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静言

韩静言侥幸逃过一劫,但裴大人多半已遭了黑手,自己要是也折在祁国人手里,那样的后果才是不堪设想的。韩静言想到当初妹妹对自己这个孤身入祁的决定是强烈反对的,只是韩静言当时过于执着,不肯听妹妹的劝阻。

眼下多想这些无益,韩静言看向桑拓,问道:“联兵之事,昭国那边的态度究竟如何?”

桑拓利落地答道:“昭国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了,只是迟迟没有真正下决心。根据派去的使臣回禀,昭国太子是赞成出兵驰援我卢国的,昭帝却犹豫不决。”

祁国这次攻打卢国足足发兵四十万,骑兵就有十五万,可谓一国之精锐倾巢而出,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祁国这次出兵摆明就是奔着占人家都城、断人家龙脉、挖人家祖坟去的,不同于从前以攻城略地为目标的小打小闹。

卢国也不会坐以待毙,要对抗来势汹汹的祁国,只有找昭国求救,两国联兵共同抗祁才是唯一的出路。

昭国之前就已经跟祁国结盟,还有质子在祁国手上。想要说服昭国抛弃明显强大许多的盟友祁国,转投向卢国的阵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事不宜迟,卢国还是派出了使臣。这位使臣也是个能人,尤其擅长外交,在昭国的朝堂之上大义凛然地质问昭国的君臣,为何看不懂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祁国如今大规模地搞军事扩张,其野心天下皆知,为何昭国偏偏要装聋作哑,偏安一隅?要是卢国被祁国吞并了,势必会打破天下三足鼎立的格局,到时候祁国实力大增,气势高涨,攻打昭国也只是时间问题。总之一句话,昭国想要独善其身,不可能!

这一番说辞慷慨激昂,不卑不亢,剖析利害,切中肯綮,在昭国的朝堂惊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昭国方面还是不肯松口允诺出兵相助卢国。昭帝的意思是跟祁国已有盟约,若是冒然背信弃义,恐遭天下人耻笑。

韩静言听到这话,嗤之以鼻:“昭帝这是哄骗三岁小孩吧?这摆明了就是托词。当今是三国割据混战的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盟约,前脚签订完,后脚就能撕毁,盟约就是一张破纸,耻笑一词更是无从说起。只要国家有实力,说话就够分量,就算反复无常、出尔反尔又能怎样,天下人谁又敢耻笑一句?如果国小兵弱,空守着诚信仁义又有什么用?”

桑拓点头称是,又说道:“咱们派去昭国的使臣已经把昭国的朝臣们打点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拉拢了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昭国的太子,据说太子十分认同联合抗祁之策,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昭帝不肯表态。”

“昭帝是担心一旦放弃跟祁国的盟约会激怒祁国,万一提前把战火烧到自己家门口就得不偿失了。”韩静言猜测道。

“这只是其一。”桑拓接着说,“使臣动用了一番手腕,还从皇宫里挖到了一个隐秘消息。昭帝一直犹豫不决,是因为顾及尚在祁国当人质的幼子。如果昭国出兵抗祁,这个皇子必死无疑,祁国头一个就是杀了质子来祭旗,威慑天下。”

“世人常说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用在皇家就跟一个笑话似的。但如此看来,昭帝倒是有几分父子之义,不过他的太子就未必愿意讲手足之情了。”韩静言的神色微微一动,口气却是冷冽的。

七皇子的性命安危,竟然能够左右昭帝的决定,可见七皇子在昭帝心中的地位。韩静言不由得沉思,他之前判断七皇子只是担了一个受宠的虚名,是昭帝为了帮太子坐稳储君之位故意打出来的幌子。如果使臣从昭国皇宫挖到的消息属实,那么自己以前的判断就不对了,看来必须重新审视一下这位所谓的“富贵闲人”七皇子。

桑拓察觉韩静言眼底神色的复杂变化,一时摸不清自家的主上在忖度什么,稍稍顿了一下说道:“公主的意思是既然知道了昭帝在顾忌什么,联兵抗祁的事情只怕还有转机。”

韩静言一言不发,示意桑拓接着往下说。

桑拓的神色瞬间变得越发刚毅,他说道:“公主给臣下的命令有两个,一个是安然迎回主上,另一个就是将昭国的七皇子也一道带去卢国。”

听到“将昭国的七皇子也一道带去卢国”这句话,韩静言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惊讶地反问:“公主当真这样说?”

