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雁阳城,已有了薄薄的秋意,入秋后日头高远,过了正午便变得不再刺眼。
瓜子走的时候头有点疼,不严重但也无法忽视,就是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扯着太阳穴。他是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辞而别的。想到宋翎毫不知情,就被他一个人撂在馄饨摊那里了,瓜子也觉得这样不妥当,想着要不要折回去找一下宋翎,但是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否决了。他们不是已经告别过了?那他就洒脱一点,没必要再特意回去说一声,只是有一点,但愿宋翎带够了吃馄饨的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记忆纷至沓来。这些年他在外游荡,走南闯北,走过了无数的山山水水,见过了无数的风土人情,也不止一次地听到天下人谈论韩家,嘲讽、鄙夷甚至指责、怒骂,更难听的话都有,总之绕来绕去就是那么一个意思: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人人得而诛之。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介意了,毕竟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习惯就好了。但是今日听了那几个祁人的话,他却发现在自己的家族被人污辱的时候,他依旧无法保持平静漠然的态度。
韩家人做错了什么?难道韩家人就没有做一点值得记住的好事吗?前赵姓皇族从根子就烂掉了,传到后面的几位国君,哪一个不是胡作非为的?朝廷上乌烟瘴气,老百姓怨声载道,内政外交搞得一团糟,尤其是赵家的末代之君,变本加厉,简直如夏桀商纣一流,死在他手里的忠臣和百姓不计其数,这种荒唐天子不亡国谁亡国?
就算当年的韩家不抢那个位子,难道别人不会抢?难道等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来攻破卢国,这样的结局会更好?到时候国破家亡,卢国的领土将被各国瓜分一空,卢国的百姓也将沦为亡国奴。如今的卢国只是换了一个王,但国土大致完整,卢国还是卢国,人民也没有流离失所,“改姓换种”总好过“亡国灭种”。
不过有一点那几个祁人还真说对了,自从韩家人入主皇室之后,韩家的每一任国君都很短命,才短短数十年,就有四位国君在皇位上过世了。他的祖父传位给他的大伯,大伯又传位给他的父亲,父亲又传位给他的兄长。而就在三年前,兄长把位置传给了他。
除了他的祖父是活到六十岁后寿终正寝,他的大伯、父亲、兄长都是英年早亡,大伯死于鸩毒,父亲死于行刺,都是前赵皇室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兄长当年是仓促即位,为了治理这个内忧外患的国家,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到三十岁的人两鬓已隐生白发。哥哥的身体自小不好,但他对自己要求极严,事必躬亲,熬尽心血,最终积劳成疾,药石罔顾。
因为连续三代姓韩的国君死于非命,所以渐渐传出了谣言,韩氏弑君篡位,必是遭了天谴。天下人才不管什么老死、毒死、刺死、病死,只要大多数人红口白牙地说是“天谴”,那么韩家人就是遭了“天谴”。前面的四个皇帝都死了,天下人就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新即位的第五任国君,也就是他韩静言。不知道他这个新君能在这个位置上熬多久,会不会又是一个短命的皇帝?
他有时候也会想,君主残暴昏庸,先抛弃了自己的江山、民众和臣子,难道做人臣子的就一定要忠君到底?那即便“忠”也是不知变通、冥顽不灵的“愚忠”。韩家的每一任国君短命又如何?但哪一个不是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当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几乎走遍了整个卢国,看到了卢国大地上的子民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有屋可居、有田可耕,不必受流离失所之苦,不必愁苛捐杂税之重。能为百姓做到如此,老百姓真的在乎那个离他们遥不可及的皇位上的人是姓赵还是姓韩?
瓜子,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韩静言胡思乱想了一通,最终还是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这些扰乱人心神的想法都扔在一边。因为他看见跟他接头的人已经来了,一个身形不起眼的瘦小男子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侧,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聊了起来。
“公子,这次的生意不太顺利,只怕是半道遭了劫匪,咱们的领头管事和下面的人都不知所终了,到现在还没找到。”男子低声说道。
“这桩生意我原本就没指望能做成,那些人贪婪得很,狮子大开口,你今天捧来一座银山,他明天就叫你捧来一座金山,总是没满足的时候,只是……”韩静言微微皱眉,“我担心领头管事那一行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不见了?”
