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苏子修和宋翎也在拼命地跑,不过他们躲的不是卢国的三十三骑,而是用古怪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们看的祁国百姓。这两人算是闹出了一个大乌龙,只怕是够祁国百姓们茶余饭后说上好几天了。
“差不多了,这里没人看我们了。”宋翎气喘吁吁地说道,脸颊还是通红的,这次倒不是害羞,而是因为刚刚一阵疾跑出了满头大汗。宋翎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无意间瞥见自己的手掌白皙如常,并无异样。这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糟糕,今天出门忘记“易容”了。
说起来宋翎的女扮男装已有多年经验,更是有自己的一套“易容术”,出门之前必要乔装打扮一番。因为她肤色极白,又生得面相甜美,五官俏丽,若是只换男装,眉清目秀的样子在人群里还是很扎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出门前宋翎会给自己的脸和脖子敷上一层黄粉,这样就显得她暗淡无光了,接下来她凭心情发挥,或是在两颊上点几颗细麻子,或是在嘴唇上画两颗大黑痣,总之就是把自己装扮成普通甚至略丑的样子,这样才最不惹人注意。
意识到这一点,宋翎有种当头挨了一记闷棍的感觉,念叨着“完了完了”。原本丢脸就算了,回家洗个脸谁还认得她?但丢脸的时候是以真面目示人的,如何不令她感到崩溃?
宋翎不敢再大咧咧地露着脸,而是赶紧举起胳膊用袖子挡在脸前,当务之急就是能遮一点是一点。
“修哥哥,我们怎么回去呢?”宋翎一边做贼似的环顾四周,一边悄悄地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苏子修。过来的时候,他们将马寄放在附近一个叫安粟的小镇上,离这里三四里路,位于雁阳城和大凌河的必经之路上,算是一个中间枢纽,平日里比较冷清,但在每年三次的潮汛期,因观潮的行人来往,那里尤为热闹。
“马上去安粟。”苏子修毫不迟疑地飞快说道,见宋翎用袖子遮得辛苦,索性将自己最外面的一件暗纹竹叶罩衫脱了下来,给宋翎拿去挡脸。
“不用不用。”宋翎想都不想就拒绝,“修哥哥你不用管我,夜里凉,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宋翎正在苦思金蝉脱壳之计,如此一番推让,倒是令她灵光一闪,一下子有了主意。他们可以马上找两个路人,将他们身上的衣服跟别人的衣服换一下,悄悄地溜回安粟!要不然他们直接走回去,万一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还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翎将自己的主意告诉苏子修,苏子修除了赞成也不好说什么。他们运气也不差,宋翎还真的很快就找到了两个人。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苏子修已经跟其中一人换了装,还有一人将脱下的外衣交到苏子修的手里,把衣服交出去时,冻得牙关打战,不由得抱怨起来:“大家都是男人,真不知道那个小兄弟为什么非要藏起来一个人换衣服,这秋天夜里冷风一吹,我就一件薄薄的内衫在身上能不冷吗?”
“是啊是啊!”另一个接上话来,“要我说你们的钱给得也太少了,才每人三十个铜子儿,虽说你们身上的衣服看着新些,但是咱们的也不差,至少看着结实不是?”
苏子修仅是浅笑,并不争辩,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人口中“看着结实”的外套上,在腋下的地方有两块明显的补丁。
那人有些心虚了,正好他的同伴及时地打了两个喷嚏,他又配合着嚷嚷开了:“喀喀,这衣服的事咱先不说了,你就看看把我朋友给冻的,肯定是伤风了。就算我一个子儿都不拿,也不够我朋友看大夫的。我看你们也不像什么贫苦的人,不如适当地给我们加点儿,咱也不多要,每人五十个铜子儿,行不?”
那人正说着,旁边的人趁着打哆嗦,暗中捅了他的胳膊一下,越发用力地再打了两个喷嚏:“刚刚说的不算,还没算上看大夫的钱呢,要不然每人一两……”
苏子修不善于对付这种小角色,倒是躲在一旁换衣服的宋翎听得忍不住了。这得是多好的运气,让她碰上了这两个愣头青?把竹杠都敲到她宋翎的头上来了!
宋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忽然出声道:“要我说,一人给十两才好,不光买了你们的衣服,把你们两个也一并买走。”
这两人原本见苏子修文雅,又不跟他们分辩,以为是个性格好、软弱的主儿,所以动了坐地起价的心思,想不到年纪小些的宋翎倒是精明厉害,这一句口齿伶俐的抢白,说得他们脸上红白不定,一时臊得不行。
宋翎怎么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银子在外头很值钱,烧饼一文钱一个,包子两文钱一个,四十个铜板能买一只油肥的老母鸡了,十两银子买个下人绰绰有余,还是签了死契的。
如今宋翎晓得行情了,比从前也谨慎多了,宁可小气到底,也不大方一回。这次也是一样,她口气硬邦邦地道:“说了每人三十个铜子儿就是三十个铜子儿,咱们一个都不少,但也一个都不多给。”
“这……就算不给看大夫的钱,每人五十个铜子儿还是要的吧?不然我俩也太亏了。”那两人还是不甘心。
苏子修适时地出来打了个圆场,说道:“好了好了,五十个就五十个吧,既然这位朋友都这样说了,像是说话算数的,不会再加价了。”
苏子修唱了红脸,宋翎就接着唱她的白脸:“公子您也太仁厚了,不等别人说,自己就让步了。原先说的六十个铜子儿,换这两件破衣烂衫我都觉得不值呢。”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宋翎最后还是用一百个铜板把那两个人打发走了,因为出门的时候,钱袋是拴在宋翎的腰带上的。
换好装之后,他们没有立刻走,苏子修看着宋翎在自己贴身的小挎包里又翻又找,费了不少工夫,居然掏出了女子用的妆粉和眉石。
苏子修甚是疑惑:“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翎却喜上眉梢,幸好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忘记带它们。她也不跟苏子修解释,直接将黄粉搽在脸蛋和脖子上,并示意苏子修跟着她做。
苏子修是聪明人,明白了宋翎的意图,于是有样学样,把脸、脖子和露出来的手都涂得黄黄的。
宋翎上完了粉,又把眉石递给苏子修,娇俏地道:“修哥哥,帮我把麻子点上,越丑越好。”
苏子修也不退让,他有绘画功底,轻轻松松地帮她把一脸麻子画得浓淡合宜、真假难辨,真像是脸上本来长着的。苏子修从未用女人的眉石在人脸上画画,一上手后竟觉得极有意思,要是再来一盒胭脂,给宋翎画个惟妙惟肖的胎记也不在话下。
点完麻子之后,宋翎开始给苏子修画。但是宋翎的画技不尽如人意,她将苏子修原先飞扬入鬓的两道眉毛朝下画,弄成了滑稽的八字眉,然后在嘴角一侧画了一颗大大的媒婆痣。
“修哥哥,你是不是觉得翎儿刚刚很小气?”宋翎突然问道。
苏子修正要摇头,想到宋翎的黑痣还没完成,怕一动令她手抖,给自己画上胡子,于是说道:“哪有小气?要不是怕他们缠磨,五十个铜板我也嫌给多了。”
宋翎冲着苏子修会心一笑,她就知道苏子修了解她,说道:“当初我不太懂,张嘴就许给别人一两银子,有时又怕被人缠上,所以任由别人加价。吃过亏才会晓得,傻乎乎地大把花钱是多么危险的举动,说不定我们自己都没察觉,有心的歹人却把我们当成肥羊给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