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见微

玉柳容登基为帝之后,前朝已定,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关于皇后人选的问题,同时也被提上了议程。这事说来也令人不解,玉柳容在当太子的时候就已大婚,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既然太子升格做了皇帝,太子妃自然也应是夫贵妻荣,一并升格当上皇后。

但这是一桩货真价实的政治联姻,玉柳容跟比他大六岁的太子妃没什么感情,而且这个太子妃是卢国人,眼下祁国和卢国打仗打得火热,两国的关系正处于空前紧张的敌对状态。在这种特殊时刻,身为卢国人的太子妃怎么可能当上执掌凤印的皇后?这不是祁人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反正新君原本也不怎么待见这位原配,还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她给废了,然后再挑自己可心的人当皇后?底下的臣子们哪一个不是心明眼亮,混得跟人精似的,最会揣摩上意,当猜到君王的心思之后,一个个就有所行动了。

这在民间就相当于是休妻。休妻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让君王自己说出来呢?这样的话底下的臣子也就太失职了。

这事还不好一蹴而就,因为跟君王的个人声誉息息相关,每一步必须讲究个章法。

首先得有借口,臣子们绞尽脑汁地给太子妃编派了一系列“罪名”:其一,有恶疾,当初玉柳容大张旗鼓地延医问药,差不多就是把太子妃身患怪病之事昭告天下了;其二,无子,太子妃来祁国成婚已有八年,八年之内无所出,没有为夫君生下一儿半女;其三,嫉妒,太子妃与太子成婚八年后,太子妃不仅自己无所出,太子其他的嫔妃姬妾也一律无出,这不正是太子妃善妒的证据?就算太子妃不是妒妇,夫君无后,小妾们无子,作为主母同样是失职的。

七出之条犯了三条,在民间都能够休妻三回了,在皇家还废不了一个无权无势无靠山的太子妃?

在有了“罪名”之后,接下来所有的事就名正言顺、水到渠成了。所谓废旧立新,臣子们都在猜测新君会选哪一家的闺秀为后。为何一定会从宫外选,这是有缘故的。

从崇晖宫中上来的那一拨老人儿,位分大多不高,彼此的家族出身也是大同小异,突然提拔谁都不好,因为难以服众。而新君在当太子期间比较喜欢的楚昭仪是商贾之女,身份着实低了点,这辈子是甭想当皇后了,能仰仗着君王怜惜,混上个妃子差不多就到头了。

这种时候,有适龄待嫁女儿的豪门显贵之家,一个个眼活心热、踌躇满志,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在暗地里偷偷地使着劲儿,捧着银子上下打点,四处探听消息,时刻关注着宫中的风吹草动,巴不得能借着一阵风扶摇直上,将自己的女儿送到那个凤座上。这样一来,家族也就跟着“可怜光彩生门户”了。

正当祁国的大家族们满怀期待、跃跃欲试的时候,玉柳容忽然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甚至大失所望的决定,他决定将太子妃白氏立为皇后,其余崇晖宫里出来的老人儿,都将原本的位分往上提一级,譬如太子昭仪立为昭仪,太子婕妤立为婕妤,其余的太子良娣、孺子、宝林之类,位分等级暂时不变。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祁国那些大家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免不了好一阵子懊恼叹息,还有一部分人则几乎吓破了胆,就是当初指控太子妃“七出”的那一些人。

原本以为是墙倒众人推,自己跟风上去踩一脚,不仅献计献策,解决了君王的忧虑,又能身体力行地讨君王的欢心,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啊。谁能想到,玉柳容从当太子的时候就不按常理出牌,现在成了皇帝,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性格。这下倒好了,得不得罪皇帝还两说,得罪皇后是肯定没跑的了。要知道皇后可是小君啊,将来无论谁当太子,都得恭称她一声“母后”,甚至将来的将来,皇后要是熬到皇帝过身,那就是祁国最权威的女人皇太后了。他们这几个得罪过皇后的人,只要在皇后心里挂上了号,下场大概不会太好了,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样一想还真令人冷汗直冒。

唯有玉柳容很满意这个结果。他暗自冷笑,虽然自己是新君即位,但岂能让这些人牵着鼻子走?

