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道:“再别提这件事了,人家吃蛇胆是整个吞的,那家伙傻乎乎地咬了一口,一下子里头碧绿的胆汁都喷了出来,苦得他哇哇直叫,恨不得把舌头都咬断不要了。那时候我们几个人死死地按住他,拼命往他嘴里灌水,叫他不管怎样都要咽下去。当时无医无药的,要是那颗蛇胆治不好他,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人病死了。”
“那北边呢,北边又有什么故事?”
“这北边……”
宋翎原本是不信的,觉得瓜子在说大话,但是听他说了这般新奇有趣的故事,她才真正感到心服了,心底也不由得生出无限艳羡。
若是不算上祁国,宋翎前半辈子待过三个地方——昭国的都城郢梁、她家祖籍临江,还有跟着父亲外放时待了几年的西北。跟大多数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相比,宋翎的阅历和见识丰富多了,尤其是在西北的那几年,父亲忙于公务,疏于内事,对儿女的约束管教不太严。宋翎心大胆大,同样宜动不宜静、不怕惹是生非的哥哥宋璟更是给她添了一份助力,这两兄妹凑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娄子也敢捅。
宋翎八岁离京,跟随父亲返京的时候十三岁,返京以后,她就不大喜欢跟都城里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来往了,跟她们说话太无趣。那些娇滴滴的贵小姐打出生起,估计连郢梁的外城门都没出过,每日流连之处只是闺阁和自家庭院,行得最远之处就是城中的寺庙,那种外出毫无自由,丫鬟婆子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但凡有行动就有人知道。
宋翎跟郢梁城的官家小姐们合不来,觉得她们是井底之蛙,但是今日看来,跟这个来头神秘的瓜子相比,自己才更像是井底之蛙。
两人越聊越投机,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戒备和试探,直到小台子上的戏娘退了场,茶馆也要打烊了,这两人才从茶馆出来。此时已是河星初上之际,宋翎为了感谢瓜子今天带她吃了不少祁地小食,还请她喝茶看戏,决定不管怎么说也要回请瓜子一次。
“瓜子,我带你去吃一样别致的吃食,你之前一定没吃过,而且只要尝上一口就忘不了了。”宋翎眼睛贼亮,颇有信心地说。
瓜子唔了一声,不由得轻轻抚着额角。他回想起茶馆里那张桌子上成堆的瓜子壳、蜜枣核以及或蒸或烤或凉食的糕点酥皮碎末,再加上城西的虾米猪肉馄饨、城南的桂花木香薰酱鸭,还有城中黑糖麻酱夹心的烧饼……算到这里,瓜子已是无语。可以这么说,这一整天他带着松子在城中玩乐,从早到晚,松子的嘴巴就没有消停过。他原本以为至少今天松子再也不会起觅食的念头,没想到出了茶馆,松子的第一句话还是吃。
宋翎才不理会瓜子越变越古怪的眼神,而是兴致勃勃地追问:“我保证好吃,你去不去?”
“是吗?炸圆子你也说好吃,我记得你上次还一连吃了好几份。”瓜子对宋翎的品鉴能力有所怀疑。在他看来,宋翎爱吃是不假,但是会吃就不一定了。
“你能不能别提上次那事了?好歹我在祁国待的时间比你长,肯定有我知道你却不知道的地方。”宋翎自信满满地拍胸脯,挤眉弄眼地示意瓜子跟她走,“跟我来,你个大男人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瓜子无奈,只好跟着宋翎走。夜色已深,借着天上的月光和两侧楼宇上的灯光,宋翎带着瓜子拐过两条小巷,朝着城门的西北角走去,熟门熟路的样子。前头果然有人群似乎正围着什么,宋翎让瓜子在原地稍等,自己一头扎进了人群中,像灵活的鱼儿般往里头钻。须臾,宋翎就一脸笑嘻嘻地捧着一个包得鼓鼓囊囊的荷叶包出来了。
瓜子好奇地一看,只见这东西包得仔细,荷叶里头还有一层油纸,打开油纸才是宋翎口中那样“尝一口就忘不了的别致吃食”。乍一看去,这东西像是酥肉丸,约莫拇指粗细一个个,炸得金黄油酥,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酱汁,拌着碾碎的炒花生末和爆香的蒜粒及葱段,香气扑鼻,一看就令人颇有食欲。
瓜子似乎来了兴趣,因为天光昏暗,他看不太真切,于是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让我仔细看看。”
宋翎却故意把手一缩,不让瓜子细看,用竹扦挑起一个“肉丸”给他,说道:“你先尝尝看,尝了我再告诉你。”
瓜子有些犹豫,宋翎看在眼里,很干脆地又挑起一个“肉丸”,放进嘴里大嚼几下,带着三分戏谑的口气说道:“不怕,毒不死你的。”
瓜子才犹豫一小会儿,宋翎已将好几个“肉丸”吃下去了,大有瓜子再不出手,这好东西就要被宋翎一个人独吞了的架势。瓜子虽谨慎,但是架不住好奇心旺盛,忍不住尝了一个,只觉得入口酥脆。这东西的肉质极为滑嫩,不是猪牛羊肉一类,有一点像虾仁又不全是,配着汤汁、花生碎和蒜末竟别有异香。
“我已经吃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瓜子觉得一个尝不出滋味,入口的香酥过后,这肉丸嫩得跟水似的,钻进喉咙里去了,于是自己又主动用竹扦挑了一个。
“这是……”宋翎一脸天真无邪的笑意,拖长了声音说道,“是今年夏天新出的蝉蛹,祁地的人也叫它知了猴。”
“呃……”瓜子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只觉有一股难以表达的感觉差点从喉咙里冲出来,干着嗓子问道,“你说什么?”
