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早看出这个瓜子不是祁人,同样瓜子也肯定猜得到宋翎不是祁人。这两人都是在祁地的异国人,误打误撞地遇在了一起。
“瓜子”就是一个信手拈来的名字,这位游侠打扮的年轻男子根本没打算吐露真名,这一点其实宋翎可以理解。毕竟世情复杂,人心难测,有个江湖名号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可以编一个张三、李四之类的假名,听着也像一回事。但是这个男子听了宋翎自称松子,就顺口说自己是“瓜子”,简直太不走心了。他哪怕是现编个假名来骗人,也不可将敷衍的意思表露得这么明显。
所以宋翎一开始对这位仁兄颇有微词,他就算说自己叫虎子、阿牛都要比“瓜子”来得更有诚意一点吧。但是宋翎也想得开,就像“瓜子”说的,反正名字就是一个代号,你叫我会应就行了。
宋翎待在祁国的日子如今一晃已过了小半年,平日里跟着苏子修外出,再加上自己走街串巷,宋翎自认把雁阳城逛了个七七八八,而瓜子显然来雁阳城不会太久,论起对此地的熟悉,她认为肯定是自己强得多。
难得找到一个有意思的伴儿,宋翎就不会轻易放他走。更何况这个瓜子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大像是寻常老百姓,没准还真是一个游历四方的侠客。宋翎自小对这类人物的兴趣就格外浓厚。然而更重要的是,宋翎还藏着一点说不出的小心思,她在瓜子手里吃过瘪,来而不往非礼也,总得找个机会给自己赢回一点面子,省得这小子仗着身上功夫过人,就有恃无恐。
宋翎想尽“地主之谊”,不过瓜子似乎并不给她机会。这个瓜子看着年轻,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小子,但人不可貌相,此人分明是个江湖老油子。虽说在祁国待的时日不多,但是大街小巷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的花戏好看,哪里能找到或者瞧见新鲜有趣的玩意儿等他都一清二楚。
宋翎对此大为惊讶,虽然藏在心里不让对方看出来,但是早就暗暗叹服了。所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跟瓜子比起来,她那点道行根本不值一提。
最初的戒心和敌意消散了些,不知不觉他们竟也聊了许多话。这两个人找了个喧闹的小茶馆,听眉清目秀的戏娘脆生生地唱词。戏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瓜子、花生壳扔了满满一桌子,两人聊天渐渐聊到了兴头上。
宋翎如今是男子装束,行为举止也很自觉地向男人靠拢,声音脆响地嗑着瓜子,又大大咧咧地吐着瓜子皮,抓起一块水塔儿小酥饼就往嘴里塞,脆黄的酥皮掉在衣襟上,吃噎住了就着壶嘴儿饮一口水,做足了男人的豪爽架势。在这地方还扭扭捏捏、藏嘴藏牙地嗑瓜子吃东西,别人不会觉得是文雅,只会觉得她像个娘娘腔。
宋翎连吃了好几块水塔儿小酥饼,这东西酥脆却不顶饱,跟蜜饯、瓜子一样适合在看戏的时候当零食。宋翎问瓜子外出多久了,瓜子很干脆地回答有两三个月了,每年如无什么大事他都会外出游历一段时间。
闻言宋翎立即显出一脸艳羡的神色,这种自在漂泊、浪迹山川的生活是她羡慕却无法实现的,这时候宋翎又多问了一句,问瓜子是哪里人。
这下瓜子没有刚刚那么干脆了,故意卖关子:“你先猜猜看?”
“你让我猜?那我怎么知道?”宋翎反问道,但又顿了顿,眼珠一转,说道,“我猜你是卢国人。”
“为何这么说?”瓜子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
宋翎煞有介事地分析:“你不是祁人,也不是昭人,如今天下三国分立,所以你最有可能是卢国人,要不然就是陈、梁、宓、蔡之类的小国,但现在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独立的小国,都是依附于那三个大国,你说是不是?”
“你为何不猜我是昭人?”瓜子问道,有意无意地抛出一句话,“跟你一样,都是从昭国来的。”
宋翎眼角不经意地一跳,她从未表明自己的来历,瓜子这是故意套她的话。宋翎也懒得兜圈子,说道:“我是昭人又怎样?反正你肯定不是。”
瓜子不以为然,说道:“为何如此肯定?昭国地方千里,横越数州,东临滨海,九省十二郡,难道每一处的风土人情你都熟悉,每一个昭国人你都认得?”
瓜子这话是存心抬杠,宋翎倒是一点不恼,忽然一拍手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这不就露出马脚来了?”
宋翎不理会他一头雾水的表情,紧接着追上一句话道:“去年朝廷下令将东海边上的望潮郡和青马郡合为一郡,你怎么不知道?”
