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游侠

青毡布和几根竹竿搭成的棚子下,热气滚滚的油锅旁,一个满头热气、汗流浃背的小贩正在炸圆子。已是八月底,小贩依然是贴身的单薄小褂,露着晒得乌黑油亮的臂膀。

就在这个简易到粗陋的小棚子里,有一个身着粗布褐衣的年轻小子,头发用同色布带紧紧实实地扎了一枚圆圆的髻,脚上踢踏着一双半旧不新的黑布靴子,眉眼口鼻长得倒还秀气,只是皮肤黄中透着黑,整个人看着没什么气色,混在人堆里一点不扎眼。

这个年轻小子就是乔装打扮后的宋翎。早在昭国宋翎就惯用此技游荡于市井中,如今重拾起来也不在话下。宋翎上回“暗算”榛子,故意将敷面的香粉吹了榛子一脸,害得他起了满头满脸的红疹子,好几日才消下去。榛子被宋翎欺负怕了,在府上见到宋翎巴不得躲着走。

宋翎有心讨好一下榛子,心想这里的炸圆子好吃,不如再让摊主做一份,用荷叶包了带回去。不管怎么说,宋翎觉得自己如今已收敛太多了,来了祁国后只做过几件坏事而已。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可不必献这个殷勤。苏子修于吃食上十分讲究,榛子跟着他“刁钻”的主子也养出了一张刁嘴,街头巷尾买来的草根东西,他定然是不肯吃的。

不用留给榛子那小子!想到这里,宋翎直接将包好的荷叶包拆开,大大咧咧地用筷子夹起圆子,一口一个,又烫又脆的。炸圆子的小贩朝宋翎觑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太能吃,已经是第三份了,明明说要打包回去送人,结果全落进自己的肚子里了。

除了炸圆子的小贩,还有一个人忍不住多看了宋翎一眼。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玄色便服,看打扮不像是富家出身,但仔细瞧去,此人生得剑眉星目,倒是个俊朗人物。他没有像宋翎似的大吃大嚼,面前只放着一壶清茶,而他本人也安安静静地居于一隅,手边放着一把古旧鲨鱼皮缠裹的长剑。

宋翎不是一味傻吃的人,也晓得有人在看她。不过那又怎么样?吃得多又怎样,吃相欠雅又怎样?反正这里没人认得她,她现在打扮成男人,又把脸涂得那么蜡黄。宋翎越发“有恃无恐”,甚至还不客气地朝着那个玄衣男子瞪了一眼,叫你再看我!

那男子倒是不声不响,淡然地呷了一口茶,略坐了坐就走了。

宋翎吃得心满意足,打算付钱结账,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去。只是她一摸腰带,心里顿时一紧,这下不光两手空空了,就连腰带也空空了。

宋翎不甘心,又着急忙慌地胡乱在身上摸索了一遍,心想不对啊,自己出门的时候明明带了钱袋。她自认是浪迹市井的“老江湖”了,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新瓜蛋子”,怎么可能出门忘带钱?

炸圆子的小贩见宋翎那一副着急的样子,略有不忍,故意轻轻咳了两声,引得宋翎看他,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宋翎察觉情况有异,心想人家小贩不会无故如此,自己的钱袋也不会无故长腿跑了,人家分明就是委婉地提醒她:别找了,钱袋啊早被人摸走了。小贩在这地方摆摊久了,什么人没见过,都混成人精了。那些偷偷摸摸的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他不好直说,毕竟还要在此处做生意,万一口没遮拦得罪了哪一方神圣就坏了。他能给宋翎递个眼色,已经是够意思了。

宋翎心里一阵恼火,好个小贼,竟敢偷到我头上来了!小贩努嘴的方向正好是前脚才离去的玄衣男子所在的地方,那人瞧着一副好皮囊,人不可貌相,竟是个贼。宋翎估摸这人还未走远,此刻想都不多想就拔腿追了上去。

看着宋翎一溜烟跑得没影了,那个小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时候若是个细心的人就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正悄悄指着另一个方向,这个才是真正的暗号。刚刚那一努嘴不过是无意为之,糟了糟了,现在小贩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下八成要追错人了。

宋翎倒不是心疼那几个钱,只是一心想要逮住那个“太岁头上动土”的小贼。她一路狂奔,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跑出二三十丈终于看到了刚刚那个玄衣男子。宋翎早就把他当成了贼人,所以横看竖看都觉得他是鬼鬼祟祟的贼,更何况此刻那人的行径也着实透着怪异,离他七八步远恰好有一个戴青色包头的中年男子,而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那男子,令人一看就生疑。

宋翎默默地哼了一声,看来这人不仅是个贼,还是个惯犯,在她这里得了手还不知足,又盯上了前面的人。看着那贼人离“目标”越来越近,宋翎只觉得一股劲儿冲了上来,一时顾不上什么,清脆地断喝一声:“来人啊,抓贼啊!”

玄衣男子着实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一个小个子少年朝着自己冲过来。宋翎犹如借了虎胆,想着反正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闹市,先闹出声势来吓住他。

宋翎大喊一声之后,玄衣男子一时定了身,倒是前头那个原本被追踪的戴青色包头的男子竟然慌张地掩面夺路而逃。

宋翎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好歹先逮住了没跑的那个:“你个小贼!我的钱袋呢?识相的快给我交出来!”

玄衣男子看着宋翎气势汹汹地来,张口就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过看这情景也明白了,自己是被人当成扒窃的小贼了。

此间是街市,行人来往,宋翎这一喊效力惊人,把一个原本扔进人群就像滴水入海般消失不见的普通男子硬生生地变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玄衣男子心中暗道不妙,从歇脚棚子里出来,他一路都是低调行走,并不显露痕迹,没想到在这里竟被人当街一喝,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了小贼。形势对他大大不利,这时候只要有一个跟着响应宋翎,周围的人都会被“捉贼”的情绪带动起来,他就是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一般人遇上这事肯定慌神了,玄衣男子倒是镇定,懂得机变,大声喝了回去:“谁是贼人?你别冤枉好人!要我看你倒是一等的蠢人,平白地坏了别人的事!”