“是蝉蛹。”宋翎眨眨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当地人说的知了猴。如今吃这个正好当季,从土里挖出来后,裹上粉糊入滚油锅一炸,然后……”
“好了好了。”瓜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阻止了宋翎再往下说,内心还未从吃了虫子的震惊中缓过来,实在不想听宋翎绘声绘色地说此物的做法。
宋翎察觉到瓜子的神色变化,极体贴地说道:“我第一次吃也跟你一样,但是这东西好吃是绝对不假的,所以我故意让你先尝了再跟你说。这东西冷了就不脆了,瓜子你要不要再吃一个?”
瓜子这样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大男人,头一次在这里露了怯。他早先就听说过一些地方有吃虫子的习俗,只是听说是听说,自己亲自吃又是另一回事。
见宋翎热情地还要让他吃,瓜子满脸避之不及:“算了算了,谢谢你的美意了,这好东西你还是自己享用吧。”
“唉,算了。”宋翎也不勉强,微微扬起嘴角,又用竹扦挑着吃了一个。许是蝉蛹被炸得过于酥脆,大口咀嚼时有轻微的响声,配合着宋翎漾在嘴角的一抹笑,瓜子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松子在故意捉弄他?怎么着也要他吃一回瘪。
想到这里,瓜子忍不住好气又好笑。这个松子果然是个促狭的家伙。两人告别的时候,瓜子问宋翎哪里能找到她,说自己见识的东西多了,光是这雁阳城中就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她没去过。
宋翎一瞬间有些犹豫。她舍不得这个才认识一天的玩伴,尤其是瓜子最后的那句“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更是挠中了她心头的痒痒肉。但是宋翎如今的住处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这样容易给苏子修惹麻烦,毕竟她不是独自一人,一举一动都有可能牵连到苏子修身上。
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之后,宋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告诉瓜子城西的落子胡同上有一个小茶水摊,若是瓜子找她,只要托茶水摊的主人传一句话就行了。
两人告别的时候,宋翎甚是心情愉悦,道了一声“江湖再会”,两人就各自离去了。确认宋翎走远了,瓜子强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转过身朝着墙角用力地干呕了一声,企图把刚刚吃的蝉蛹给吐出来。
虽然他走过大江南北,吃过的东西无数,在东海吃过长相奇特的海鱼,还在苗寨丛林里吃过长颤的肉,但是他依然接受不了吃虫子。
对!虫子!瓜子想到这里,内心就无比郁闷,只是再郁闷也没用了,已经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总不能抠出来。瓜子深吸一口气,总算是平复了心情,一擦唇畔,恢复了平时冷静从容的样子,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到了隐蔽之处,瓜子稍稍驻足,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从一处墙头轻手轻脚地跳了下来,跟老猫落地似的无一点声息。那人直起身子,借着月光看去,竟是当日在炸圆子摊那里瓜子先是尾随而后追赶的戴青色包头的男子。
四下无人,男子恭敬地向着瓜子细声细气地说道:“主人,我查过了,跟您在一块儿的小子是昭国七皇子的随从,而这位七皇子如今正好在祁国当质子。”
“哦。”瓜子淡淡地应了一声。
男子又说道:“主人,他当日追着我们不放,恐是看出了什么,再者他的身份也很是敏感,正好是昭国的人,您说要不要……”
“先别动他。”瓜子做了一个停手的手势,说道,“不管怎么说那是昭国七皇子的人,先不要惊动昭国那边。”顿了一顿,瓜子又问道,“裴大人那里怎么说?”
那男子摇了摇头:“禀报主人,恐怕并不顺利。”
“好,我知道了。”瓜子只是声音沉稳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