篷帘子四处张望了。
秋狝的第一日,宋翎在打盹和数头发中过去了,据说今日狩猎收获颇丰。因卢王的到来玉柳容十分高兴,故命人将猎物剥皮放血,烹制烤肉,又架起无数篝火,照得黑夜亮如白昼,在御驾驻跸之地摆开筵席,嘉奖今日在狩猎中表现出众的勇士,以示君臣同乐,也有为卢王接风之意。
在筵席上,苏子修跟陈、康、宓、蔡等几个国家的公子坐于一处。今日的主菜是烤肉,经过宫廷御厨的烹制,无不是焦黄酥嫩,香气喷鼻,烤得恰到好处,正好使得肉的表面沁出了一层令人一看就食指大动的薄亮油脂。
苏子修不爱吃烤肉,宋翎则是想吃又吃不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小厮,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主子身后,而香气一直朝着她的鼻孔里钻,对宋翎来说,真是折磨。
卢王也在席间,玉柳容为了表示亲近,特意将卢王的席位设于自己的下首。说实话,大家对这位突然冒出的赵家遗孤还是相当好奇的。众人借着喝酒吃肉之际,悄悄在卢王身上打量的目光不少。这位卢王出身赵氏,据说单名一个燧字,那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乍一看貌不出众,但外眼角和眉峰皆是朝上的长势,使得眉宇间隐含着一股英武之气,鼻高唇厚,这相貌看得久了,似乎是有一点皇族贵胄的样子。大家不说话,但心里都藏着一个疑惑,莫非他真的是当年幸存下来的赵家人?
卢王随行带了不少人,有文臣武将也有兵卒顺民,皆是背离了原先的韩家朝廷,一心来投奔卢王的。其中不得不提的是,有几个官员曾经担任要职,是带着紧要的机密消息来归附的,这也是卢王将人带来面见玉柳容的原因。
玉柳容收下了卢王的这份礼物,因为心中畅快多饮了几杯,有点儿醉眼蒙眬地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赵燧。这个人原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就是两路祁军的铁骑以一往无前之势,宛若尖刀一般直插敌人的心腹,捣毁卢国的首脑机构。不过遇到的阻力比他原先设想的要大,为了打破僵局,他走了这一步棋。虽说眼下这一剂猛药下去,效果惊人,这个扶起来的卢王现在是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但将来会不会成为祸患还不好说。
玉柳容借着酒意,冷冷地盯着赵燧,把这个卢王从刚刚的唯唯诺诺盯成了此时的战战兢兢。卢王心想自己的姿态已谦恭到卑微了,这位传说中貌美心毒、性格阴郁的祁帝到底还有哪一处不满意?赵燧正思索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却发觉身上似乎一轻,他依旧不敢抬头,而是用余光小心翼翼地一瞟,原来是祁帝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玉柳容不再看这个卢王赵燧,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自己纹路纵横的掌心,随即紧握成拳,又抬头望向幽深的苍穹。那里有一钩月色淡薄的弦月,宛若美人一边弯眉上的残妆,还有无数仿佛一张银箔揉碎后任意洒落的星子,当真是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他俯视左右臣下,文武百官英才济济,虽说是狩猎,但也彰显了祁国之威。在不远处负责守护的卫军一列列立得犹如标枪似的笔直,军容整肃,此等气魄若是胆小之人见了,定有凛然生寒之感。
玉柳容又灌了一口酒,在这一刻心里似有豪情迸发。我玉柳容此生唯一的宏愿,就是先灭卢后灭昭,卢国迟早要并入我大祁的版图之中,不久的将来,昭国也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从此我玉家子子孙孙,定将独享中原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