宋翎气得柳眉倒竖,从未有人这般疾声厉色地骂她是“蠢人”,简直忍无可忍:“你个贼人,做贼还做出底气来了?”

玄衣男子也不客气,声音透着三分恼怒道:“你好坏不分难道还不是蠢人?刚刚那个人才是贼,我追了他一路,好不容易等到他放松警惕,就被你坏了事,要不然刚刚为何我不跑,他却跑得没影了?”

“这……”宋翎一时找不到话来对付他。

因为宋翎刚刚喊的那一嗓子,已经有行人想要撸起袖子帮忙捉贼了,但是听他们的口角官司,一时竟拿不准究竟哪个才是贼子,那些想帮忙的人暂时不敢妄动了。

“我不跟你啰唆,贼都跑了。”玄衣男子说完,按剑提气,朝着刚才那人逃窜的方向追了上去。

“你别跑!”宋翎喊了一声,也跟着追了上去。宋翎自认见过些世面,不至于被他简单的几句话给制住。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那人究竟是什么货色?万一是两个人串谋好了的,这样正好一前一后叫他们脱身跑了。

玄衣男子一口气跑过两条巷子,眼见再也找不到人,气恼地在墙壁上击了一拳作罢,但是一回头发现宋翎竟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惊愕之余也暗道这小子的体力倒好,身子骨不像看起来那般单薄。

“找不到了,让你搅局!”玄衣男子瞪了宋翎一眼,没好气地扔出一句话。

宋翎的气喘得跟风箱一样,脸上冒出汗珠,一时间没法利索地回嘴,只能先一眼瞪了回去,等到气喘匀了些,才回道:“是好人还是贼,现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谁晓得你是不是贼喊捉贼?谁晓得先前逃了的那个是不是你的同党?万一你们两个唱双簧呢?”

玄衣男子闻言眉峰一挑,看这小子长得瘦巴巴的,嘴巴倒是厉害。他故意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腔调说道:“这里正好四下无人,我要是同党,头一个就是把你灭口。”

宋翎哼了一声,也不是轻易会被吓住的人。对方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为了气势上不被压倒,宋翎故意抬起下巴,做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

玄衣男子明显看出了宋翎的虚张声势,哂笑一声,出其不意地喊出一句:“瞧!他在那里!”

宋翎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只见巷子尽头空无一人。她再转头,玄衣男子施展轻功,翻过一处墙头,已然不见了。这种声东击西的招数虽然老套,但是用起来还是屡试不爽。

宋翎见已经追不到人,气得使劲跺了一下脚。她早知道这人有问题,想不到还是被他给跑了。

宋翎为这事郁闷了两天,钱被偷是小事,要紧的是被人耍了。

祁国的雁阳城很大,若不是有意为之,两个陌生人很难会见第二面。但是说来也巧,宋翎偏偏就再次遇上了那个玄衣男子。虽然那人已换装束,但面貌是不会变的,宋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里是个茶寮,此时生意寥寥,空了三四张桌子,宋翎偏偏不坐,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一屁股就坐到了那人的对面。

那人抬起眼皮,自然也认出了宋翎。他并未感叹缘分,而是没好气地道:“怎么又是你?”

宋翎听出对方话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不像上次气得跺脚,上来就揪住他喊捉贼,而是斯斯文文地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公子,我得说声对不住了,上回是我认错了人。”

那人闻言有些惊讶,因为自上次之后,他已将宋翎视为刁钻无理之人,毕竟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认别人是贼,能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雁阳城那么大,居然能再遇上对方算他倒霉,他心里早就在盘算了,该怎么不露痕迹地脱身,只是没想到宋翎这次的态度来了一个大转变。

“这个……”那人略一沉吟,不说话了。

宋翎看得出来这人戒心很重,自己虽诚恳道歉了,但并不能打消他的防备,于是解释道:“我后来又去炸圆子摊了,摊主说我追错了人,偷我的钱的人不是你。”

那人不信,淡笑一声道:“那种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不肯轻易得罪人,你确定他不怕他那个小摊子惹祸?”

宋翎俏皮地说道:“当然要背着人,再说了……”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我又买了他的好几份炸圆子呢。”

宋翎当时觉得不对劲,又回到了那个小摊上。摊主起先是不肯说,怕惹麻烦,宋翎偷偷地许了他几个钱,保证不宣扬出去,摊主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了。宋翎这才得知,果然是自己冤枉了好人。

那人纹丝不动,对宋翎的“还君清白”一点反应都没有,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你又折回去买了好几份,炸圆子真的那么好吃吗?”

宋翎知道这是人家在委婉地笑话她,毕竟当时自己吃了不少,幸好她是男装打扮,不然真的被人笑死了:“不过……”宋翎刻意将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道,“偷钱的确实不是你,但是有一点我可没冤枉你。”

“哦?是什么?”那人淡淡地问道。

“那个戴着青色包头的人,你们应该认识吧?当时我一喊他就跑了,你为了脱身,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当贼拿住,故意将罪名推到那人身上,借机混淆路人的判断。我说你们在唱双簧,可是冤枉了你?”

宋翎觑着这人的神色,只见他半点反应也无,摆明了就是对她存有戒心。其实说来也不难理解,第一次见面时她气急败坏地说他是贼,第二次见面时态度却来了个大转弯,带点刻意套近乎的嫌疑。这人在外行走,看着像是有些阅历,对宋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人没有戒心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