他确实不是太待见白绮梦,曾经也动过废了她的念头,但是如今自己既然成了皇帝,就必须有大局观,不能完全按照个人的喜恶做事。要是仔细分析一下,白绮梦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不错的皇后人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容易控制。她孤身一人在祁国,没有根基,也没有强势的家族引为外援,把她放在皇后的位置上,对玉柳容不会有任何威胁。

那些大家族在祁国扎根多年,底蕴深厚,实力不容小觑,谁要是成了皇帝的岳丈家,就能凌驾于其他家族之上。对玉柳容而言,他既不需要依靠皇后娘家的势力来稳固自己的皇位,也没必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的外戚。

除此之外,玉柳容立白绮梦为皇后,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跟祁国现阶段攻打卢国的战事有关。卢国不是久攻不下吗?卢国的百姓不是众志成城地抵抗外敌吗?卢国那姓韩的一家人不是自诩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吗?他如今要给当前的攻坚战下一剂猛药,其中就要用到白绮梦的身份来做文章。

这一日,雁阳城的质子府内,宋翎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件。这封信鼓鼓囊囊的,摸起来却软软的,不像是装了纸张。宋翎拆开之后,有一张熟牛皮掉了出来,这就是信纸了,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一阵疑惑,是谁这么故弄玄虚?当她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熟牛皮上的内容之后,这才恍然大悟。寄信之人不是别人,就是已经回卢国的韩静言。

宋翎从苏子修那里知道了,她遇到的这位神神秘秘的瓜子,真名不是什么阮思之,要说起来,他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是卢国当今的皇帝韩静言。宋翎当初假扮成小子,百无聊赖地在外闲逛,一来为了收集消息,二来瞎碰运气乱摸鱼,而这时候宋翎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运气有多好,这还真的是一条大鱼。

这信大概是韩静言离开祁国的时候留下的,随后经过一番辗转到了宋翎手里。信的大致内容就是韩静言发觉自己被苏子修和宋翎联手耍了,很是气愤,然而他很快发现更令他气愤的是宋翎留在他脸上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画作,那叫一个一言难尽啊,总之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在手下跟前颜面尽失、威风扫地。

在信的末尾,韩静言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是有仇必报的性格,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日后山水有相逢,到时候再慢慢地找苏子修和宋翎算账,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不知为何,在报仇对象里,韩静言着重圈点了宋翎,将其列为罪魁祸首。可能在韩静言看来,被人迷晕和被人画了一个滑稽的大花脸,后者直接攸关自身形象,所以更为严重。

宋翎都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写信之人带着三分气急败坏和七分怒火中烧。不过宋翎的胆子也不是纸糊的,一吓就破。她根本没把韩静言的“扬言报仇”放在心上,这位主儿如今回卢国去了,大概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踏足祁国,苏子修和宋翎一时半会儿又离不开祁国,所以至少现在看来,他们近期是不会再有机会碰面了。

更何况祁、卢两国目前正激烈交战,这位年轻的卢帝忙着对付这样一个强劲又棘手的敌人都来不及,恐怕早把自己这点私人恩怨抛到脑后去了。

只是这封信有一点奇怪,不知韩静言怎么想的,在信里再三强调,不准宋翎烧掉信件。宋翎为此很是纳闷,这人不仅属核桃,难道还是属蛔虫的?韩静言怎么会晓得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烧了它?

