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思之

宋翎见瓜子不声不响,简直是淡定得过了头:“你可是卢人啊,要知道现在祁国正跟卢国打仗,这种非常时期,城中逮到卢国人都是直接抓起来的。”

“对,我是卢人。”韩静言一开口就是答非所问,而且紧接着又是一句废话,“松子你是昭人。”

宋翎感到一阵无语,心想这个瓜子怎么不开窍?亏得自己的一番好心好意:“喂,我追上来是有正经事的,还不是为了提醒你千万小心,别去城门自投罗网,也别没事在城里瞎转,万一被逮起来,再被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要是你有门路的话,赶紧弄一张符引防身……”

韩静言仅是笑笑,也不反驳,而是抖出了那一句真正的重点:“松子你是昭国质子身边的人。”

宋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措手不及,张口就道:“你怎么知道的?”

此话一出口,宋翎的脸色就变了,她恨不得使劲打自己一个嘴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宋翎啊宋翎,你真是笨得可以,把脑子都丢在馄饨摊了吗?别人设个套就急吼吼地往里面跳。

宋翎正在懊悔一时失言,韩静言却狡黠一笑:“你自己说的城中正在查人,凡不是祁地之人,都会被严查盘问。你刚刚遇见了官差,但现在又能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这只能说明你有正当的羁留身份。一个昭人,在祁国又能有正当的羁留身份,就连官差也不敢动你。我猜除了昭国质子身边的人,恐怕很难有其他人了。”

韩静言的这番话半是推论半是猜测,竟跟算命的一样准,由不得人不服。

宋翎被识破了身份,虽说是自己的疏忽,但心里终归还是有点儿不满。她郁闷地想,跟瓜子谈吃喝玩乐,他绝对是自己的知己,但是一旦说到吃喝玩乐之外的事,跟瓜子在一起说话就比较费脑筋了,瓜子这人的心细得跟筛子似的,能准确地抓住对方话中的漏洞。她无意间露出的马脚,基本上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宋翎气鼓鼓地瞪了韩静言一眼,说道:“你这样子很招人讨厌的,哪有人成天琢磨别人说的话,还动不动给人下套的?连说个话也要你防我我防你,做人岂不是累死了?”

韩静言一怔,宋翎有一句话没说错,做人确实挺累的,很多时候连说句话也要彼此设防,不是想方设法地让别人上套,就是千方百计地避开别人设下的陷阱。于他而言,这已是习惯成自然了,从一种本事变成了融进骨子里的本能。

但这种本事不是用来对付朋友的,况且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惹朋友生气,于是他诚恳地道:“松子,那我道歉行不?我不是有意要猜你的身份。”

宋翎的气恼之意去了大半,她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但也不能太便宜了瓜子那家伙,于是略一思索,爽快地说道:“好,你既然要道歉,怎么说都得有点诚意。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有来有往,大家都不吃亏。‘瓜子’这名字也太随便了,我每次叫你都不好意思张口,生怕别人把我当成是卖瓜子的小贩。你说是不是?”

韩静言看着宋翎跟他“讨价还价”,俏皮又不肯吃亏的样子,觉得头有点儿大,又有点儿哭笑不得。其实他对宋翎的印象甚佳,难得让他碰见一个有意思又聊得来的人,如果宋翎是一个跟昭国皇室毫无关系的平头百姓,说不定他真的会试图把宋翎带到卢国去。但是如今不行,宋翎是昭国皇子身边的人,他就是跟宋翎再投缘,也必须保持适当的戒心和距离。

“我姓阮,名思之,‘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的‘思之’。”韩静言淡淡地开口道。他一向谨慎,不可能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只能告诉松子自己的字——思之,出自诗经中《柏舟》的“静言思之,不能奋飞”,阮则是他的母姓。

“阮思之?”宋翎低声默念了一遍,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她一直认为面前这个男子实在不适合叫瓜子,瓜子轻轻一嗑,瓜子仁就出来,而他呢,更像是一颗坚硬的核桃,怎么都撬不开。能把核桃一样的人的嘴撬开,怎么看都是一件相当有成就感的事。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叫……”宋翎说道。

“不用了,我觉得叫你‘松子’挺好的。”韩静言及时制止,尤其是他看到宋翎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只怕宋翎才说完,又会让自己“礼尚往来”,这样才能“互不吃亏”。

宋翎掩饰地一笑,调皮地说道:“被你看穿了,不过我现在至少知道了你叫阮思之,是不是?”

