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侍药

宋翎从玉柳容那里出来,在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了楚轻莞的贴身大侍女绿倚,应该是绿倚在特意等她。绿倚说楚轻莞请宋翎过去说几句话。宋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楚轻莞要见自己,直接派一个小丫鬟过来传话就行了,何必劳动自己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大侍女?可见此事不寻常。

宋翎心里这样想,但表面上还得装作不知道,只是笑着说:“请绿倚姐姐带路。”绿倚将宋翎领到了一处偏远的小亭子,楚轻莞已等候在那里了。

楚轻莞身着一袭挑绣玉兰折枝花卉的单薄丝衣,臂弯上挽着暗花团簇的银绡披帛,发髻上珠翠参差,衣饰皆符合其太子昭仪的矜贵身份。只是她的面容稍显苍白,两颊施了薄薄的一层胭脂。楚轻莞原本就是秀丽多愁的容貌和弱柳扶风的身段,如此一来越发显得纤腰一束,娇弱不堪。

宋翎跟楚轻莞见面后,客气地互相问候了一下,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接下来就无话可讲,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

宋翎心里很清楚,楚轻莞特意指派自己的心腹大丫鬟把她叫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见面,肯定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她想:楚轻莞你别兜圈子了,有什么话直说好了。这样磨磨蹭蹭下去,万一被无关之人看见,楚轻莞单独把她叫出来的心思就白费了。

楚轻莞果然没让宋翎失望,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白瓷瓶,细声慢语地说道:“我听说苏夫子受了伤,这个是我家传的金创药,对外伤有奇效,劳烦松子你带回去给苏夫子。”

“哦?”宋翎故作惊讶地应了一声,前头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但是人家既然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不可能不收下,于是宋翎擅自为苏子修做了主,接过楚轻莞手中那祖传的金创药,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道:“松子替我家公子谢谢昭仪娘娘了。”

楚轻莞的贝齿轻咬朱唇,她似是赧然,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故意以扇掩面,偏过头去。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请问苏夫子的伤势如何?严重吗?”

“剑伤在右臂上。皮肉伤,流了点血而已。”宋翎说着顿了顿,想起当日在良囿,自己也追着玉柳容问过相似的话。当时玉柳容冷哼一声,极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皮肉伤,流了点血而已”,而宋翎此时不知为何,竟然把玉柳容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楚轻莞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话,一双美目蒙上了一层忧思哀愁之色,若不是拼命忍住,恐怕已泪光泫然。她低低地道:“岂不是伤得很严重?”

相较于楚轻莞的忧愁不安,宋翎却一脸镇定:“不严重,现在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好好地养上个把月就好了。只是公子伤在右臂,日常生活起居有些不便,吃饭穿衣倒不算什么,都有人伺候,只是写字画画就不行了……”

宋翎一下住了嘴,恨不得拍一记自己的脑袋。她怎么管不住嘴,顺口就说了出来?宋翎觑了楚轻莞一眼,这位柔弱的美人儿先前是轻咬朱唇,现在已抚着心口了。若是宋翎再多说一点关于苏子修负伤后的“凄惨”样,只怕楚轻莞就要撑不住了。

“苏夫子一向喜爱画画,尤其是擅长没骨法,尽得其中要领,若是让夫子好一段时间不能作画,不知平日里该多无意趣。”楚轻莞眼底含着一抹黯淡之色,轻轻地叹了一声。

宋翎一时无语,却在心里不予认同。苏子修感兴趣的事多了,可不光是画画。但是这时候碍于彼此的脸面,宋翎除了装傻充愣地和稀泥,实在没有应对的法子了:“昭仪娘娘看重师生之情,对我家公子的伤势这般挂念,公子听闻一定很是感动。”

楚轻莞闻言,木然地张了张嘴,失神地道:“夫子指点过轻莞画艺,轻莞内心对夫子甚是敬重,这份情谊自然是不敢忘的。”

楚轻莞这一颦一叹,但凡长了眼睛的人只怕都看得出这份所谓的“师生情谊”里的不寻常。她恨不得把这情谊晒在青天白日下,让别人去翻翻拣拣。宋翎不傻,但她在这时候只能装傻,好像从头到尾没听明白一个字。

“我一定亲手把药交给我家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行告退了。”宋翎把小瓷瓶往怀里一揣,心里盘算着赶紧走人。

楚轻莞也不多挽留,只是叮嘱了几句如何用那药,就同宋翎告别了。

宋翎回去的时候,还有心转过头朝着楚轻莞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完了,这楚轻莞摆明了就是对苏子修还存有情意,但她如今是玉柳容的昭仪,玉柳容又是越来越不待见苏子修的样子……

当初玉柳容思慕楚轻莞,楚轻莞又苦恋苏子修。楚轻莞曾经向苏子修表明心迹,她最后却成了玉柳容的昭仪,也不知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总之,这三人的关系从开始就是一团乱麻,恐怕以后只会越缠越乱,越乱越糟,少不得有人要为此吃亏。

想到这里,宋翎又忍不住头疼起来。为何他们来了祁国之后,头疼的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宋翎没有昧下楚轻莞的那瓶药,虽然她十分硌硬楚轻莞对苏子修的情意,但是起码的信用不能丢,自己硌硬是自己的事,那瓶药的去留只能由苏子修定夺。

苏子修在得知此药的来历之后,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吧”就不太理会了。宋翎估计苏子修是不会去动那药了,这瓶所谓的上好的祖传金创药,其命运大概也就是从此被撂在角落里落灰了。

但是随后的事实证明,宋翎的估计是错的。苏子修重新想起了那瓶药,倒不是要用,而是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这药的成分来。就像宋翎所说,自从右臂受伤之后,苏子修不能抚琴,不能写字,不能画画,下棋倒是勉强能用左手顶替,人生中的琴棋书画这四大趣事一下子少了三个,苏子修为了打发养伤的时间,将全部精力和兴致转向了研究医书和药材。

苏子修在岐黄之术上已有小成,命人将府上的药材拿出来仔细挑拣,分门别类地将损坏腐朽、药性已失的丢弃,将受潮的趁着好天气晾晒,将那些好的重新装盒,每一种都详细地写上标签。接着他借这次彻底整顿药房的机会,制作了一些常用的药物,譬如清热解毒的丸药和活血化瘀的药酒等。

楚轻莞当初给的金创药是龙眼丸子状,要用时得加烧酒研磨,敷在外伤处。搓成丸药后最难看出配制的成分,苏子修研究了许久,只分辨得出里头应该有常用于伤药的桑枝、细辛、丁公藤、淫羊藿这几味药,其余的药材就不能确定了。就算晓得了所有的药材,不晓得具体的炮制方法也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但是苏子修亲口说了,这金创药绝对是好的,比一般的金创药效力要强一些。看来楚轻莞所说的家传灵药,确实是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