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刚刚跑是为了保面子,现在是为了保命,当然是跑得飞快。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苏子修?今晚观潮是一次,上回在良囿又是一次。不对,良囿的那次不是冲着苏子修来的,目标应该是当时的太子玉柳容,说起来算是误中副车,但是今天这杀手肯定是冲着苏子修来的了。
宋翎拼命地跑着,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体力跟苏子修差太多,苏子修为了迁就她的速度,是使不开全力的。这时候扯什么“你管自己跑,别管我”或是“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都是废话,宋翎能做的就是使尽全力跟上苏子修,尽量不给他拖后腿,因为她的速度决定了两个人的逃命速度。
这路上不是没有熟人,他们正好碰上了韩静言。
“松子?七公子?”韩静言的眼睛锐利得跟鹰隼似的,这两人换了装束,又把脸涂得乱七八糟,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一个人的身形体态和神情气度是藏不住的,更何况韩静言在识人相面上颇有本事和经验,能一眼辨认出他们也不奇怪。
宋翎跑得上气不接上气,全身的力气都靠着一口气撑着,这时候最怕猛然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提不起力气了。宋翎差点一头撞在韩静言身上,停住了脚步,惊觉道:“瓜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先别说了,跑了再说。”韩静言看了一眼苏子修握着宋翎手腕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宋翎的另一只手腕,打算同苏子修一起带着宋翎跑。
其实宋翎已经跑不动了,尤其是刚刚韩静言喊他们的时候,她猛然停了一下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但是眼下还未脱离危险,她不能拖累苏子修,只能任由这两个男子带着她奔跑。
安粟镇从前只有几家散户,后来才渐渐形成了村落和集市。这里平日里是个安静偏僻的小镇,每年的潮汛时节会热闹一阵,镇上的店铺、茶楼、食馆、客栈的生意都红火起来,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后半夜也不打烊,远远看去烛光明灭,行人来往不绝。
到了安粟镇就安全了,这里有祁国的驻军,只要有一点异动,在安粟驻扎的军队就会立即出动,同时策马飞奔向雁阳城去报信,请求都城出兵驰援。那些黑衣人不管是谁派来的,也只敢在大凌河附近一带动手,毕竟寡不敌众,他们要避免跟祁国正规军正面冲突。
宋翎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喘息急促,嘴唇苍白,一看就是体力到极限了。苏子修和韩静言只能找一家最近的客栈落脚,既然已经安全了,就先让宋翎喘口气再说。
苏子修和韩静言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翎进去,因为楼下惹人注意,他们开口就让老板给一间二楼的包间。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满脸堆笑地道:“有有有,三位客官运气好,刚才有人走了,正好多出一个雅间。哎哟哟,不是我胡吹,咱这家店在安粟可是有名的,这时候的雅间别提多紧俏了,就是在楼下的大厅里吃个饭,还排不上桌子呢!”
苏子修一心关注着宋翎,韩静言嫌老板话太多,直接瞪了他一眼。老板噎了一下,看着面前两个明显气质不俗的年轻男子不再多说,招呼店里的小二麻利点,给客官带路。
去楼上的雅间要走楼梯,宋翎还没缓过气来,两腿有些发软,走几步还能勉强撑着,走楼梯就显得吃力了,伸出一条腿哆哆嗦嗦半天才迈上去一步。
自古就有事急从权、嫂溺叔援的话,这时候苏子修也顾不上许多了,打算直接将人抱上去。
宋翎却躲开了。她倒不是介意苏子修碰她,只是想到苏子修手臂上的剑伤还未康复,自己再轻巧也是个大活人,要是令苏子修旧伤复发,可是她不愿看到的。
“不用,不用。”宋翎小声地拒绝道,左手在自己的右手臂上握了一下,这意思苏子修看得懂,是提醒他手臂上还有剑伤。
韩静言冷眼旁观着这一对“主仆”拖拖拉拉。不就是上个楼,用得着磨蹭这么久?韩静言终于忍不住了,决定由自己把宋翎给抱上去,没想到刚有动作,就把宋翎给吓得躲到墙边去了。
宋翎刚刚对苏子修的拒绝是婉拒,似乎是有所顾忌,但是对韩静言就是断然拒绝了,根本不留一丁点余地。
“别别别!”宋翎连声说了三个“别”,同时双手无意识地挡在身前,无论言语、神色还是肢体动作,都明明白白地告诉韩静言四个字:别来碰我。
