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祁太子在良囿遇刺和卢国使臣团的神秘失踪,在祁国看来,卢国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重整兵马征讨卢国之事,在朝廷中主战的大臣尤其是太子党的推动下,被紧锣密鼓地提上了议程,祁、卢两国的关系又一次陷入了先前的紧张状态。
前一刻还和乐融融地商量着和谈事宜,大讲特讲什么“兄弟之邦万世和睦”,下一刻却一拍两散地悍然翻脸,剑拔弩张地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前后反差如此巨大,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大概也只会出现在国家外交上。
苏子修在祁国原先就本着藏拙守愚、万事低调的原则,如今时局生变,苏子修更是以养伤为借口整日里闭门不出,省得在这种节骨眼上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太子妃白绮梦因为感念苏子修治好了她的怪症,所以常常邀请苏子修前去下棋,如今来请的人渐渐没了。不仅是苏子修为了避事不会再去,太子妃也不像之前那么自由了。政治联姻中,女人的命运以不幸居多,因为她们完全做不得自己的主,始终受人摆布。
白绮梦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一个,无论得势失势,都轮不到她做主。当年祁、卢两国为了修睦,她离家去往别国嫁给了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小太子。后来两国关系恶化,她就空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头衔,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终于等到祁、卢两国要讲和了,被冷落多年的太子妃也终于被人想了起来,这不是两国和睦友好的最好象征吗?就像是一个蒙尘多年的花瓶,因为突然被发现了价值,所以被擦拭得光鲜亮丽地放在席面上。
只是时运不济,好日子着实太短了,祁、卢两国说打就打,如此一来,这个光鲜亮丽、象征和平的花瓶就没什么用处了。太子妃眼下的处境,是黄粱一梦之后又坐回了冷板凳。
宋翎暗地里也为这位可怜的太子妃唏嘘过,同时觉得玉柳容不是个好人。两国打仗是国家之间的事,跟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关系?白绮梦是天人之貌,落在玉柳容的手里,算是糟蹋美人了。宋翎是这样想的,以玉柳容的禀性,有这种事也不奇怪。想想他对楚轻莞的态度,没得到之前对其挖空心思,得到了也没见他有多珍惜,可见……宋翎越发肯定玉柳容不是个好人。
苏子修要避事养伤,宋翎自然跟着苏子修,和榛子老老实实地待在质子府上,当了苏子修的一对小药童。这期间宋翎弄清楚了不少药材,不像从前似的只懂一些皮毛,而榛子的包扎也学得有模有样了。当日他被宋翎“嫌弃”包扎伤口像粽子之后,决定发奋练习,在自认为学有所成之后,兴致高昂地来找宋翎,非要宋翎把手借给他。
宋翎已经开始在分辨党参和怀牛膝、白附子和南天星的区别,背诵十八反和十九畏,于是没好气地回了简短的四个字:“用你的腿。”
榛子愣了愣,耿直地纠正道:“公子的伤是手臂,我在腿上练习做什么?”
宋翎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捶着桌子冲着苏子修大喊:“公子您还是不要教榛子了,别教出一个‘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学生。”
苏子修闻言,仅是浅浅一笑,左手执着书卷,轻轻地点了一下已笑得前仰后合的宋翎的额角,示意她适可而止,别一天到晚拿榛子取乐。
苏子修看着身边之人,眼神越发柔和宁静。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最是安宁优哉、清闲无争,只是可惜了,苏子修的眸底隐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黯色。也不知道何时这平静就会被打破,他会身不由己地卷入世事纷争之中。
宋翎正安安分分地过着药童生活,一个令她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质子府附近的落子巷有个小小的茶水摊,摊主有一日过来传了一句话,说是有个叫瓜子的人找她。宋翎先是一头雾水,随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瓜子不就是自己当日认识的那个游侠吗?
宋翎原先也惦记着再跟瓜子见面,后来接连发生了一些事,她就把这事给抛到脑后去了,没想到人家瓜子还记着她。
宋翎把瓜子当成谈得来的朋友,虽然瓜子这人总是藏头藏尾的,不肯吐露真名和来历,但是宋翎心大,觉得可以理解。自己不也是用化名“行走江湖”吗?就像瓜子说的,姓名而已,叫一声会应就行了,对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么计较做什么?
苏子修并不放心宋翎单独出行,虽说宋翎从前常常爱扮成小厮的模样在市井间游荡,但从前是从前,眼下情况特殊,这种时候认识的新朋友,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苏子修思虑周全,令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飞涯跟着宋翎。宋翎一听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再三表示自己能保护自己,要飞涯这个高手跟着做什么?
