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是崇晖宫女眷,身份特殊而尊贵,苏子修作为外姓男子不宜直接见面,诊病的时候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女侍从在旁边陪着。隔着一重纱幔,由侍女将太子妃的一只手轻轻地移出纱幔,盖上一层质地轻薄的绢子,方可令医者把脉。
苏子修循例把了左右手的脉象,未置一词。诊病是要望闻问切的,这时候宋翎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在把脉之后,苏子修被侍从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一个垂花帘的偏间,跟太子妃所在的寝殿严密地阻隔开来。而宋翎是被允许留下的,因为她现在要充当苏子修的眼睛,查看太子妃的状况,完成“望”的任务。
太子妃的寝殿宋翎之前来过几次,不算陌生,但是宋翎深知这次不同往常,要比先时更谨慎小心。跟着大侍女篆儿进去的时候,她半句话不多问,只看向自己的鞋尖,等到里头的人说能抬头,她再把头抬起来,抬了头也不敢到处乱看。
篆儿的脚步很轻,踩在富贵织锦绒毯上,更是没什么声音,太子妃正躺在床榻上歇息,篆儿小心地将纱幔用金钩挽起,然后示意宋翎上前。宋翎依言朝前几步,看到躺在床榻上的太子妃白绮梦正双眸紧闭,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青莲色夹金线绣百子石榴的被子,似乎发着高烧,脸庞和嘴唇是苍白灰暗之色,颧骨和眼角却泛着一抹异样的潮红,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宋翎对行医治病一窍不通,是个彻底的外行,但就算她是外行也看出来了,太子妃的病似乎没什么起色,甚至能说病情有增无减。宋翎心里默默地想,看来那个医不像医,道不像道的江湖郎中可以被赶出崇晖宫了,万一赶上玉柳容不高兴,还会治他的罪。他那个以血为引的药方一点用处都没有,可惜了那两个侍女每天轮换着放血,气血虚弱得都快撑不住了。
篆儿可不知道宋翎在想什么,她正忙着指挥寝殿中的另外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将烧得人事不知的太子妃扶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太子妃身上的寝衣解开。
原本太子妃的症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高热不退,但是解开寝衣一看就不一样了,宋翎看到太子妃的两条胳膊和前胸后背上有大片大片的红疹子,这些疹子很小,跟米粒似的细细密密,若是没有心理准备,乍一看还真有点瘆人。
篆儿是太子妃最倚重的大侍女,太子妃的日常起居饮食都经她的手,所以太子妃的病篆儿是最清楚不过的。在看过太子妃的状况之后,篆儿将宋翎带到一旁,仔细地说起了这病的缘由。
据篆儿的口述,太子妃的怪病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原本好好的人,突然间开始反反复复地发高烧,每次发烧身上还会起大片红疹子。起先是两条胳膊,后来前胸后背到处都是,这些疹子长在身上奇痒无比,又不能抓挠,因为一挠疹子就破了,那时会疼得很。不知多少名医看过了,也不知开了多少药方,就是找不到病因,而且怎么治都没起色。
太医们束手无策,这两年里也只能用寻常的退烧药方。疹子发得厉害,就用普通的清凉镇定药膏来暂缓疼痒,但这些都只是扬汤止沸的手段,因为无法拔掉病根,太子妃的病也就始终没治好。
宋翎乖乖地听着,听后暗自点头,难怪当初她第一次见到太子妃的时候,就觉得她的举止不正常,总是抓挠自己,今天才算明白内情。宋翎觉得太子妃的病说起来就是高烧不退,浑身发红疹,但怪就怪在会反反复复地发作,而且让太医找不出病因,这究竟是什么病呢?大夫治不了,难不成真如那几个江湖术士所言,这是邪祟入体,邪祟不清则病体不愈?
不过这不是宋翎所要操心的,更何况她就算要操心也使不上劲。宋翎只需完成自己的任务,将在寝殿里看到的和篆儿的口述一字不落地转达给苏子修。这期间宋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子修看,意图从他的神色变化中察觉出太子妃的病到底能治不能治。但是苏子修始终平和淡然,别说神情变化了,连一点小起伏都没有。
宋翎很气馁,她那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摆在苏子修面前明显不够用了,但是她的心松了松,因为她看见苏子修立即伏案写起了药方,这说明苏子修至少是有几分把握的。
苏子修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篆儿,又仔细地嘱咐了一些事宜,然后就领着一脸茫然的宋翎出去了。宋翎不禁惊愕和疑惑,这就好了吗?虽然她对苏子修的医术一向有信心,但是才小半日工夫,光凭着一次把脉和别人口述的病状,他就轻轻松松地解决了一个令众多名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这未免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因为这里还是崇晖宫,宋翎不敢多问,只是跟紧了苏子修的脚步,中途还碰到了玉柳容。玉柳容用眼神一扫,宋翎就恨不得将整个人藏在苏子修身后。幸好玉柳容这次并没怎么为难他们,只是稍稍问了几句就放行了。宋翎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在心里叹息,太子妃的病能不能治好还两说,但要是天天跟今天似的,自己迟早被吓出病来。
等回到质子府上,宋翎没有顾忌了,急切地问苏子修:“修哥哥,你给太子妃开的是什么药?”