桑拓不疾不徐,正色说道:“主上,若是能顺利地把昭国七皇子从祁国带走,对咱们而言是有益无害的。这解决了昭帝的后顾之忧,有太子和一班朝臣的鼓动,到时候再去说服昭国出兵,机会自然就大了很多,这是比较顺利的情况。如果昭国还一直持观望的态度,也有办法逼昭国表态,先在祁国散布消息,将质子逃走的罪名扣在昭国头上,挑拨他们的关系,再以必要的手段,使之恶化乃至破裂。等火候差不多了,咱们再去跟昭国谈结盟之事,一方面派出代表使节去签订盟书,一方面把人质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当筹码,双管齐下,到了那时候,昭国大概除了同意跟我们卢国结盟,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桑拓复述了一遍卢国公主韩梓言的计划,韩梓言作为一介女流,政治上的敏锐和眼光的毒辣一点都不逊色于男子。她看出这个在祁国当人质的昭国皇子就是扭转时局的关键人物,只要得到这个质子就掌握了外交主动权,从设计祁、昭两国的翻脸,到促使昭、卢两国的结盟,都要用到这个人,所以她才会对三十三骑下这样一个命令。

韩静言沉默地听完,不置可否。作为兄长,他得承认梓言的计划是很好的,所谓“四两拨千斤”,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成功,但是……韩静言也不得不正视其中的一点,就是这计划太过冒险,或者说整个计划过于理想化。韩梓言一心想着人质到手之后,如何施展手段,巧用计谋,牵住另外两个大国的鼻子,使他们走进自己设计的圈套。

韩静言闷闷不乐地想着:她怎么就不想一想,要是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怎么办?

“主上?”桑拓见韩静言长时间不言不语,试探着叫了一声。

桑拓不仅武艺精湛,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精,他从韩静言慢慢拧起来的眉头间看出了不妙,问道:“主上莫非认为公主的计谋有不妥之处?”

韩静言淡淡地瞥了桑拓一眼,心想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这时,韩静言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在别人的地盘上掳走别人的人质,谈何容易?再说祁国又不是什么善茬儿,这几乎跟虎口夺食没什么两样。三十三骑是很厉害,但也就是三十三个顶尖高手,敌众我寡,要把一个人偷出城是不难,但是要把一个人偷出国恐怕是难上加难……”

如果韩静言的话只是到这里为止,桑拓依然会维持着相对平静的神态,只会当这是主上的谨慎小心。祁国是虎狼之国,他来之前就知道了,暗中做点手脚,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人掳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韩静言接下来的话,足以令他闻之色变。

“这个人身份尤其特殊,而且不管是祁国还是昭国,可能都放了眼线在他身边,平日里的一举一动未必能查探得清清楚楚,但是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他们没理由不知道。所以我并不认为贸然把人掳走是一个好主意,这事只要露出一点儿马脚,恐怕到时候别说带个人回去,我们自己都回不去。”

韩静言这一番话说完,桑拓的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回事?”韩静言一下子警觉起来,声音也尖锐了几分。因为桑拓的表情的不自然,令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意味。

桑拓勉强定了定神色,回禀道:“主上,我们来的时候兵分两路,我领了一路人来找你,另一路人现在已经去……”

桑拓后面的话就算不说,韩静言也知道了。这下轮到他变了脸色,另一路人肯定是去绑架质子了。要说起来这个苏子修被送到祁国本来就是当质子的,如果被人在祁国绑架了,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接着当人质,他的人质生涯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韩梓言一个人拿这么大的主意,居然都不事先跟作为兄长的自己商量一下,仅是事到临头了才派人告诉他。

韩静言实实在在地感到头疼,他只有一个妹妹,皇兄过世后,父皇留下的血脉就只有他和韩梓言两个,两人互相扶持,所以他并不限制妹妹接触政治,甚至分了一半权柄给她,允许她任意指挥三十三骑等皇室暗卫。只是如今他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适当地敲打一下韩梓言了?

但这是后话了,眼下韩静言要做的就是赶紧去找苏子修,赶在另一队人马对苏子修下手之前及时制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