苏子修心想也是,只好让了一步,又指了指榛子。
这回宋翎还未发话,榛子吓得一缩脖子,委委屈屈地表示自己的包扎练得还不到家,还有好多药没有切,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学,总之就是宁愿跟着苏子修,也不愿跟着宋翎一起出门。毕竟当初宋翎说是试胭脂,在他脸蛋上画了两个鲜红的“猴子屁股”,这不堪回首的经历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见到榛子这个样子,当时在场的苏子修和宋翎表情各异。苏子修是无奈地扶额,宋翎则是有点儿窘,但是碍于面子,她还是颇有傲骨地扔回去一句话,说自己才不稀罕。苏子修是个随和的主子,既然如此,也就不再勉强他们了。
宋翎在质子府中过了好几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这一出去才发现整个雁阳城的气氛都变了。战事一触即发,征兵征粮哪一项不是攸关民生?老百姓的焦虑和紧张在所难免。但是行走在街市上,看着比平时增加了数倍的巡逻士兵,还有士兵时不时停下来盘问过路的行人,宋翎隐隐约约嗅出了一丝全城戒严的味道。
宋翎有些疑惑,为什么搞得这么森严?以前祁国又不是没跟卢国打过仗,也没像现在这样全城戒严。宋翎微微蹙起了眉头,难不成这次祁国真的是下定了决心,要有前所未有的大动作了?
在好一阵七拐八绕之后,宋翎几乎绕得晕头转向了,终于在一家馄饨摊边见到了瓜子。瓜子已等在那里,在他面前列队似的排开一排馄饨碗,都是热气腾腾的。
瓜子见到宋翎来,立即喜笑颜开,挨个介绍道:“这是猪肉的,这是驴肉的,这是虾仁的,这是海米冬瓜蓉的,这是鱼肉韭黄的……”这样说下来有七八种,瓜子自顾自地介绍着,神色如常,除了介绍馄饨还介绍了小碟子里装着的配菜,譬如盐腌的小脆萝卜、白腐乳和酱瓜条子。
旁边有一桌客人已经忍不住悄悄地瞄他们了,这个馄饨摊的生意一直很兴旺,除了因为这里的馄饨好吃,也因为这里的馄饨够多,一大碗二三十个馄饨连汤带水的,足够顶一餐饭了。眼前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瘦削,尤其是后来的那个,身形更是娇小玲珑,他们居然一口气点了七八碗馄饨,莫非真的是胃口惊人?还是说他们只想每种都尝尝?
宋翎才不管别人怎么看,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馄饨,眼睛都发亮了。瓜子果然说话算话,说了要带她吃馄饨就一定会兑现。宋翎心情大好,先尝了两个猪肉馅的,又试了试驴肉馅的,接着是三个海米冬瓜蓉馅的下了肚。别看宋翎吃得多,但吃相挑不出半点不雅。她细嚼慢咽、不紧不慢地品尝,不狼吞虎咽,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瓜子看着宋翎用汤匙和筷子的手势,尤其是拿起和放下的时候,跟碗和碟子一点都不磕碰,这不是刻意轻拿轻放,而是无意识之下的举动。若不是严格的家教,很难达到这种融入骨子里的自然。
宋翎没留意瓜子在观察她,把每一种馄饨尝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驴肉的最好吃,我以前只吃过火烧,想不到做馄饨也这么好吃。”
瓜子惊讶地表示认同,觉得这个松子的口味跟自己很像,除了当初的知了猴。瓜子见宋翎吃得开心,懒洋洋地说道:“我要走了,在雁阳城恐怕也待不了几日了,到时候我若不来找你了,你可别怪我不辞而别。”
“你要走了?”宋翎边吃馄饨边想,敢情瓜子今天是跟她告别的?但她随即又想到了一些事,“如今雁阳城中的守备一下子森严了许多,我听人说城门都有兵士把守,除了给官府里办理公事的人放行,普通百姓没有特许是不准随意出入的,你真的打算在这时候……”
宋翎问了一半,又将后半段话给咽了回去。这两人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见面只谈吃喝玩乐,不谈其他。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有关身份来历的话题,但宋翎也能猜到一星半点,就是瓜子不像他自称的那样仅是一个浪迹天涯的落拓游侠。
首先他能穿梭各国之间,肯定有本事搞到路引或是通关符一类的东西,再者浪迹天涯也是要银子的。瓜子说过他跑遍中原,去过西域,还在南蛮历险,若是没有相当雄厚的财力支持,早饿死在半道上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对面,大方地买上一桌的馄饨,任由自己剩那么多?
“这个嘛,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