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也看不出来。”苏子修摇摇头,同样很疑惑。这些浸水后出现的线条颜色很淡,而且断断续续的,好像还没有完全显影的样子。究竟熟牛皮上出现的内容是什么,还真的很难说。
宋翎却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人太故弄玄虚了,直说不行吗?非要这样弯弯绕绕的。”
“有时候还真得来这弯弯绕绕的一套才行。”苏子修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他跟宋翎想到的可不太一样,而且到了这时候,他也越来越肯定了,韩静言送这封牛皮信过来不是一时负气,而是另有深意。
正当苏子修试图辨认熟牛皮上的内容时,他的小厮榛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而且来的人不光他一个,紧随在后面的是质子府上的大侍女瑶儿和玥儿。
榛子一向笑嘻嘻的,难得见他挂着为难的神色,他刚刚跑得急,只是到了跟前就扭扭捏捏起来。直到玥儿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背心,榛子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一步,支支吾吾地道:“殿下,皇后娘娘命人来下帖子了,邀请您明日一起下棋。”
“啊?”听到这话,正在研究熟牛皮的两人不由得惊讶了。别说宋翎,就连苏子修本人都不淡定了。
不要说是一国的皇后了,就是普通人家的妻子也是不会随意见丈夫以外的男子的。妇人不宜私下见外男,此乃礼仪,也是规矩。苏子修是昭国送到祁国的质子,理所当然属于外男。这位新晋的皇后不仅指名道姓地要见苏子修,还白纸黑字地下了帖子,这种行事风格就有点儿令人瞠目结舌了,这样不是等着别人来非议吗?还是说祁国民风已经到了如此开放的地步,将“男女大防”的伦理大宗都能抛到脑后了?
难怪榛子他们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说出来,大概也是觉得此事不好开口。
宋翎虽说刚刚惊讶得差点咬了舌头,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治好了她的怪病,当初她三请四请地找殿下去下棋,说是为防止病情反复,必须定期复诊,现在这位祁皇后的病不是好了吗?怎么还说要下棋?”
榛子的眼珠朝上看,另外两个大侍女目光朝下瞟,三个人都默契地装哑巴。当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苏子修先表态了,不紧不慢地咳了一声,简单利落地说了两个字:“不去。”
当祁皇后尚是太子妃的时候,苏子修以医者的身份为她诊过病,但那是事出有因,别人就算要说闲话也说不到这上头。现在两人无端见面,怎么看都不妥当,也不符合苏子修目前谨慎小心的准则。
榛子挠了一下耳朵,犹犹豫豫地道:“殿下,那我该怎么回人家呢?”
苏子修在说完“不去”两个字之后,仿佛这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眼下他的兴致都在研究那张似乎暗藏玄机的熟牛皮上,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事。只是想不到榛子如此不开窍,编个借口都不会,他只能无奈地道:“这还不容易?就说我病了,要不就是……”
苏子修话到一半,自己也突然卡住了。他发现要编个像样的借口还真的不容易,直接说他病了?好像不太好,应该说是什么病呢?
这时候,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正好发现宋翎在捂着嘴偷笑,瞧见苏子修看自己,还故意朝他挤眉弄眼。
“这个……”苏子修看着宋翎挤眉弄眼,故意将话头抛了过去,“松子,你别只顾着偷笑,要不你来教教榛子?毕竟这个你有经验多了。”他还刻意在“经验”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既然被点破了,宋翎也就不偷笑了,而是笑得明目张胆。苏子修的话没错,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说到了点子上。苏子修这人一直命犯桃花,而宋翎最擅长的就是为他挡桃花,甚至一路从昭国挡到了祁国,这桃花也忒常开不败了。
当初在昭国的法源寺,她为他挡了不少借着上香的名义想要接近他的官宦世家少女,后来到了祁国,又为他挡了不少慕名前来的祁国士族的女弟子。苏子修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一个个桃花劫,宋翎功不可没。
虽说这位祁皇后跟苏子修以前的烂桃花不能一概而论,但是拒绝一个女子的邀约,本质上是一样的。
宋翎止住了笑,以手托腮,认真思索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容我先想一想……”
苏子修一看宋翎黑漆漆的眼珠不断转动,就知道这个鬼精灵一定有主意,估计这次自己又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于是他把心思收回到这张神秘兮兮的熟牛皮上,想着为何后来出现的笔迹这么淡,莫非要在水里多浸一会儿?