“这事的确蹊跷得很。”男子压低声音道,“公子,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贼匪凶狠,只怕是已经遇到不测了。”
韩静言略一沉吟,情绪并无太大的波动,对此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长长地叹道:“我想到了,不过这些贼匪的心狠手黑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既然生意做不成了,公子还是尽快回去吧,小姐在家里也甚是挂念。”男子刻意在“小姐”两个字上落了重音,以此来提醒自家的公子。
韩静言自然晓得这个用意,解嘲似的一笑:“我不在家,劳烦自己的妹妹管家,但小姐是女孩子家,一个人要周全家里的事确实太辛苦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男子听到韩静言终于肯松口,也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形似主仆的两人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卖主不义”和“生意遭劫”的时候,只听见不远处有个声音传来,隐约像是在叫喊“瓜子”两个字。
若是不知内情的旁人可能只把这个人当成是卖瓜子的在吆喝兜售,但韩静言一听脸色就变了。他知道这“瓜子”是在喊谁,跟身边的男子简单解释了一下。那男子当即说道:“要不公子您先走,我去引开那个昭国质子的小随从?”
韩静言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人一眼,那男子立即醒悟过来,似是知错地道:“小的一时失言。”
他们在外接头说话,为防人耳目,一贯是用暗语,刚刚他张口就说“昭国”“质子”什么的,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极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了,你先走吧。我过去说几句话,你放心,我有分寸的。”韩静言说完就走了,那男子也很配合地与他“擦肩而过”。
宋翎终于找到了瓜子,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甩下了她,现在正人高马大地站在并不刺眼的秋阳下,没心没肺地咧着嘴朝她笑,上下露出的八颗牙齿被阳光映照得跟白玉似的。
路人走过了说不定会多看他两眼,毕竟这小伙子模样齐整。但宋翎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不满地嚷嚷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而且……而且……”后面那句才是关键,“而且还不付馄饨的钱!”
韩静言听后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松子你个小气鬼,你追上来就是为了那几碗馄饨的钱?”但随即他又淡淡地叹息道,“要说起来咱们两个还真是因‘钱’结缘,头一次见面你追着我要被偷的钱袋,现在我要走了,你又追上来问我要馄饨的钱。”
“我找你,是因为你不告而别,谁会惦记几碗馄饨的钱?”宋翎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嫌弃地撇了撇嘴,“再说了,什么因‘钱’结缘,听着多俗啊。”
韩静言在心里默默地改成了因“吃”结缘,但这话落在宋翎耳朵里估计也不好听,所以干脆咽了回去,他简单地说了句:“我得走了,现在我可是亲口知会你了,你可别再说我不告而别了。”
“等等。”宋翎叫住了韩静言,“瓜子你不知道吗?现在雁阳城中正在盘查,但凡发现不是祁国的人,除非能证实身份,否则一律扣押下来,城门那里查得更严,先时还给百姓放了点口子,现在已经完全戒严了,除了官府的人,任何人员都不许出入。”
宋翎知道这事还是在瓜子走后,她在馄饨摊上意外地碰到了一队巡查的官差,他们在城中的人流密集处发布了戒严的告令,顺手揪几个看似可疑的人回去交差。
宋翎不是卢人,照理说应该被抓回去,但她是昭国质子身边的人,自然就不属于来历不明的一类人。而且说起来那些官差的领头之人,宋翎还认识,就是楚轻莞的大哥楚远云。当初这楚大哥把宋翎误会成自家的妹子,把玉柳容误当成采花贼,闹过一个不小的乌龙。宋翎想到这事就觉得尴尬,同样尴尬的还有楚远云,他看了宋翎一眼就立即把目光避开了,然后示意手下人不用去盘问宋翎了。
“现在城中查得很紧,瓜子你拿得出能证明身份的符引吗?没符引的都会被抓起来,真的!我刚刚就亲眼看见了几个。”宋翎对瓜子说道。
宋翎口中的“符引”是一种身份凭证,就跟瓜子之前说的“路引”有相似之处,没有路引就过不了城门关卡,没有证明合法羁留身份的符引,就会被人怀疑是别国派来的细作。眼下正是敏感时候,瓜子这一类滞留祁地的卢国人更是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