通常这样的问题最简单的应对办法就是说自己在外游历多时,许久不回家乡,所以并不知道,但是刚刚瓜子已经清楚地说过了,自己外出才两三个月,这样是主动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宋翎一双圆圆的眼睛笑成两道弯儿,她慢悠悠地将桌上的蜜渍乌枣果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然后又把枣核一个一个吐出来,列队似的放成一排。
瓜子暗暗腹诽这家伙能吃,转念一想,索性说道:“我猜压根没这回事,你是故意诈我。”
宋翎扔了手里的乌枣,忍不住拍手笑道:“你不先来诈我,我会诈你?”
既然话已经摊开了,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的,瓜子笑叹一声,端起茶碗,算是以茶代酒敬了宋翎一杯:“好吧,我是卢人,你是昭人,反正咱俩都不是祁国人。”
宋翎抹了一把嘴,也正儿八经地回了一礼,带着两分调侃意味地问道:“那么卢国来的瓜子大侠……”
“我说了,我可称不上什么大侠。”瓜子打岔道。
“好好好,我改口。”宋翎不跟他抠字眼,问道,“听你的意思好像去过不少地方,能跟我说说吗?”
宋翎见识过了瓜子这人的嘴巴之严,要从他嘴里问出一星半点儿关于他的底细真是难事一件,但是瓜子是爱好四处游历之人,今日见宋翎也是兴趣浓厚,不免将其引为同道,话自然多了起来。
瓜子说自己的足迹北至大漠,东临大海,西至西域塞外,南到蛮荆苗寨,尤其是这几年,祁、昭、卢三国之内有名的山川大泽他几乎走遍,可谓天下十停走了七八停。
宋翎甚是惊讶,但又觉得瓜子恐怕是吹嘘太过。什么叫作天下十停走了七八停?世上真能有这样的人?宋翎质疑归质疑,却舍不得出声打断瓜子。难得引来了他的话,万一宋翎不知深浅地一插嘴得罪了他,他不肯说了怎么办?瓜子是不介意将故事烂在肚子里的,但是宋翎还想听呢。
“我前年到过昭国,就在你刚刚说起的望潮郡,正好是七八月,我偶尔得了机会,跟着一伙人乘船出海,却不巧遇上了刮风,船被风吹得就跟纸灯笼似的,那才是惊险万分。幸好我们被冲到一座小岛上,船全碎成了木板。那里没有人烟,又没衣没食,原本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在岸上发现许多一起被水冲上来的大鱼。我平生吃过不少鱼,岸上的鱼却是从未见过的,也不晓得能不能吃。但那里没粮食,想要填饱肚子,这就是老天爷赏的口粮了……”
“那鱼到底长什么样?”
“有些小小的,跟常见的鲫瓜儿差不多大;有些就让人开眼界了,足足有四五尺长,头尖还有牙,肉很糙,不好吃,潦草地烤一下,就跟嚼柴木似的。但岛上没有野果子,就这么几条被冲上岸的倒霉海鱼,不吃也得吃。”
宋翎没有问后面,看瓜子今日能活灵活现地在自己面前,肯定是后来被救了。
“说起西域好玩的地方很多,龟兹、大宛、月氏,那里的人也长得不一样。你见过在中原这一带的胡商吗?高鼻深目,金黄卷毛,在咱们这里当他们是稀罕人物,但在那里大街上十个里有七八个是怪模怪样的胡人,就不稀奇了,反而是咱们汉人更少见。只不过那里不能久待,毕竟已经出了中原的地界,那几个丸子大的小国也不太平,彼此之间征战不断,不然有意思的去处多了去了。我原本想进沙漠,据说那里风光迥异,还有美丽的绿洲福地,只要不自己贸然乱闯,跟着当地的土著和骆驼是不会迷路的。只是当时大宛的国王死了,月氏打算趁机发兵,那一带都不太平,我只能先回了中原。
“要说起来,南边也是好地方,毕竟江南是山灵水秀之地。所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尤其是昭国的靖南和临城一带,颇有当年春秋吴越的古风,但是再往南去,就不是一回事了,南边多丘陵,可谓无路难行。最南边就接通苗寨了,那里气候湿热,地多沼泽,丛林多瘴疠之气,且在林中行走多有长虫,有些长虫生得极是奇异,头和身子五彩斑斓,看一眼就令人汗毛倒立,听说毒得很。”
“什么是长虫?”
“就是咱们说的蛇,当地人叫长虫,有时候为了避讳就叫‘颤’。对了,长颤就是长虫的意思,当地人捉长颤来吃,还泡药酒。据说若是能捉到一条有年岁的长颤,剖了它的胆出来,是一味极珍贵的药材,那里的人说吃了这种蛇胆能包治百病,还神乎其神地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蛇胆治病我是相信的,但起死回生我不大信。我当初回来的时候,碰巧得了一颗蛇胆,足有鸽卵那么大,像是祖母绿,碧色晶莹。”
“后来呢,那一颗蛇胆哪儿去了?你吃了没?”
“唉,我好端端地吃那玩意儿做什么?说起来也巧,回来路上我的一个同伴病了,忽然间上吐下泻,四肢脱力,那里正好缺医少药,况且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那个蛇胆给他吃了。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蛇胆的效力,他竟然真的慢慢好了。”
“蛇胆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