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并不算高,江晋也是领路有方,一行人没过多久就到了山脚。此时月至中天,温温润润的,玉璧似的嵌在天幕上。靠近堤坝的石岸一带,观潮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几个视野较好的观景点,仍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
韩静言和江晋,苏子修和宋翎,这两对“主仆”就在山下分道扬镳了。如今已快到子时,熬过了困头,所以暂别了韩静言和江晋之后,苏子修和宋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沿着堤坝的外围,优哉游哉地漫步,这样既能游离在人群之外,又能感受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就不用有太多顾虑了。所谓背后才能说人,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宋翎小声地问苏子修道:“修哥哥,咱们在山顶上碰见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瓜子,你觉得他人如何?”宋翎觉得“阮思之”这个名字太拗口,远没有叫瓜子来得简单爽利,虽说这个名是人家胡扯的。
苏子修心思一向比常人来得敏锐,从这个自称阮思之的卢人一出现,再到下山路上他说的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还有抛出的那个问题,都让苏子修隐隐有一种感觉:此人并不简单。
他的身份、来历、见识都很可疑,但是目前线索和信息太过有限,总不能凭着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贸然地下定论。苏子修暂时也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一句:“阮公子确实是一个见多识广之人,年纪轻轻就能走过那么多地方,真是令人钦佩又羡慕。刚刚短暂交谈了一番,我觉得这位阮公子……”
“心眼太多,又喜欢琢磨别人。”宋翎很自然地接上一句,目光对上了苏子修略带惊讶和赞同的眼神,可见这一刻他们的想法是出奇一致的。
宋翎问道:“修哥哥,你说真的有那样的人吗?很聪明,甚至是聪明得过分了,你在这样的人面前是守不住秘密的,就算你说话的时候斟字酌句,他也总有办法抓住你话里的破绽,还不经意地给你设套。有时候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你看来,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却已经把你给看透了。”
“有的。”苏子修的回答倒是简单干脆,他叹息着补充了一句,“而且这样的人还不少,很多时候人不是主动要变成那个样子,而是在某种环境中不得不适应和改变。”
宋翎没怎么听苏子修的后一句话,她正伤脑筋,说道:“其实我挺喜欢听瓜子讲他游历天下的故事的,只是千万不能聊其他的事。遇上这样厉害的人,想隐瞒什么都瞒不住,甚至连个谎都不好扯,因为他总是有办法对付你。”
要说哪一件事是最让宋翎懊恼的,就是她当初在瓜子面前不慎暴露了自己是昭人,暴露自己不要紧,还间接暴露了苏子修的真实身份,这问题就大了。尽管苏子修并未因此事而责备她,但她还是不甘心。
宋翎是年纪小,但从来不是“不谙世事”那一类的,也不是那种心里没一点盘算的小姑娘,不会因为别人稍稍一套就将事情全盘托出。要不然她也不敢孤身到鱼龙混杂的市井瓦肆闯荡。察言观色,知人识面,套别人的话或是提防别人套话,宋翎自认为还是懂一点皮毛的。
但是她这点皮毛功夫遇上韩静言就不够用了。
宋翎正在检讨自己的脑袋,这时候苏子修却明知故问了一句:“你说那位阮公子是卢人?”
宋翎虽疑惑,但还是答道:“是的,我敢肯定。”别的不敢说,这点宋翎是能打包票的,自己被瓜子套走了那么多消息,要是不能从他嘴里套一点回来,实在是太吃亏了。
苏子修又问道:“你那时在我耳边说让我不必担心,你的‘那些话’就算被阮公子听去了也无妨,这又是为什么?”这个疑惑早就在苏子修的心里了,只是当时他不好直接开口,现在剩下了他们两个,他才问出口。
宋翎照样凑在苏子修的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大致就是曾经有一次她发觉瓜子在听到别人出言侮辱韩姓皇室的时候,情绪似乎有微妙的变化。尽管宋翎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变化,但还是相信自己在那一刻的直觉,瓜子应该不喜欢听到那些话。
“结合他卢人的身份,我猜想他可能是韩姓皇族的支持者,或者是受益者,我也没有多少把握,反正就是赌一把。”宋翎皱着两道弯弯的细眉,转过头觑了苏子修一眼,发现苏子修同样在思索。
苏子修喃喃自语:“仆人江晋是他从前面的主人手里抢来的,前主人性格残虐,施威不施恩,而且对待下人都是宁杀不放的,所以不可能用正常的手段达到目的。抢了就背上了强盗的罪名,不抢的话江晋就要死。”
苏子修将韩静言的那一番话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总觉得这话没表面上那么简单,里头似有什么深意。或许这个听起来离奇怪诞的故事不是真事,而是另有隐喻?仆人江晋指谁?前主人指谁?阮公子将自己置于其中又是什么角色?残忍暴虐,宁杀不放?那么何为抢?何为强盗之罪?