韩静言一时有点儿讪讪的。从小到大,他还没讨过这种没趣,不过他也更肯定了,松子是个女孩家,这点绝对不假。
“我好多了,能自己上去。”宋翎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缓地说道。
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宋翎还真靠自己爬上了楼。苏子修和韩静言这两个人则依旧一左一右虚张开手臂护着她,万一她不小心踩空掉下去,也有人及时把她拽住。
宋翎的体力跟练过武的男子相比是不值一提的,但是比一般柔柔弱弱的深闺小女子还是要好上很多。当她坐在雅间里稍稍歇了歇,喘匀了气,就差不多恢复如常了,甚至能中气十足地叫唤来小二,为了庆祝虎口脱险,她要点菜。
小二进来的时候,看了宋翎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接了单子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宋翎察觉到小二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直到瞥见苏子修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的黄粉早让汗水浸透了,加上用眉笔点的麻子,估计已经成横一道竖一道的花脸了。
她再去看韩静言,这家伙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奸笑,八成就是存心看他们的笑话。宋翎只是撇了一下嘴,并不理会,又让小二再端两盆清水到楼上的雅间来,好让他们洗个脸。
“咱们从分手到再见面,好像也不过一个时辰吧,你们怎么……”韩静言故意不说后面的话,两只眼睛却对着苏子修和宋翎上下打量。
宋翎被韩静言看得发毛,心想:关你什么事?你眼里的嫌弃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要不是阴错阳差地把自己弄成这模样,歪打正着地躲过了杀手,今晚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逃过一劫!但她嘴上还是客气地道:“我们闹着玩罢了,呵呵。刚才可真是吓人,我们打算去堤坝那里走走,谁知道忽然听见有人喊‘杀人了’,大家一下子就慌了,到处乱跑,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跑,然后……”宋翎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韩静言一眼,“然后就遇上瓜子你了,咱们又一起到了安粟的客栈。瓜子你呢?你也听到了有人在喊杀人是不是?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是杀人了吗?”宋翎抛出一连串问题,并不指望韩静言能回答出什么,而是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别一直看他们两个怪异的打扮。
“是啊是啊,我也跟你们一样,正一个人走着,大家一下子就乱了,一会儿有人喊‘杀人了’,一会儿又有人喊‘死人了’。我也只是听见但没看见,反正大家跑了,我也跟着一起跑,总不能一个人戳在原地,要是真的有杀手杀人,我还能等着挨宰吗?”韩静言这话说得轻松俏皮,同时也是就坡下驴。
宋翎还是好奇韩静言是如何一眼认出他们的,但是又不好开口问。这不是自讨没趣,挑起话头让韩静言取笑她吗?
韩静言却看出了宋翎想问什么,主动说道:“七公子、松子,你们打扮成那样子,换成别人肯定是认不出来的,但是我没别的长处,就是擅长认人。”
韩静言指着苏子修脸上的媒婆痣和宋翎脸上没被汗水浸透的麻子,颇为认真地品鉴道:“要说七公子脸上这颗痣,画得太死,没有灵气,一看就是假的。但松子你脸上的麻子点得可真不错,疏密得当,浓淡合宜,一个个大小也是恰到好处,真可谓精妙绝伦,乍一看足以乱真。哈哈,不好意思了两位,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们不要见怪。”
苏子修笑而不语,正就着小二端来的清水举止优雅地将脸洗净,只可惜雅间里没有镜子,要不然他倒十分想看看自己脸上的黑痣是否像韩静言说的那般没有灵气。如果真是这样,回去之后他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提高宋翎的画技了。
宋翎没好气地瞥了韩静言一眼,心想:你这家伙倒是识货,苏子修在画画的技艺上不知比她高明多少倍,要不是材料所限,只差在她脸上施展水墨焦、重、浓、淡、清的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