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修按了按眉心,感到有点无语,宋翎却赶在苏子修前面开口胡搅蛮缠:“什么妾不妾的,把你送给别人当小妾好不好?”
榛子要是个女子早就羞红脸了,但榛子是个男人,还是个尚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听了宋翎这话,榛子一阵大笑,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就算公子乐意送,估摸着别人也不会要吧,倒是松子你呀……”
榛子毫不知情,但最后一句好巧不巧地点中了宋翎的穴位。宋翎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不就是为了这事情?
宋翎和榛子这两人时不时地拌两句嘴,苏子修对此一般采取一笑了之的旁观态度,但今日一反常态,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榛子,这个可不许胡说。”
只是苏子修这话说得含糊,榛子也听得糊涂,不晓得是“公子要从四美玉中纳妾”的话是胡说,还是他后头反击宋翎的那句“把松子送人”的话是胡说。
不过以苏子修的性情,能偏袒松子一次也是不容易。
榛子已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宋翎还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苏子修偏袒,因为她整个心思都在榛子刚刚那句无心之言上。她一眼瞥见榛子通红的脸蛋,突然就有了个主意,假装恶狠狠的样子,还故意大笑几声,说道:“榛子啊榛子,我可告诉你,我晓得你的死穴了。要是你再乱说话,惹得我不开心了,我就用粉吹你,让你不仅红成关公,还让你肿成一个猪头。”
说着宋翎还鼓起腮帮子做了一个大口吹气的动作,榛子本能地一躲,好像宋翎那里真的有一阵粉末会被吹过来。
苏子修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念了一句:宋翎这丫头还真是老样子。
相较于前面那几位郎中术士之流提出的开坛作法、驱除邪祟或处子血当药引等匪夷所思的古怪法子,苏子修采用的是正统的行医治病的手法,按部就班地诊脉、开方子,要比先前那几位看着可靠一点。
苏子修为太子妃诊病的时候,为了方便行事,都是将宋翎带在身边的。他跟太子妃之间的交流,全赖宋翎和篆儿两个在中间传话。
对宋翎而言,尽管苏子修有言在先,令她放心,但是被搁在火坑边上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谁晓得什么时候一失足就掉进去了?宋翎总归还是有几分忐忑的,这两天没想别的,一个劲儿在心里祈求老天爷,保佑苏子修能药到病除。只要太子妃没事了,那么宋翎也就没事了。
苏子修果然没让宋翎失望,第一日,太子妃连日的高烧就退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兆头。玉柳容听后,并无太多反应,因为太子妃的病怪就怪在反复发作,前头也有几个太医治得颇有成效,太子妃不仅退了烧,身上的红疹子也消了下去,但是没过两日就又发作了,所以玉柳容此时不置可否,以观后效。
其实说起来,玉柳容并不是完全将为太子妃诊病之事交给苏子修,他派了宫中几位他信得过的太医协助苏子修,明面上是“人多也好有个商量,况且苏子修在祁国人生地不熟,有谙熟祁国内务的太医相助,必能事半功倍”等,但是暗地里的意思,苏子修和玉柳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只是聪明人之间的较劲儿,他们都不会把话说破。
苏子修知道,玉柳容并不完全放心自己,那几个名为协助的太医,说穿了就是玉柳容的眼线。苏子修写出的每一张方子,最先就是被这几人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们会针对药方的内容,提出很多既刁钻又细致的问题,直到这方子挑不出一点错处来,这几位太医才肯罢手。
他们这样做,肯定是得到过玉柳容的授意,不然的话这几个太医难道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闲着没事就拼命地不让别人好过?
苏子修对治好太子妃的病是有把握的,只是这几个太医院的老学究成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横挑鼻子竖挑眼,见缝插针地给他挑刺说理,使得苏子修每行一步都束手束脚,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应付他们。
苏子修为了尽早见效,在令病人服用汤剂的同时提出了针灸的要求。此言一出,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太医就大声嚷嚷“不可”。苏子修见惯了这场面,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提出什么,这几个太医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他驳倒,更何况苏子修现在提出的要求确实存在有待商榷之处。因为越是尊贵人家的女眷,越是不会随意见外姓男子,祁国的风气虽然要比昭、卢两国开放一些,但在男女大防上还是相当重视的。
双方僵持不下,只得请示玉柳容。出人意料的是,玉柳容爽快地答应了,因为根据驿站的传信,卢使距离祁国都城也就一两日的脚程了,所以玉柳容其实也希望苏子修能快点治好太子妃。男女大防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规矩也可以先放一边的。
