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囿是供祁国皇室享用的一处皇家园林,建于皇宫西面,依鉴山,傍逯水,佳木葱茏成荫,琪花瑶草遍植,豢养着不少皇家专有的珍禽异兽。皇家子弟常在此狩猎或设宴,玲珑五光阁就是在良囿之内。此宴是提前定好的,众人原本以为玉柳容如今正跟丞相都英较劲,哪里还会有什么宴乐游兴的心思。没想到玉柳容的态度却出人意料,表示自己该去还是得去。
苏子修也在被邀的名单之中,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去。玲珑五光阁是良囿中最出名的一处楼阁,分为主楼、侧楼和角楼,五间由大到小的阁子错落分布于逯水之上,其间乘舟楫来往,夜晚灯火煌煌,同天上星光和水中倒影交相辉映,故称五光阁,跟当初在昭国皇宫,玉柳容和苏子修比试夜间射箭的琼州岛有相似之处。
因乘舟人数所限,公子们的部分随从被留下来了,宋翎扮成的小厮松子就是其中之一。她倒是不在意,坐船没什么意思。她跟各国公子的随从一同被安置在一个小偏阁里,因无事可做,才一会儿工夫,宋翎就将人记了个大概。那个脸略黑的是陈国公子的随从,那个长相白净秀气的是宓国公子的随从,还有靠着窗边的那三个和正在喝茶的那两个……
宋翎最爱混在人群里,发挥心灵眼活、口齿伶俐的本事,很快跟这些公子的随从混了个脸熟。大家在此处等候各自的主子,是不允许擅自离开、随意走动的,就连晚饭也有专门的人送过来,众人闲坐着也是无聊,只能说话解闷。这样一来倒是成全了宋翎,她就是爱说话,若是不许她说话,比不给她饭吃还难受。正好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小国,宋翎就鼓动他们讲讲自己国家的风土人情,顺便还能套一套他们的话。
如此到了晚间,众人吃过晚饭,宋翎待了小半日也不觉得闷,正兴致盎然地追着陈国公子的随从问:“你真的见过三条腿的蟾蜍?陈国真是长年多雾?据说大雾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你们那地方不都是小山丘吗?真的能长出铜盆似的灵芝?”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响起了杂乱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这良囿之内出了大事。众人不由得警觉起来,纷纷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只见一个内侍官打扮的人匆匆行来,满脸焦急:“不好了!有刺客混进了良囿,刚刚在五光阁的宴席上意欲行刺咱们的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犹如在沸油中浇了一瓢冷水,一下子炸开了锅,众人的疑问接踵而至:“刺客被拿下了没有?”
“可有人因此受伤?”
“既然刺客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太子殿下是否平安?”
“……”
内侍官原本就跑得急,气都不曾喘匀,又被人连连追问,一张脸涨得通红,心里一急话就说不顺溜了,磕磕绊绊地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大家也怕逼问得越紧,这位内侍官大人越磕巴,只能一个个瞪大眼睛等着他后面的话。
要说起现在,谁还游离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气氛之外,宋翎绝对算是其中一个。她还在跟陈国来的远朋争论“三足的蟾蜍”和“铜盆大小的灵芝”。玉柳容能有什么事?就算真有事也跟她宋翎不相干。
内侍官总算结巴完了,终于憋出一句:“太子殿下平安无事,刺客也已被制伏,只是……只是……昭国的七皇子殿下受了点轻伤……”
陈国的这位远朋也是个执着的主儿,一定要向昭国来的友人好好介绍一下陈国的独特风物,纠正大家对陈国的印象。陈国怎么就全是小山丘了?小山丘上就长不出大灵芝吗?
然而就在转眼间,陈国的远朋一抬头,发现说话的对象不见了。这就奇怪了,昭国的友人哪儿去了?
宋翎得知苏子修受了伤,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顾不上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见到苏子修。
太子殿下的宴席上竟然出现了刺客,所幸驻守良囿的卫军及时赶到,控制事态,目前刺客一行人已被尽数击毙。为了安全起见,前来增援的卫军已将玲珑五光阁重重把守起来,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等候上头的命令。
刺杀祁国的储君,这事着实严重得很,玉柳容先是震惊,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毕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一边指挥卫军清理现场,一边命人去宫中回禀圣上,又命人前往太医院速召一名太医前来为昭国的七皇子治伤。
玉柳容沉着冷静,妥当地安排了各项事宜,看了一眼正被把守得铁桶般严密的五光阁,这时候卫军还不能撤,必须等着宫里回话才行。
玉柳容正思索派去的人多久能回来,余光一瞥,猛然发现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冲向重兵把守着的五光阁。
她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副没头没脑、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人不是宋翎还能是谁?
