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太子

然而皇七子苏子修跟一般的皇子、皇孙、皇曾孙、亲王世子一样,均是六岁入学。皇七子天生不爱用功,在上书房被师父管着,就做出一副敏而好学的样子,但只要一放了学,他就令自己身边的小侍从带着他玩耍,总是调皮捣蛋,从不肯把全部心思和精力放在读书上,惠帝也不在这上面过分苛责他。老七作为皇子,却一直养在自己母亲的宫里,八岁之前未迁居别院独立门户,若不是淑贵妃后来过世了,大概惠帝还会留他在身边。

曾经少年意气的太子,是妒忌和怨恨过父皇对老七的偏心和纵容的,随着年纪和心智的增长,太子觉得这样才好。所谓棍棒出贤才,慈母多败儿,最好让父皇把老七宠成一个废物,一个自幼被娇宠坏了、庸庸碌碌、能力不足的皇子,对他的储君地位反而不会有任何威胁。

但事实令太子失望了。太子从老七身上见识到了一种叫天分的东西。先天过人的天分,往往抵得上后天十倍的努力。老七天资聪颖,几乎到了一点就透的程度。刚刚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他记诵的速度要远远快于一般人,其余的皇子要读上二三十遍才能磕磕绊绊背诵下来的生涩内容,他只要略略地梳理两三遍,基本上就能倒背如流。后来跟着师父学习经书子集,老七的悟性和接受能力一样出类拔萃,令大学士出身的师父也刮目相看。若不是不被允许,师父巴不得给老七单独授课。

所谓鹤立鸡群者,灼灼耀目,皇子、世子虽多,但要在当中发掘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可不容易。

除此之外,老七的骑射武功也不错,无论上马拉弓引箭,还是刀剑拳脚功夫,样样拿得出手,几乎称得上是文武全才。十二岁之前,老七一直争强好胜、锋芒毕露,他知道自己比别人强太多,也有心处处超过和压倒别人,无论文武,他都要拔得头筹,使得身边那一群资质远不如他的皇子、世子都黯然失色,不情不愿地当了他的衬托。

但是十二岁之后,老七渐渐失了高调的性子,而且在功课和骑射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突出耀眼,而是一点点变得“泯然众人矣”。大家都道皇七子是转了性,或许是幼时聪明才智耗尽,长大之后智力和能力日渐寻常也不奇怪。

太子心里很清楚,哪里是什么“泯然众人矣”,这是老七慢慢地懂得了韬光养晦、藏拙守愚的道理。一个人的风头太盛势必会得罪很多人,历史上不知多少恃才傲物的人就是没有好结果的。在那时,淑贵妃已经过身几年了,所谓人走茶凉,贵妃生前的影响力正在日渐消失,而老七的外祖家上官氏也逐步没落失势了。

太子当时也想过,并不是老七多识时务,而是他作为皇子的两个最有力的靠山——母亲和外祖家相继倒了,老七要是还不学着低调一些,这不是自己找死吗?虽说到了后来宫里又扶摇而上一个瑶妃,但是瑶妃毕竟不是正经姓上官的人,只不过是淑贵妃生前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婢女罢了。

其实仅是这样,太子还不见得有多嫉恨老七,毕竟他才是正宫皇后所生的嫡长子,而老七是贵妃所生又能怎样?说穿了老七就是一个位分高些的妾的孩子,父皇再喜欢老七又能怎样?总不能把祖宗规矩撂在一边,一意孤行地弄出废嫡立庶的闹剧,老七这辈子当一个安享富贵的亲王也就行了。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不能不引起太子的警觉。老七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惠帝似乎有意栽培小儿子,打算将他下放到西三营去历练。西三营是什么地方?那是拱卫皇城的禁军,是直属于天子的近卫扈从,同太子手中的东三营遥相呼应,互为援引又互为制衡。惠帝此举有何深意?太子灵敏地从中嗅到了危险的信号,在他的极力劝阻之下,惠帝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但时隔一年,惠帝又旧事重提,这次给老七安排的是中书省下的中书舍人。舍人的官阶虽低,但中书省几乎称得上是国家的首脑机构,上秉承君主旨意,下掌管朝政机要,起草皇帝诏书,发布中央政令,这一桩一桩可都要经过中书省。老七要是在中书省打下了根基,站稳了脚跟,将来必是一个分外棘手的对头。

太子心里警铃大作,他察觉到此事的严重性不亚于一年前的西三营历练,所以太子当机立断,火速联合了几个心腹,在惠帝面前又是一番软磨硬泡,让惠帝打消了原先的主意。

到后来,只要惠帝动了在朝中给老七安排位置的心思,太子都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总之就是不能让老七接触到实职。

那也是太子最恨老七的一段时期,世上的好事不能老七一个人全占了,既享受了父皇的偏疼和宠爱,又在母亲身边度过了一个安乐无忧的童年,从未见他刻苦用功却照样能文能武,现在又要染指政权。这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是不是下一步老七就要觊觎他的太子之位了?虽说废嫡立庶是不合规矩的,有违祖训,但自古以来抛弃嫡子改立庶子的事还少吗?再说了,要是皇子们一个个安分守己,那才是怪事,历史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因夺嫡而引发的恶战了。

什么西三营?什么中书舍人?通通见鬼去吧!太子恨得牙痒痒,认为最适合老七的职务就是当质子。祁国——众所周知的虎狼之国,强横霸道,凶残成性,送到他们那里的质子基本上是有去无回的,得到一个在异国终老的下场已经算是好结果了,因为有的是中途死于非命的。

苏子修为何就能逃脱不死?为何玉朗城、玉柳容这两代祁国君王都不杀他?

