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话还未说完,宋翎就开口打断了他:“得了得了,你也不用说了。”宋翎很自觉地维持两人“互不过问”的默契,学着江湖中人的豪爽口气,说道,“啥时候没你的口信了,我就知道你走了,咱们有缘还是会再见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面是‘江湖再见’吗?”
“你说是就是,咱们就‘江湖再见’好了。”瓜子顺着宋翎的话说道。
这两人正“豪气干云”地告别,只见这个馄饨摊前又来了好多人。
人一多就热闹起来,他们都是祁国都城的老百姓,大家凑在一起说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眼下最受关注的战事上,祁国又要发兵去征讨卢国了。
从当今祁国的天子算起,往上好几代的祁帝都好战,喜欢侵吞兼并周围的国家,以扩张土地为人生的头号功业。所以祁国的百姓对打仗已是见怪不怪了,三年打一次大仗,两年打一次小仗,有时候是年头年尾连着打,最苦的日子是打消耗战,全民皆兵,粮食紧缺。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抽壮丁不要抽得太狠,至少每家每户能留下一个劳动力下田种地,这样地里的庄稼才有人伺候,一家人才有饭吃;征粮征得不要太多,至少能保全一家老少的口粮,这样百姓就觉得自己是安居乐业的,要是过上吃饱穿暖、家有余财的日子,那就是太平盛世了。
附近那几桌的人说得热闹非凡,尤其是后来的几个男子,似是跟馄饨摊的老板认识,几个人一唱一和,宋翎和瓜子也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说话。
“这次攻打卢国,朝廷出兵的由头是什么?”有人问道。
周围之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发出嗤笑声,好像都在笑话刚刚那人问了一个三岁孩子都知道的问题:“还能是什么?讨逆呗。”
“这几十年咱们祁国跟卢国打了这么多回,哪一回出兵的理由不是讨逆?”说话的这人腆着肚子笑起来,显然是个不正经的,道,“这几十年我老婆都换过几个了,咱们打卢国的理由还没换一个呢。”
马上就有人让他别胡扯:“我看不是吧,原本不是喜气洋洋地说要讲和了吗?好像是和谈的时候谈崩了,卢国的使臣不本分,得罪了咱们的天子,我们才要出兵去打卢国。”
“这样说起来,其实卢国姓韩的那一家还是挺倒霉的,在卢国掌权这么多年了,天下人还是当他名不正言不顺。弑君窃国来的帝位谁承认呢?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窝子乱臣贼子罢了。”
宋翎一边听一边吃着自己的馄饨,不经意地一瞥,发觉当瓜子听见“乱臣贼子”四个字的时候,眼皮似是微微一颤,脸色也在瞬间有些异样,只是这种神情的波动消失得太快,若不是宋翎一向眼尖,会觉得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些人说的是一桩公案,尽管已过去了四十多年,但是中原大地上的百姓甚至番邦异族,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宋翎这样一个闺阁少女都略知一二。那就是卢国历史上极为著名的“韩氏代赵”的故事,也称“韩氏灭赵”或者“韩氏篡国”。
卢国居于中原版图西南一隅,最初立国的时候执政的是赵姓皇室,赵家的皇位传了十四代,直到最后一任皇帝被自己的大将军韩无疾所杀。以此为分水岭,卢国的赵姓皇室就成了历史,韩氏一族全面把持了国内的政权,改朝换代,取代了原先赵姓皇室的位置。
臣子杀天子,然后把天子的皇位抢过来自己坐,这种事摆明了就是弑君篡位。这个消息一出天下诸国哗然,纷纷对韩氏犯上作乱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一时间韩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了天下舆论一致的箭靶。
当时祁国的实力已经很强大了,又有了诛贼平乱的正当理由,号召同为大国的昭国还有陈、宓、蔡等跟班小国,集结了浩浩荡荡四十万人的多国联军,以剿灭逆臣、匡扶正统为理由,名正言顺地对卢国发难。
那是祁国第一次以讨逆的名义攻打卢国,那时的卢国刚刚走出内乱,又要面临气势汹汹的外敌,新生的政权还不稳定。当时已是卢国掌权者的韩家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不得不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忍痛割肉,将大片的领土割让给联军。祁国是发起国且出力最多,理所当然地拿了大头,昭国次之,其余跟着看热闹的小国也或多或少得到了好处。