这点绝不是宋翎故意跟韩静言过不去,而是因为人在异国,周边耳目众多,不得不小心行事。这信件留着有害无益,说不准哪天就成苏子修暗中勾结卢国的罪证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不如直接烧掉。

宋翎嫌弃地将那张熟牛皮翻来翻去地看,心想,韩静言这人真是古怪,要写信随便找张纸不就行了?他偏偏要弄张牛皮,送的时候鼓鼓囊囊的一包,没有纸写的信来得轻便,就算她打算“毁尸灭迹”,烧它也比烧一张纸费事多了。

不过说来奇怪,他在信的最后说书写此信的墨不同寻常,乃他们卢国的一种秘法所制,浸水后片刻就会消失无踪。

韩静言这么说,勾起了宋翎的好奇心,他料准了以宋翎的性格一定会马上拿盆清水来验证真假。

此时苏子修也在,不过他多数时候沉默着,由着宋翎一直在耳边聒噪。他本来是不甚在意的,直到听见有种神奇的墨汁能遇水消失,这引起了他的注意。苏子修对没见过的新鲜事物都有兴趣,在这上面他跟宋翎算是有着微妙的共同之处。

其实苏子修刚刚不说话也是有原因的,他正在琢磨一件事。韩静言的那封信他也看了,通篇下来就没看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苏子修始终认为韩静言不简单,似乎颇有城府的样子,不至于做出这种矫情、无聊又没脑子的事。

每个国家都有一个自己的情报机构,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专门培养优秀的探子和细作,然后将他们派往别国。卢国不会例外,而祁国国内一定有卢国打进来的一个个暗桩,他们或是藏身某个不见光的地方,或是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有混入底层打铁、保媒、拉纤的,也有经营酒馆、客栈、赌坊、妓院的,甚至有潜伏在祁国朝中几个大人物身边的。总之他们是毫无痕迹地融入祁地百姓的生活,在祁国的地下悄悄拉起一张传递情报的大网。

韩静言就为了送一封纯粹宣泄私人恩怨的信,也值得动用自己在祁国的暗线?要知道祁、卢两国正在打仗,先前安插进来的线人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线人一旦活动起来,也就意味着自身暴露的风险增加,因为越是频繁活动,越是容易引起祁国当局的关注。韩静言偏偏挑在这种危险的时候送这样一封无关大局的信件,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苏子修一时捉摸不透韩静言的想法,通常来说,做出这种事的要不就是没脑子,要不就是另有深意。

因为宋翎对他有偏见,她更倾向于前者,而她的理由就是这位主儿更没脑子的事都做了,难道还差这一件吗?宋翎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把自己之前在韩静言那里吃的暗亏给忘了。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有意思的事,还是拿盆清水来验证一下。宋翎的动作很快,她将黄铜脸盆蓄了水,正要一把将熟牛皮扔进去,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挡住,牛皮的边角都没沾上水。

苏子修没宋翎那么毛躁,他谨慎仔细多了,那块熟牛皮在苏子修的手里,就跟探头探脑出洞的小蛇似的,先是边角的一小块浸了水。

要是换成别人敢截她的和,宋翎早就不客气地抢回来了,不过苏子修一直是例外。此时此刻,宋翎正睁大了眼睛,别说眨眼了,眼珠子都不肯多转动,全神贯注地盯着熟牛皮上的变化。

就在这时候,神奇的事出现了,碰到水的那一块地方,上面的字真的慢慢化开,就像平日里用皂荚洗衣服上的污渍,最后竟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宋翎极为惊讶,毕竟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相信。她嫌苏子修动作太慢,这样一点点地入水,实在是磨磨蹭蹭。宋翎有点等不及,这个念头刚起,手已经伸出去了,直接帮了苏子修一把,将整块熟牛皮浸到了水里。

苏子修被宋翎这突如其来的莽撞之举吓了一跳,薄嗔了一句:“宋翎……”后头的话却戛然而止。

情况似乎更加出人意料,熟牛皮上的字迹消失之后,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一点点显出来,有的蜿蜒起伏,有的平缓笔直,看着画不像画,字不像字。他们一眼看过去,竟不能辨认出是什么。

“咦,这又是什么?”宋翎惊奇地道,“韩静言在信里只说字迹遇水后会消失,难道还会有别的什么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