要说起来,在祁国报丧使臣抵达之前,太子已经提前得知了祁帝因病驾崩,以前的太子玉柳容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从太子成了代皇帝,再从代皇帝成了皇帝,如今是真正大权在握、执掌国政了。

这才是太子目前郁闷不已的根源所在。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当了快三十年的太子,距离九五之尊的宝座只差一步,但就是这一步一直遥遥无期,也不知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而玉柳容不过弱冠之年,竟然轻轻松松地登上了帝位。放眼天下,抛开那些不入流的小国不论,祁、昭、卢三个大国,已经有两国是年轻的君王掌权了。

太子心底存着一点隐秘的小心思,他是打心眼里羡慕祁国的太子玉柳容。同样是太子,为何两人的境遇差了那么多?

玉朗城只有玉柳容一个儿子,玉柳容当太子是毫无悬念的,也可以说玉朗城是别无选择的。反观自己这边,父皇有七个儿子,早殇的皇四子不算,剩下的五个弟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老二看着老实敦厚却是笑面虎,老三性格莽撞又不大服管,老五有自己的小九九,老六蔫儿坏,老七不用说了,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总之没一个可以让他省心的。兄弟太多也不是好事,还不如孤独的玉家,从当太子的时候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用担心有人在旁边窥伺,虎视眈眈。

像玉朗城这种有远谋、顾大局、通时合变、胸怀豁达的皇帝真是太少了,不知有多少人是死都要死在皇帝的宝座上,有多少人就算垂死之时还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权不肯放,这是自古以来皇帝们的通病。而玉朗城绝对是一个例外,他对权力拿得起又放得下,说逊位就逊位,说放权就放权,临死之前不仅把儿子扶上位,还帮儿子坐稳了位置。

但是自家的父皇呢?说起来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和体力大不如前,最近几年病症频发,常常有个三病六痛的不用说了,身体状况一日日地在走下坡路,一年十二个月里,宣召太医、问诊服药、卧床养病的时间就有小一半。年前惠帝骤发急病,目合神昏,面赤如朱,痰涎壅盛,幸得太医急用针刺百会、眉心、颊车,撬开牙关,灌入汤剂,惠帝苏醒之际,右半身不能转动,精心调理了月余才慢慢地恢复如常。惠帝龙体违和的那段时间,轮流召皇子们进宫侍疾,诸位皇子虽顶着侍疾的名义,却各怀心思,当中太子的心思是最活跃的。但到了最后,在大家喜忧参半的复杂心情中,惠帝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了。

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算是经历生死了,可惠帝还是没有放权的意思。太子在朝政事宜上根本做不了主,大事小事必须先通过惠帝。惠帝点头了才行,不然算不得是过了明路的,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到朝中要职也不容易。

也许是为了培养合格的继承人,皇帝历来对太子十分严厉,甚至是苛刻的,当太子做对了不见得有赏,因为这是应该的,要不然比其他皇子多了足足一倍的师父,难不成都是白给的?太子要是做错了什么,少不得就是一顿申斥。所以太子不得不战战兢兢地时时提醒自己谨小慎微,常怀惴惴之心,所以这个太子当得一点都不舒心,跟个大傀儡和受气包似的。

想到这里,太子苏子清又不由得羡慕起祁国的玉柳容。玉柳容也算是名声在外了,苏子清在昭国也有所耳闻,容貌殊丽、天人之姿一类的废话不用提了,苏子清也不关心人家究竟长什么样,但是从玉柳容作为储君在参政时候的诸多表现来判断,这人大概能划为激进好勇一派,往好听了说就是志向远大、气概慷慨,但说得不好听就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在正式执政之后,若是身边没有头脑清醒的臣子及时进言,很容易陷入穷兵黩武、盲目争霸的误区。

看看他当初参与决策的几件事,不是打东边就是打西边,虽说胜负各半,但这种拿着自己的军队和粮草不心疼地往战争里填的行为,基本也算得上是败家子了。

苏子清忍不住哼了一声,要是干出这些败家事的人是自己,早就被自己的父皇叱责得找不到北了,但是玉柳容一点事都没有。他这般有恃无恐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祁帝没别的儿子,废了玉柳容,难不成便宜了自己几个远房的兄弟和子侄?

苏子清时而怒火攻心,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唉声叹气,时而自怨自艾。这时宫里传旨的大太监来了,只见他漾起一脸的笑纹,恭恭敬敬地向太子行了一个礼,没有别的话,就是陛下又龙体违和了,要召太子去御前侍疾。

而此时此刻在苏子清的脸上,任何不和谐的神情皆如热汤化冰般瞬间消失,他浅笑着,极温和谦雅地说了一句:“劳烦公公走一趟,孤即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