韩静言也是笑而不语,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人是个姑娘。她穿了男人的衣服,梳了男人的发式,学男人外八字走路,刻意粗声粗气地说话,还在脸上敷了一层掩盖肤色的黄粉,为了扮男人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韩静言先前只是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直到刚刚吃馄饨的时候,宋翎吃得冒出了一脑门的汗,额角的地方敷的黄粉掉了一块,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韩静言一眼瞥见,这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祁、昭两国结盟之事,韩静言早就听说了,还知道送来祁国的质子是昭国的七皇子,那么松子应该就是当初跟随七皇子入祁的侍女之一。只是有一点着实令人疑惑,松子如果是侍女,那么她这个侍女未免也太自由了,居然可以时不时地女扮男装,跑到外面闲逛游荡,难道七皇子都不给自己的下人立规矩?

韩静言多多少少听过关于昭国七皇子的传言,据说这是一位嫔妃所出的不掌实权的皇子,要不然当质子这种倒霉差事也不会落在他头上。在皇位继承权的争夺战中,估计没有人会把宝押到他身上。这位七皇子好像也没什么野心,据说是“生性恬淡散漫,不惯打理俗务”,这当然是往好听了讲,要是直白点,大概就是一个“庸懦无能,不擅驭下”的富贵闲人。

不过就当下而论,这些事也是深究无益。韩静言很清楚,自己还是得先顾好眼下,不由得想到了宋翎刚刚特意追上来就是为了提醒他当心官差盘查的事情,好像十分关心他的样子。所以韩静言故作担忧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说话了:“松子,你说现在城里查得那么严,而且我又恰好是卢国人,城门出不去,城里待不住,我又不想被莫名其妙地抓进牢里去。你是昭国皇子身边的人,能否帮我求一求你们的皇子殿下,让我在你们那里暂留几日,躲过风头再做打算?”

韩静言说这么一番话其实是一半玩笑一半试探,他没想过要宋翎帮忙,更没想过要到一个异国质子的地方寻求庇护,但为何要这样说,他除了一时兴起,也是想看看松子究竟会如何作答。

“不行。”宋翎不假思索地回了两个字。

这两个精简至极的字,一下子把韩静言给噎住了。他就是挠破头皮也想不到,宋翎竟拒绝得如此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换谁都很尴尬。尴尬之余,韩静言又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甚至心底某处还有那么一点儿难过。难道自己这个朋友在松子的心目中这么无足轻重?松子哪怕真的帮不了他,怎么也应该拒绝得委婉一点吧。

宋翎说不行是有自己的道理的,神色坦然地解释道:“如果我能帮上你,我肯定会答应;如果帮不上忙,但碍于面子不直接拒绝,模棱两可地应承了,拖拖拉拉的反而耽误你的事。”

这个解释由不得韩静言不点头,因为听着确实有点道理。

不过这前面的是铺垫,宋翎后面的话才是重点,只见她也是哀愁惨淡地叹了一口气:“思之兄台,要是我能一个人做主,什么事都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到其他人,朋友有难我一定出手相助。不过现在不行,我是昭国皇子殿下身边的随从,我出了任何差错,都会波及皇子殿下,甚至连累皇子殿下,所以你刚刚问我能不能帮你,请恕我不能随意答应。”

好一个“我是昭国皇子殿下身边的随从”,韩静言原本还带着淡淡的失望,但听了宋翎这话,虽说是出人意料,但也着实忍不住要赞叹一声,这个松子年纪尚小,在小事上有几分小机灵,难得的是在大事上居然一点儿都不糊涂,头脑冷静清楚,不会因为“朋友义气”而头脑发热,做出拖主子下水的蠢事。

韩静言大方地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松子看。他觉得自己也许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昭国皇子的“小随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