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白鱼

“不见怪,你认人那么厉害,眼睛比老鹰还尖,谁敢在你面前乔装打扮?肯定一眼就让你识破了。”宋翎鼓着腮帮子,故意将一番赞扬说得酸溜溜的。

韩静言倒是谦虚,说道:“也不全是,我以前在一个江湖朋友那里见过易容用的人皮面具,那个戴在脸上,我还真认不出来。”

“真的?世上真的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宋翎天生就爱新奇的东西,果然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这东西是用什么做的?人戴上之后真的能换一张脸吗?”

听见宋翎冒出的一连串追问,韩静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昭国宋丞相的小千金,可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在宋翎认为韩静言这是在戏耍她之前,韩静言总算止住了笑,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没骗你,我真的见过,跟纸似的薄薄一张,至于逼真不逼真,就看制作之人的手艺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以后弄几张给你玩。”

“好。”宋翎倒是答应得干脆,若是别人这样说,宋翎只会觉得是说大话,但韩静言本身就是一个奇人,他说能弄到就一定能弄到。

宋翎终于去洗脸了,把那些“精妙绝伦”的麻子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微微松散的乌发衬着素白光洁的一张脸,有如娇花软玉一般。

自从猜到了宋翎的身份,韩静言就把宋翎当成女子来打量了。这位丞相千金论长相不是一眼惊艳的绝色美女,不像白绮梦、楚轻莞那两位,她们都是绝代佳人。宋翎不出众也不出错,最吸引人的是一双黑亮的瞳仁,大而圆,整个人胜在娇俏甜美,少女的灵气和童女的稚气兼有,当然最为她增色的是肤色白皙,两颊透着健康的粉润。

韩静言觉得,宋翎的五官有天生的肤白如雪来帮衬,无疑是中上之姿,如果她皮肤黑黄,气色不佳,就失色不少了。

宋翎感觉到有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不用说那目光是韩静言的,宋翎略带几分不客气地道:“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现在可没有麻子让你称赞‘精妙绝伦’了。”

韩静言一笑,露出些许扼腕痛惜的神色:“天下女子以蜂蜜、珍珠粉、蛋清等物敷面,都是为了追求肤白如雪,你天生就白,却不珍惜,总是往脸上涂黄粉,要是让那些孜孜不倦地追求白皙肤色的女子知道了,岂不是恨得咬碎银牙?”

韩静言这话显然说得过头了,如果宋翎是男子定会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准还会拍案而起。堂堂男儿,竟然因皮肤白皙而跟女子混为一谈,这绝对是侮辱。但宋翎是个姑娘家,所以很淡定地听完了这一番话。

此时苏子修已敏锐地察觉出这个“阮公子”应该猜到也确定了宋翎是个姑娘。这时候,苏子修终于更深刻地明白了宋翎之前对这人的形容。宋翎刚才就是不说话又能怎样?人家照样能设个套给她,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给套出来。

韩静言想到了这里还有一个苏子修,目光朝着苏子修的方向斜了斜,而苏子修神色从容,坦坦荡荡地回视了他。

正当这两人眼神复杂而有内容地交会时,宋翎终于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脸上带着三分薄怒,冲着韩静言说道:“你这话太过分了,长得白是我的错吗?别把我跟女人搅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男人最讨厌被人说娘气吗?”

苏子修端着一杯茶,浅浅地呷了一口没说话,韩静言则默默地将头扭向一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去看墙壁上的雕花。

宋翎这一顿迟来的火发得有点儿尴尬,因为真的没人理她。她的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含着茫然之色看向苏子修,苏子修在喝茶的间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先好好地坐下。

尽管宋翎不解其意,但听苏子修的话总不会有错,于是她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这时外头店小二在敲门,饭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缓解了雅间里的尴尬气氛。

上菜期间,韩静言还出去了一趟,他是去外头小解的。等他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差不多上齐了,摆了一桌子。

韩静言分明记得菜都是宋翎一个人点的,只见桌上摆了酒酿鸭子、风干鸡、红烧蹄髈、清蒸鱼鲞、牛柳炒白蘑、鲜炒时蔬、麻婆豆腐、四喜饺子和酥炸金糕,桌上还置了一壶酒并两个成套的酒杯,紧接着小二又捧上来一个青釉大瓷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韩静言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指着宋翎,不禁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消夜?”

原本韩静言以为宋翎口中的消夜就是来点稀粥浓汤,再加几样清淡软糯的点心,随意地用一点就完事了。毕竟已经是子时了,谁会料到宋翎的想法异于常人,居然是鸡鸭鱼肉一大桌,要当成正儿八经的三餐来吃。

苏子修喝着茶,淡然视之。韩静言原本是不说话的,这时却忍不住了,说道:“这大晚上的,你真的要吃这些?还有酒,这要给谁喝?”

宋翎没回答,只是朝着苏子修努努嘴。

苏子修行了一个执手礼,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家松子不懂事,一向贪玩又贪食,前段日子总是缠磨着阮公子,不是让阮公子带着她玩,就是带着她吃东西,着实给阮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怕是也耽误了阮公子的正事。今日有缘会面,相请不如偶遇,我就借着这个机会,感谢阮公子对松子的照顾。请原谅我的冒昧,这小镇客栈上饭食不周,也请一并见谅了。”

苏子修这番话说得谦恭有礼,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没给人留下拒绝的机会。

“七公子如此客气,真是折杀我了。我和松子一见如故,相聊甚欢,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朋友,何谈照顾不照顾的?七公子如此客气,岂不是见外了?要是七公子执意如此,那我也不敢以这草莽之躯再贸然亲近两位了。”韩静言也是一个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愣是生生让他撕开一个口子,像条活泥鳅似的滑走了。

宋翎在旁边审时度势,也善于敲边鼓,鼓动道:“你们别婆婆妈妈的了,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扯那么多干什么?”宋翎说得豪气爽利,转头又向着韩静言道,“还有你,瓜子,我家公子是诚心诚意地谢你,诚心诚意地想交你这个朋友。我在公子身边很多年,这可是公子头一次主动请人喝酒吃饭。虽说这种小客栈里的酒菜差了点,但公子想结交朋友的心意可是真的,大不了回去我们再挑一家好酒楼请过就是了。”

韩静言原本一直保持着“受宠若惊、恰到好处”的笑容,但是听宋翎说完,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其实明白宋翎话里的意思:你能得我家公子的青眼,别推三阻四的,赶紧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少不识抬举了。

但是从宋翎的嘴里说出来,尤其是那句“头一次主动请人喝酒吃饭”,更像是在说苏子修平日里是个吝啬鬼。

宋翎拿韩静言这条泥鳅也不是没有办法,她十分殷勤地将两个酒杯倒满,分别置于苏子修和韩静言面前,酒杯和酒一起端上来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显然是给苏、韩二人准备的,宋翎并不算在内。

“你们自己喝酒吧,不用管我,我为你们斟酒好了。”宋翎眨眨眼睛,说是这样说,随后盛了饭,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在旁边夹菜吃饭。她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两个尽管把酒言欢去,用不着理会我,留我一个人把肉言欢就行了。

韩静言看着宋翎,就见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早知道宋翎比一般姑娘爱吃,胃口也好,但毕竟半夜三更了,难道她打算吃饱了再睡觉?苏子修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并不说什么。韩静言只能默默地装作没看见,就当这位丞相千金正在长身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