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苏子修轻呼了一声,宋翎刚刚那一笔下手没个轻重,有些弄疼他了。今日跟宋翎在一起,他的心情也是难得轻松自在,一向沉稳冷静到老成持重的苏子修,竟也破天荒地开起玩笑来:“你呀,下手轻些,首先我不是歹人,再者今天钱都在你身上呢,我也算不上肥羊。”
话音刚落,宋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跟苏子修相识多年,听他说俏皮话的时候真是太少了,大概一只手都数得清楚。她一直觉得苏子修适合当夫子,他有着温和恬淡的书卷气和四平八稳的性情。
苏子修除了在悦蒙书院执教,在祁国的这段日子教过宋翎读四书五经,也教过宋翎一些医术药理,还监督着宋翎学琴练字,也算得上有半师之谊了。
苏子修也不管宋翎将自己画成了什么丑模样,而是轻轻地扶起还在笑的宋翎,说了一句:“我们走吧,去安粟。”
“好,听您的,肥羊公子。”宋翎憋住了笑,但临走时还要打趣一句,气得苏子修想要刮她的鼻子,却还是没出手。
苏子修和宋翎又一次混进了人群中,这下有了掩护,他们就不怕了,放心大胆地走就行了。但是他们一出来立马觉察到了不对劲,来往的行人无不面露慌张之色,奔命似的,匆匆忙忙,一时间你推我挤,争先恐后,乱成一团,全然不见先前安乐祥和的气氛。
苏子修和宋翎警觉起来,这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他们就近抓了一个人问道:“大家怎么都慌慌张张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也是四散奔逃的百姓之一,很不满这两个显然在状况之外的家伙拉住自己,这不是耽误他逃跑吗?于是他没好气地叫嚷道:“你们两个傻子自己不逃命,还拖累我!告诉你们吧,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蒙面的黑衣人,逢人就砍,刚刚才砍翻了一个,刀剑是不长眼睛的,咱们这等小老百姓不跑那不就没命了?”
“什么?”苏子修和宋翎面面相觑,好端端的哪儿来的什么杀手?而被拉着问话的人早已等不及,用力挣脱他们跑远了。
因为黑衣人在人群中引发了混乱,争相奔逃的百姓推搡踩踏,犹如滚滚激流,而此时此刻的韩静言也被裹挟在这激流当中。他心事重重,艰难地拨开人群逆向而行,而江晋和桑拓两人寸步不离地将自己的主上护在身后。
当听闻有黑衣人杀人的时候,韩静言眉心一跳,而身后的桑拓脸色一下变了。三十三骑接到的命令是抓,而不是杀,那些杀手不是卢国派出的人。很明显除了三十三骑之外,还有一股藏身暗处的势力有所动作。
桑拓偷偷地瞄了一眼韩静言,只见自家主上神色冷肃凝重,由不得他不服气。主上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在这种敏感而特殊的时候,这位昭国的人质皇子处在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位置,恐怕盯上他的势力不在少数,卢国要是贸然行动,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陷入被动。
“啊!杀人啦!杀人啦!”只听见一个声音杀猪似的哭号起来,“别杀我啊!别杀我啊!”
那人被黑衣人一刀砍在背上,浸染得半边身子都是鲜血,隐约看得出身上原本是一件竹叶暗纹的罩衫。刀口很长但是不深,黑衣人砍过来的时候,那人正好偏了一下,所以没有当场丧命。
那人转过身的时候,黑衣人看到了他的脸,没有上去补上一刀,让他彻底一命呜呼。出人意料的是,领头的人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持刀带剑的黑衣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韩静言远远地将黑衣人离奇的举动收入了眼底。他认得那人身上的衣服,一个时辰前这件衣服还穿在苏子修的身上,他们还在一起讲过话,他是不会认错的。所以黑衣人要杀的人是昭国的七皇子苏子修,而不是那个倒霉的路人。
事到如今,韩静言越发肯定了自己原先的判断,这个时候对苏子修下手,是极不明智的。要说韩梓言的计划是不错的,但她到底还是算错了一步,劫走苏子修的最好时机应该是卢使去昭国之前,在昭国上下有所警觉之前。因为一旦卢使跟昭国君臣摊牌,明确赞成出兵援卢的昭国太子和一直犹豫不决的昭帝就形成了掎角之势。
昭国太子苏子清的人品和风评,韩静言也有所耳闻,据说此人精明强干,颇有手腕,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如果苏子修成了他的绊脚石,只怕太子真的会动杀心。
前有昭国刺客的暗杀,后有祁国埋下的眼线,要是卢国再掺上一脚,在战场和朝堂之外,三国就开始了混斗。
“江晋、桑拓!”韩静言忽然轻喝了一声,分别在两个忠心耿耿的手下耳边下了命令,让他们各自前去做事,不用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而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并且约定了在何时何地会合。
在人群的另一头,苏子修和宋翎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黑衣人是为何而来。他们正手忙脚乱地躲避着横冲直撞的祁地百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是随大流逃命,还是待在原地。逆流而上去一探事情真相肯定是不行的,这两人都不傻,不会纯粹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自己找死。
但是宋翎也不是没有法子,他们找了个不被人群正面冲击的角落,在那里守株待兔,逮到一个人就拽着人家打听消息,当然也不是白问的,宋翎的钱袋里的钱这时候用在了刀刃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有黑衣人杀人?”
“可不是,吓得我心都跳出来了,被砍的那人可惨了,满身满头的血。”说完第一个人又着急忙慌地跑了,顺手抓了一大把铜子儿。
“被砍的人是谁?什么模样?”
“应该是个年轻人,好像穿了身文质彬彬的青衫长袍,说不定是个读书人。”这是第二个人,带走了一个小银锞子。
“那人长得有多高?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还有,他死了没?”
“多高?跟你身后这位朋友差不离吧,衣服谁还记得清楚,赶着逃命都来不及。”
“衣服上是不是有竹叶纹?”第三个人要来拿银锞子,宋翎一下握紧掌心往里一收,追问了一句。
第三个人又急又气:“我哪里知道什么竹叶纹、竹笋纹的!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是青色的一身长衫,那些读书的酸秀才不都这么穿?还有,那人被砍在后背上,命大没死,砍他的黑衣人在看了他的脸之后,就不杀他了,可能找错人了!”
听到这些话,宋翎和苏子修感到头顶上像是有一个焦雷落下,被震得舌尖发木,双目发直。这一刻他们的心同时一沉,因为他们都想到了,那个倒霉的祁人是当了替罪羊,而这些黑衣人可能是……
被问的第三个人见对方发呆,哪里还会客气,二话不说上来硬抢,夺了银子就走。
宋翎也顾不上骂祁人无耻了,她跟苏子修对视一眼,这两人默契得连说话都免了,直接混在人群里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