原本三巨头之一的卢国一下子蔫了,天下三足鼎立的平衡似乎有所倾斜,此消彼长,祁国又得了大块土地,野心一下膨胀起来,不满足三分天下的格局,企图实现真正的中原一统。基于这个野心,祁国几代国君对外扩张的战略就定了下来,先卢后昭,总之就是先灭了实力较弱的卢国。
正因如此,接下来的几十年间,祁国不断以“讨逆”的名义征伐卢国,反反复复,打疲了就和好,手痒了又开战,总之就没几年消停。想当年第一次征卢的时候,祁国还拉上了昭国和几个凑数的小国,当发现卢国太弱,祁国就打算独吞这块肥肉了。
原本依照祁国的计划,只要经过祁国几代国君的努力,就能一口口地把卢国侵吞蚕食,然后令其彻底归入祁国的版图。但这仅停留在设想上,前几仗打得比较轻松,可以说是吃肉喝汤,只是后来卢国在韩家人的励精图治下国力渐渐恢复,不似从前任人宰割。于祁国而言,倒成了越来越难啃的硬骨头。
“原本以为卢国姓了韩以后,是挺不了多久的。外头的国家要征讨他们,家里头也不安生,前赵皇室的势力时刻等着反扑,这内外夹击的压力谁受得了?想不到这姓韩的一家子倒是有点儿本事,居然硬生生地扛到了现在……”
“瞧你说的,没点儿本事还敢篡位不成?”前面的人话音刚落,后面的声音就撵着尾音上来了,仿佛带着两分不屑,“韩家的人本事再大,那也摘不掉‘乱臣贼子’的帽子,咱大祁打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他们干掉了正主,占了山头就敢称帝了,除了他们自欺欺人,天下人谁还把他们这种‘冒牌货’放在眼里?”
“哈哈哈……”这话引来周围人的哄堂大笑。
宋翎表面上看着是闲闲散散的样子,其实却在竖着耳朵听那些人讲话。她也很好奇卢国那一桩“偷梁换柱”的公案,以前只是模糊地听说过,头一次听人这么活灵活现地议论。
而坐在她旁边的瓜子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只顾着对付自己眼前的馄饨,别人说得热闹非凡,他却是听不见也不关心的样子。
“我听人说,卢国之前那个老赵家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尤其传到最后那一位主儿,佞幸奸臣,迫害忠良,奴役百姓,总之弄得民不聊生,把末代之君该干的坏事都干齐了,跟个败家子似的,铁打铜铸的江山都被他挥霍没了。就算没有韩家取而代之,估计赵家人也守不住这江山……”
“话可不能这么说,国君再不好,那也是君父,三纲五常的君臣道理放在那里,做臣子只能劝谏,怎么能逼自己的君父下台然后自己上位?要是大臣们都这么做,这天下还不早乱套了……”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说句中肯的话,韩家接手的是前头赵家留下的烂摊子,据说治理得不错,要不然这卢国以前跟个软柿子似的,现在怎么越来越硬气?不过话说回来,再硬气又怎样?跟我们祁国打,还不照样是鸡蛋往石头上砸?”
“说起卢国那姓韩的一家子,我还知道一件事,就是他们韩家的皇帝好像命都不长,从抢到皇位算起,这才四十年,已经换了四个皇帝,走马灯似的。再看看咱们这里,光是当今的天子就在位三十年了,顶得上他们三个短命鬼了!”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大笑响起。
宋翎默不作声地听别人说笑,她是昭人,对祁人和祁人口中带着三分轻蔑的“卢国人”没什么好感,不过从都城当地百姓的反应至少能看出两点:其一是老百姓对祁国打卢国已是见怪不怪;其二是祁人大多对攻打卢国持乐观态度,大家坚定地认为祁国国富兵强,卢国肯定不是对手。
宋翎暗暗地想:祁国果然是民风剽悍,同历代祁国天子们的激进好战交相呼应,有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感觉,和谈解决不了的,就用拳头和刀剑解决,这就是祁地之人的处事风格。
宋翎想到这里,忍不住点头,认为自己的见解很精辟,总结得很到位,决定分享给同样不是祁人的瓜子寻找共鸣,然而这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旁边竟空空如也。
瓜子人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宋翎有点傻眼了,虽说豪迈地说过“江湖再见”了,但瓜子走得也太潇洒随意了,人就在眼前也懒得告诉一声,不告而别也不能像他这样啊。
宋翎也不吃馄饨了,心想瓜子大概还不会走得太远,她还能找到他。她刚刚有起身的动作,就有小二手脚麻利地凑到自己跟前来了,宋翎这才相当郁闷地发现一件事,瓜子走了,但馄饨还没付钱。这个瓜子好不靠谱,说好了请她吃馄饨,结果他人先跑了,只请客不结账,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