苏子修平淡地道:“普通的退烧方子而已。”
“啊?”宋翎大为讶异,连她这个门外汉都看出来了,太子妃的高烧不退没那么简单,至少不是普通的发热吧?苏子修平日里钻研医术,又深谙老庄之学,常常说什么“天人循环”“周而复始”,怎么今天自己也做出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庸医之举了?
宋翎还是愿意相信苏子修的,这都成一种习惯了。她觉得只要是苏子修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但想到现在苏子修也是在火坑边上,出于担心,她还是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这样有用吗?”
“先用保守的方子,不能一上来就用猛药。”苏子修倒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温言安抚宋翎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哦。”宋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对苏子修相信归相信,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苏子修和玉柳容这两人的赌约,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他们的赌注?
宋翎平时就不是太矫情的人,那一点小小的不自在很快就排解掉了。宋翎很清楚,假如玉柳容真的盯上了她,他能有一百种办法对付她,因为这里是祁国。跟玉柳容这种站在权势顶峰的人物相比,宋翎这个小角色太微不足道,玉柳容随意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更何况只是让宋翎给他当小妾?
而且苏子修是保不住她的,总不能每回都拿戍边的昭国将军说事。第一次玉柳容肯让步,但是再用就不灵了。
宋翎托着腮,小小地纠结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道:“修哥哥,我得跟你说件事。”
苏子修云淡风轻地道:“你说。”
宋翎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脑子里骂人的话不多,搜刮了一遍,把能想到的每一个贬义词都用在玉柳容的身上了:“祁太子这人很无耻,很下流,很卑鄙,还很阴险……反正最重要的就是下流,十分下流!”
苏子修倒是被宋翎弄得疑惑了,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宋翎终于忍不住了,心一横话就脱口而出,口气又急又恼:“他说要收了我当小妾。”
苏子修表情淡然而平静,声音沉稳地道:“我说过了,你放心。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带着你回去,不会把你留在祁国给任何人当妻做妾。”
苏子修这句话就是一颗最有分量的定心丸,宋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修哥哥此言当真?”
看着苏子修神色笃定地颔首,宋翎仿佛抓住了依靠,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心底里还是有点纳闷,自己是鼓足勇气才将玉柳容的“不轨意图”告诉苏子修的,虽然她很清楚苏子修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反应如此平静,还是出乎宋翎的意料。就好像苏子修早就对此了然于胸,宋翎却在他面前一惊一乍像个藏不住事的小孩子。
宋翎正想说话,却看见榛子从门外进来了。榛子这两天不知中了什么邪,自从上次说脸发痒后,脸颊一连几日都红红的。榛子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脸红成了关公,只是痒得难受,但是苏子修看了之后说没事,让榛子忍着别乱挠,过几日自然会消下去。
现在看见榛子进来,宋翎看了他的脸一眼,冒出一句话:“关公来了。”
榛子这段日子跟宋翎混熟了,两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他晓得宋翎在打趣自己,带着三分淘气的神色接话道:“我要是关公,将来一路护送着公子回昭国去,保准比飞涯都厉害。不过可惜了,我只是像关公老爷,不过就是这张红脸再过两天也保不住了,唉!”
榛子装模作样地叹气,引得宋翎不禁发笑。
榛子才不理会宋翎笑不笑,兴致勃勃地说:“我刚刚进来听到什么‘小妾’和‘纳妾’,莫非公子打算收了瑶玥琪瑞中的一位姐姐当妾室?”
想不到榛子竟会这么问,宋翎像被什么噎了一下,再也笑不出来了。
榛子这话问得很大胆,有探听主子隐秘的嫌疑,要是遇上旁的主子,榛子怎么也会被斥责几句,但是苏子修待下人一向宽厚,尤其是近身服侍的几个人,更是纵容有加。而且榛子说得也没错,每个皇子身边都会安排几个行事干练、年轻貌美的婢女照顾生活起居,同时也是皇子们姬妾的预备队伍。
榛子自然晓得这个规矩,当他耳尖地听到“妾”这个字,理所当然地就往这事上想。难道自家的公子要纳妾了?那保准是四美玉中的一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