玉柳容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这家伙又在犯什么傻?要知道这些卫军都是真刀实剑的,现在又是非常时期,刚刚才出了行刺之事,此时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作为卫军是有权将其当成刺客直接击杀的。这家伙这样不管不顾地朝里面冲,被卫军一刀砍了都有可能。
“这个傻瓜是找死吧?”玉柳容低低地道了一句,虽说眼下事多繁杂,他也要时刻关注宫内的消息,但还是决定出手救宋翎一把,不然她的冒失说不定真的会令她枉丢了小命。
玉柳容在百忙之中抽空将宋翎从卫军们的刀下提了出来。他一向自认心胸宽大,举手之劳就用不着人家千恩万谢了,只是没想到宋翎一丁点要感激他的意思都没有,使劲嚷嚷:“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到底伤得怎样?严不严重?”
玉柳容斥退了身边的随从,听了宋翎急切的发问,只觉得额角的筋蓦然跳了跳。既然已经将宋翎提出来了,玉柳容又一顺手把她提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之处。
这时,玉柳容才淡淡地开口:“苏子修没事,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被剑刺中了胳膊,流了点血。”
玉柳容说得轻描淡写,苏子修胳膊上的剑伤在他眼里就跟擦破了点皮似的,压根不值得多说。而宋翎的反应就显得激烈多了,她听到苏子修受伤的那一刻,整颗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似乎那一剑是砍在自己的心尖上,让她感同身受,剧痛钻心。
“我家公子现在如何了,到底伤得严不严重?”宋翎已完全慌乱,都顾不上掩饰眼神和语气中的焦灼了。这已经超越一个下人对主子应有的关切,也很难仅用忠心来解释。
玉柳容看着宋翎,忽然冷哼一声,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耐烦:“你急什么?都说了没事,皮肉伤,流了点血而已,等会儿太医就到了,会有人给七殿下止血包扎的。”
“什么?原来太医还没有到?!”宋翎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她颤声道,“你们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任由他的胳膊流血吗?”
玉柳容实在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白了宋翎一眼。这个女人一旦笨起来竟是一笨到底,外加不可理喻。他语带嘲弄地说道:“哼!流那点儿血死不了人的,你在这里瞎担心什么?太医马上就到了,再说了,苏子修自己也懂医术,不就是临时止个血,他难道连自救都不会?啧啧,松子你简直笨死了,难道一慌起来,你的脑子都不会动了吗?”
宋翎才不理会玉柳容这时候是冷嘲还是热讽。玉柳容要羞辱她就随他羞辱两句好了,眼下亲眼见到苏子修平安才是最要紧的。宋翎将心一横,向着玉柳容软语求情道:“太子殿下,松子求求您了,就让我进去看看我家公子吧。我跟公子学过包扎,榛子没学过,他在身边帮不上公子什么忙,我进去了还能为公子做点事。”
在宋翎的想象中,苏子修的胳膊上的剑伤就是一个大窟窿,鲜血正汩汩地冒出来,逐渐浸透了苏子修半边的衣衫。这样的画面,她想一想都觉得害怕。
玉柳容没有言语,脸色却渐渐变得阴沉。
宋翎看玉柳容没反应,唯恐自己的诚意还不够,索性在玉柳容面前彻底示弱,怯怯地道:“太子殿下,松子以前对殿下多有得罪,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松子。”宋翎先显出弱势,后面的话才是她的重点,“殿下,松子求求您了,您就让松子进去见见我家公子吧!”
对上宋翎可怜兮兮的眼神,玉柳容此时感到胸闷气短,两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迸发出来。这火气为何而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好端端的,请什么罪啊?”玉柳容将那一股复杂而激荡的情绪藏在心底,表面上的平静还是绷得住的,他知道对方急得抓狂,却故意选择装聋作哑,慢悠悠地跟她兜起了圈子,“你若是觉得以前有地方得罪了我,早干什么去了?为何偏偏挑这时候哭着闹着地请罪?只怪我太不爱记仇,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肯定记得哪里得罪我了,要不这样好了,你一件一件地说出来,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饶了你。”
宋翎几乎要被玉柳容逼疯了,他这根本就是存心刁难她。但是这还不算完,玉柳容随后的一句话才是真正要逼疯她。
“松子,你喜欢苏子修。”从玉柳容的薄唇中悠悠地吐出了一句锋利如刃的话。
“我没有……”宋翎一时错愕不已,平日里再伶俐不过的口齿也派不上用场了,在这个瞬间她张口结舌,一句欲盖弥彰的“我没有”之后,言辞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力了。
玉柳容素来就是一个“打蛇打七寸”的狠人,这次也不例外,咄咄逼人道:“松子,你别不承认了。瞧瞧你刚才那个紧张的样子,我还不瞎呢。”玉柳容似是已洞悉一切,“难怪当初我说要你跟了我,你死活不愿意,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里。你喜欢苏子修,松子,你说呢?”
此时此刻的宋翎,白玉般的脸庞涨出一层薄薄的珊瑚色,像是羞,又像是恼,脑子里仿佛是狂风卷云呼啸而过后的空白,她迟迟不能缓过神来。苏子修于她,是少女最不可言说的心事,宋翎想不到有一天这心事会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后拿来质问她。
宋翎抬眸,正好对上了玉柳容盯着她笑的脸。宋翎这一刻恨透了玉柳容的这张笑脸,想着自己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面。她是奉上一句模棱两可的“干君何事”还是一句斩钉截铁的“是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