榛子跟在苏子修身边也有些年头了,知道自家这位主子的脾气。主子一旦对某样东西感兴趣了,就会一门心思地钻进去,甚至能达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的境界,犹如入定一样,别人在他眼前乱晃或在他耳边大喊都没有用。正是因为这常人没有的功夫,宋翎和榛子在他跟前吵吵闹闹,他依旧能自顾自地看书和写药方。
“松子别想了,赶紧说。”榛子催促道。
“不许再说我断了腿或是断了手……”宋翎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子修就插进来一句。
“不会不会。”宋翎急忙否认,心里想的却是苏子修怎么跟她肚里的蛔虫似的?她刚想说他旧伤复发,伤口没长好,裂开了又流了脓,整只右手臂都动不了了。
“也不许说我得了遍体生疮、全身流脓的恶疾……”过了一会儿,苏子修又插进一句话来。
这下不只是宋翎,就连榛子都惊疑了。自家的殿下今天转性了,以前一专心起来就跟老僧入定似的,今天居然一直竖起耳朵听着。
这还不算完,苏子修后面还有话:“说我被疯狗咬了也不行……”
宋翎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些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的借口,归根溯源都是宋翎编出来的。当初在昭国的法源寺,她就是这样将那些千金小姐吓走的。对了,还有一次编造了苏子修是断袖,虽说效果很明显,连郢梁城有名的贺家三辣子都被吓退了,但苏子修自己先招架不住了,所以这次必须有话在先。
“此一时彼一时,我不会乱说话的。”宋翎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拉过榛子,在他的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阵。
榛子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想必是事情办妥了。榛子对这位祁皇后还是很好奇的,悄悄地问道:“这位祁皇后是不是差点就成弃妇了?”
不仅榛子好奇,一连好几天雁阳城中说得最热闹的大概就是皇后的立废了。明面上不好议论,但坊间大家都在偷偷地传,说是曾经的太子妃差点就被废了,别说当皇后了,险些被送到一个冷僻无人的去处,这辈子就是当弃妇的命了,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是卢人。
“她不是有惊无险,照样当上皇后了?”宋翎说话时皱了皱眉鼻子,“一般人经过这事会选择低调谨慎地度日,最好活得毫不起眼,免得被人惦记起来,巴不得赔上一万个小心,但这位皇后就跟不在乎似的,我行我素。她真的不怕再被人参一条罪名?”
这时玥儿在一旁也忍不住说道:“要说这祁帝似乎不是太地道,既然打算立原本的太子妃当皇后,为何不一开始就公布天下?反而弄出皇后凤座虚位以待的样子,引得祁国的几个大家族纷纷动了心思。据说还有不少臣子当这是个机会,为了拍祁帝的马屁,说了现在的祁皇后的好多坏话。”
“对呀,外面的人嘴巴可毒了,恨不得把七出之罪给定全了。在祁皇后最受非议的时候,祁帝不表态,后来不声不响地就把人立成了皇后,虽说祁皇后现在算是雨过天晴了,但女人家的名声被人非议了那么久,就算平反了又怎样?名声总是被毁了。”瑶儿也说道,她们都是女人,女人的心肠到底要柔软些,对同为女人的祁皇后还是有些同情的。
“被人非议得那么惨,难不成现在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榛子惊讶地道,话刚落音就一下子捂住了嘴,因为无论玥儿还是瑶儿,都略带谴责地看了榛子一眼。
玥儿说道:“你别这么说,人家多可怜啊,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卢国嫁到了祁国。现在祁国正和卢国打着仗,祁皇后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祁帝又不是很重视她的样子,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榛子很识趣地应了两声,不跟这两位姐姐争辩,因为争也争不过,省得到最后被啐一口,说他跟外头的臭男人一样没同情心。
玥儿见榛子不说话了,很清楚这家伙是口服心不服,于是转向宋翎,心想她是个姑娘,同为女子之身应该会有共鸣,于是问道:“松子,你说呢?”
没料到的是,宋翎的思路跟她们不是一路的,宋翎撇了撇嘴道:“可怜?好像也没那么可怜吧?”
其实宋翎后面还有话没说出来,因为似乎刻薄了一点,怕两个姐姐听了之后目瞪口呆。
白绮梦是不怕非议了,但苏子修还怕呢,这时候下棋,不是妥妥地把苏子修竖成一个活靶子了?她就算要破罐子破摔也别拖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