苏子修陷入沉思之中,如此种种就像是散落的珠子,只等着一条线把它们都串起来。要是能大胆地猜测一下,或者只有这个解释才是最接近真相的,这位阮公子是……
正当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时候,他却听见宋翎先是轻呼了一声,然后慌张地挣脱了他的手。苏子修感觉自己的手心一下子空了。
从飞转的思绪中抽身而出,苏子修看到原本和他并肩走着的人一下子躲开了自己,小小的脸上满是红晕,就连鼻梁和耳朵都红了,像是怕自己看见她,还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
苏子修看到宋翎此时的神色和反应,再低头看自己已空空如也的掌心。
下山的时候,因为担心山路不好走,所以苏子修一直牢牢地牵着宋翎,但是不知是忘了还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下了山之后这两人的手居然就一直没放开。要知道这里不是无人的荒山,尽管他们有意远离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但是周围还是有人来来往往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牵着手走了那么久。别说宋翎已经羞死了,就连一向镇定的苏子修也蒙了一下。
祁国民风是比其他两国开放,但是也不曾开放到允许男女公开携手而行。不对,宋翎现在是小书童的打扮,但是这样一来,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宋翎的小书童扮相过于眉清目秀,苏子修则是俊秀斯文的书生模样,一个俊秀的书生牵着自己长得白皙漂亮的小书童,这个场面似乎更糟糕。前者是伤风败俗,后者是伤风败俗加上惊世骇俗。
已经有行人朝着他们投来怪异的目光,甚至有胆大好事之人开始指着他们议论纷纷。
“修哥哥,我们怎么办?”宋翎还是不敢直面苏子修,低低地问道。她最先是羞,后来发觉被人围观又急了,只得向苏子修求助,这时候他应该比她有主意。
苏子修已勉强稳住了心神,当下也没别的法子,只好走为上策。不然难道还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路人唾弃吗?所以一向从容老成的苏子修难得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狡黠的眼神,冲着宋翎只喊了一个字:“跑!”
韩静言和江晋下山之后,有意绕行了一段距离,直到确认苏子修和宋翎走远了,这两人才悄无声息地回到荒山上。江晋很是警觉地环顾四周,现在这座荒山上终于只剩下自己人了。是自己人,但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韩静言面前又出现了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那人抱拳跪地,朝着韩静言行了一个标准的跪礼,沉稳地道:“臣三十三骑首领桑拓参见主上。”
每个皇室都会有自己的暗卫,三十三骑就是卢国皇室的暗卫中的翘楚,整个卢国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寥寥无几,不是身处权力核心之人根本无从得知。而真正能支配他们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韩静言,另一个就是韩静言唯一的亲妹妹——卢国公主韩梓言。
江晋是韩静言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之一,跟在韩静言身边五六年了,见过三十三骑也不过两次。他很清楚这位神秘的桑拓大人不会轻易露面,三十三骑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刀,不会轻易出鞘,要是皇室暗卫中三十三骑出现了,只能说明事情已十分棘手。
桑拓说道:“公主得知主上滞留祁国都城多日,恐生变数,故命属下前来,无论如何都要将主上安然无虞地带回国。”
韩静言得知是妹妹梓言派来的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当初他是跟作为使臣的裴大人一道来祁国的,为了谨慎起见,裴大人在明,韩静言在暗,双方的人通过暗号互通消息。这才短短一个月,双方就彻底断了联系,裴大人那一行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不知所终,至今生死未卜,根据江晋在暗中的探查,估计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与此同时,祁国又似乎有所察觉,毫无预兆地下了一道全城戒严令,令韩静言不但出不了城,在城内的活动也举步维艰。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恰好这时候等来了祁帝逊位,兼多日封城后巡查无果,故解了城中的戒严令。此举一来为了庆贺太子全面接掌皇权,二来为了缓解因封城带来的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