这里头的不动声色,其实又是玉柳容和苏子修的暗中较劲,治好太子妃的病,这是解了玉柳容的燃眉之急。玉柳容在一时无人能用的情况下,不得不接受苏子修的主动请缨,但是玉柳容同时对苏子修也是处处设防。因为玉柳容始终对苏子修存有戒心,在他看来,苏子修就是一个半道出家的皇子大夫,再厉害也是玩票性质的,跟一辈子钻研医术的正统太医终归还是差了一大截。他不太相信令名医束手无策的病症能被苏子修治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玉柳容敏锐地觉察到,他得时刻提防着苏子修跟他耍心眼。
苏子修一面被玉柳容掣肘,另一面又能制约玉柳容。就比如他掐着卢使抵达雁阳城的时间提出了针灸,令玉柳容不得不答应。苏子修早晚为太子妃针灸一次,再辅以草药煎的药汁浸透毛巾热敷患处。
苏子修在外头零零星星地听到过一些关于这位太子妃的传言,知道她是卢国人,见到本尊还是头一遭。他此时就体现出了身为医者的良好素养,在别人家的女眷面前目不斜视,言辞简单,若无必要,始终缄口不言,君子风范十足。
在针灸之后,太子妃身上的红疹渐渐有消退的迹象,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许多,看起来病情似乎不会反复,接见卢使已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宋翎也松了一口气,玉柳容跟苏子修是有协议的,只要苏子修能治好太子妃的怪病,玉柳容就不能再打她的主意,只要玉柳容别厚着脸皮食言,宋翎就暂时逃过一劫了。
玉柳容也没工夫搭理这些小事了,因为卢使已经抵达祁国,两国之间开始了外交斡旋。这是相当关键的敏感时期,玉柳容身为祁国储君,如今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国事上,已无暇分心。玉柳容跟太子妃的感情本就淡薄,现在他需要的也只是太子妃当好自己的角色,陪同他出席几个重要的会面,对外表明祁、卢两国之间政治联姻稳固。其实说穿了,这位太子妃的作用就跟花瓶差不多,虽然是表面功夫,但是必不可少,哪怕就是一个形式也得把它做足了。
从一开始白绮梦嫁到祁国就是肩负着政治使命,玉柳容娶白绮梦也是完成政治任务,让这一层姻亲关系在必要的时刻成为两国之间矛盾冲突的一个缓冲地带。玉柳容要的就是白绮梦此时的配合,至于平日里白绮梦爱做什么,玉柳容都选择不管。
或许是在崇晖宫中的日子过于空闲,太子妃白绮梦从前喜欢叫宋翎去说话,自从病愈之后,白绮梦还是会不时地命人去质子府,只是去请的人从宋翎换成了苏子修。白绮梦感念苏子修治好了她的病,同时也十分欣赏苏子修的医术,闲暇时会邀请苏子修一道品茗,后得知苏子修擅长下棋,更是如觅知音。
对下棋,白绮梦也是个中好手,见苏子修是个难得的对手,所以常常请苏子修去她那里对弈。
说起来当初玉柳容以使臣的身份前往昭国,在昭惠帝众多的皇子里挑中七皇子苏子修,除了苏子修确实是一个合适的质子人选,还有一个原因也是苏子修棋艺出众,跟玉柳容不相上下,使得他生出相竞之心。当初玉柳容也说过,若是苏子修能随他一道去祁国,定能时常切磋棋艺,不失为一件乐事。只是当苏子修真的来了祁国,玉柳容除了最初找苏子修下过棋,后来就渐渐把这个“棋友”抛在脑后了。
如今令人想不到的是,这竟成全了太子妃白绮梦,苏子修不仅治好了她的怪病,而且还误打误撞地成了她的棋友。
苏子修是异国质子,怎么说都是一名外姓男子,先前因为诊病多次进入太子妃的寝殿,眼下太子妃逐渐痊愈,她依然频繁地召见苏子修,虽说此举并不那么妥当,但也没人敢说什么。苏子修治好了太子妃的沉疴,说是恩人一点不为过,再说太子妃的病一向反复发作,就算现在看似痊愈了,也需要医者时不时地回诊。
另外,太子妃跟苏子修真的是君子之交,两人见面只是下棋,谈话的内容也总不离棋局,旁边立着一大群的宫女侍从。所谓下棋不语,观棋不语,两人执子相对而坐,对着棋局默然半日,如此严守礼节,别人想要说闲话也没处下嘴。
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玉柳容的默许态度。玉柳容对此都不说什么,谁还敢吃了熊心豹子胆乱嚼舌根?谁都知道玉柳容是出了名地貌美心毒,要是不慎触到了他的逆鳞,估计下场不会太好。
苏子修赢了赌约,三天治好了太子妃的病,宋翎自是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给玉柳容当小妾,这几天她真是担惊受怕。不过说起来玉柳容现在也没工夫想她,他正忙着对付卢国的使者,苏子修又常被太子妃请去下棋,所以这些天宋翎既不用跟着苏子修去书院,也不会被人召唤去崇晖宫。玉柳容不来找她麻烦了,她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空闲起来。因为太闲,宋翎早上睡懒觉,中午睡午觉,如此三日,终于睡得无聊了。
宋翎想起这两三个月里的事情,自己刚到祁国就给苏子修捅了个大娄子,她处处想着帮助苏子修,却常常事与愿违,时不时地给苏子修惹麻烦,总之没过几天安生清净的日子。眼下虽说不用提心吊胆了,但宋翎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不用去提防玉柳容,同时苏子修也不用她操心了。苏子修如今正得太子妃青眼,暂时不会有什么人敢找他麻烦的。
因为着实无聊,宋翎又跟在昭国时一样男装打扮,混迹于祁国市井,一来是给自己解解闷,二来瞎碰运气乱摸鱼。市井是消息的聚集地,她探听一下各路消息,说不定以后就会派上用场。当初她在昭国也是这样做的,现在算是重操旧业了。
当宋翎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寻常的贩夫走卒,在祁国市井勾栏中闲晃的时候,倒是想不到,自己还真误打误撞地摸到了一条大鱼。
那是一个人,一个在将来的日子中能影响到她和苏子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