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龙服

客栈里的酒是寻常的高粱酒,若论酒香酒味并无多少可取之处,不过入口清冽,绵香回甘,不算太辱没这两位皇族子弟。闲谈之间,苏子修和韩静言已饮了好几杯,酒能助兴,使得彼此之间的气氛融洽许多,不似之前那般疏远。

宋翎说到做到,吃归吃,但是一点都不耽误为他们斟酒,看谁的杯子空了,立马眼明手快地倒上,从举壶倒酒到安壶还席,动作轻盈,没有任何声响。

苏子修执杯敬酒,问道:“阮公子是卢人?”

“正是。”韩静言虽不知苏子修此问何意,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苏子修仿佛无意地说道:“我听过一首卢国当地的民歌,词和曲调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其中的几句,大概是‘寒风吹彻苦,无情严霜侵兰棹,尚不知烟月人世改,歌吹玉楼秋,故园无望已随风……’后面的记不得了,阮公子既然来自卢地,可听过这首歌?”

宋翎在一旁默不作声,心想:这不就是在山顶上她给苏子修唱的歌?苏子修之所以说只记得当中几句,这怪不得苏子修,是因为宋翎只会唱那几句。

当听着苏子修缓缓念出那几句唱词的时候,韩静言似是微微一怔。风平浪静只是维持在表面上,在这一层假象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激流涌动,但韩静言只是轻轻巧巧地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再低头已面色淡然,神情如常。

“不知七公子是从何处得知的这首所谓的‘卢国民歌’?我一个卢人倒是不曾听过。”韩静言答道,淡定真诚得一点都不像是在说假话。

“这歌是……”宋翎有话要说,这是她奶娘唱给她听的,她想奶娘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苏子修却伸手一挡,示意她暂时别说话,同时将饺子放到她面前,但是把酥炸金糕推在了一边,又伸出三根指头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宋翎见状,颇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苏子修并未直言,但他的意思宋翎是明白的,他是在提醒宋翎:少吃点炸金糕这种油腻的东西,饺子清淡一点,吃几个无妨。用手比了个“三”是说:宋翎你已经吃了三个炸金糕了,别以为我在说话就没工夫盯着你了。

苏子修这里安顿好了宋翎,那边韩静言的思绪和情绪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似乎真的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略带歉意地说道:“七公子,不好意思,方才我又仔细地想了想,确实没听过你说的这首歌。前些年我差不多走遍了整个卢国,领略了国内各地的风物人情,也从未听见哪个地方百姓唱过这首歌。我想不仅我没听过,我们那里的百姓也没听过,更不用提什么传唱不传唱了。”

苏子修只是轻松一笑,说道:“我也只是一时想到了,所以随口一问,请阮公子不要放在心里。”

“七公子言重了。”韩静言又是一杯酒入喉,手指一下一下敲点着桌面,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说道:“唉!这也难怪,毕竟七公子从未去过卢国,也从未接触过卢国当地的百姓,自然不知道现在的卢国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卢国百姓现在过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民间如今流传着什么歌谣、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说的又是什么。有些人并不知卢国的实情,只是胡乱编了一些谎话出来,七公子因为不知道,所以听了就信以为真了。”

韩静言这番解释的话,语调轻缓平和,但是令宋翎听得不太服气。什么叫作不知卢国实情的人在胡编乱造?那个人可是她的奶娘,是府里除了爹爹和哥哥之外她最亲近喜欢的人,她的奶娘才不是胡编乱造的人。

但宋翎不服气归不服气,想到刚刚苏子修让她别说话,就乖乖地听话不插嘴,心想瓜子这个狡猾的家伙还是交给苏子修去对付吧。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再过一会儿,苏子修就连饺子也不会让她吃了。

苏子修似是领悟地点了点头,毫不介意的样子,坦然地说道:“我心里羡慕阮公子,能去那么多地方,天南地北无所不至。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犹如井底之蛙,很多事是道听途说,不如阮公子亲历亲见,今日让阮公子见笑了。”

苏子修的这番话说得极谦逊知礼有进退,韩静言客气地道:“哪里,哪里。七公子若是对我卢地的民谣感兴趣,我倒是可以为七公子说一说如今民间传唱最广的那几首。”

这时候宋翎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绝对是在打机锋,借着谈论民谣,每句话都另有深意。

苏子修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要是不出他所料,韩静言接下来说给他听的民谣十有八九是安乐祥和、国泰民安之类的内容,其中也不免暗藏着赞扬皇室之意。

其实他们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透彻的了,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也是呼之欲出,只差捅破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你心知,我肚明罢了。

苏子修心想:韩静言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他隐藏得再好也藏不住身为皇族的傲骨,终究还是无法容忍别人对韩姓皇室的指摘和诘责。

他从宋翎这里听来的是一首亡国之歌,是不愿屈从韩家统治的卢人在追怀赵姓皇室。词中使用了谐音的方式,“寒风吹彻苦”中,寒风的寒是指韩氏,“无情严霜侵兰棹”中兰棹的棹是指赵氏,暗含了“韩姓篡赵”这段故事。

韩静言听了自然不能容忍,所以才会旁敲侧击地告诉苏子修:这首歌从未在卢国传唱过,是别有用心的人编造出来的。你孤陋寡闻,对卢国的实情一无所知,而且在我韩家的统治之下,卢地国泰民安,不信的话我可以慢慢地跟你讲一讲现在民间流传最广的歌谣。

苏子修和韩静言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快走上死路了,两个人接下来要是不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就只能心照不宣地把话头引向卢国的民谣上,而且是纯粹只聊民谣。

然而苏子修话锋一转,突兀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们下山的时候,阮公子问我们是当一个冷血到底的旁观者,还是当一个身负骂名的强盗。当时我并未马上回答。”

韩静言对苏子修居然主动提起此事着实意外。而宋翎也警觉起来,竖起了耳朵。早在下山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苏子修并不愿意回答那个问题,就像他不愿意正面回答韩家是错多还是对多的问题,所以她才会故意打断那个话题。

小小的雅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不动,所有人屏气凝神,只等着苏子修说出他的答案。

苏子修却一如闲庭信步般悠游自在,语调柔和却也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说道:“我选后者,强盗。如果当了强盗,背骂名的是自己。但是冷血,苦的是别人。”

韩静言闻言,那一双黝黑的瞳仁骤然紧缩,眼底有锋芒闪过,心底某处喷薄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感,几乎吞天沃日。他果然没看错,这位看似软弱无能、逆来顺受的昭国七皇子,跟他是一样的人。

“我如今处在一个困局之中,而你……”苏子修看向韩静言的目光瞬间变得雪亮,“似乎也在一个困局里。”

“我……”韩静言只说了第一个字,然后这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突然双目一闭,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一个刚才还在正常跟自己说话的人忽然倒下,不管是谁的第一反应都是惊愕和慌张,但苏子修和宋翎例外。

苏子修的神情还是云淡风轻的,宋翎则是将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品尝着。这里的酒酿鸭和风干鸡做得都不能恭维,这盘饺子最好吃。接下来的事正如宋翎预料,苏子修不仅撤了饺子,连她手里的筷子都被没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