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知为何,宋翎一看见玉柳容脑子里就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一句话。从前是楚轻莞,现在又添上了一个太子妃白绮梦,这夜路走多了能不碰见鬼吗?
玉柳容心情尚可,还不知道宋翎将他腹诽成了一只“鬼”。但是以玉柳容的脾性,就算知道了或许未必会生气,因为以他对自己相貌的自信程度,可能觉得自己当“鬼”也是“艳鬼”。
玉柳容将手轻轻一挥,那人十分识趣地退下了,这里只剩了他和宋翎两个人。
“殿下……”宋翎看见玉柳容就头皮发麻,期期艾艾地想要告退,半截话还含在嘴里,就被玉柳容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他气势逼人地说道:“告退什么?孤让你告退了吗?孤要是让你走,你想多留一会儿都不行,但孤要是不让你走,你也休想说走就走。”
宋翎简直无语凝噎,不过想想也是,他在外面还能反客为主,在他的地盘上,怎么能不耍一耍地头蛇的威风?
玉柳容走近两步,闻到宋翎身上竟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问道:“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草药的气味,莫非你也病了?”
宋翎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号称驱虫的香囊,心里疑惑,莫非这药材的气味真的太冲?今天已经两次被人闻出来了。
“回殿下,松子没生病,可能是这个香囊的缘故。”宋翎如实答道,不仅如此,还主动把香囊解下来,双手奉上。
玉柳容看到那是一个桃心状的小香囊,垂下细细的粉、紫双色穗子,一看就是女孩家用的东西。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香囊里装的香料,不过他对药材并不太了解,只认得里头最常见的藿香和紫苏。
“这是苏子修给你弄的吧?”玉柳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宋翎点头。她一向最招蚊虫,尤其是夏日,总是苦不堪言,所以苏子修常常会在她的香囊里掺入几味驱蚊的草药。这次刚刚换了新的,可能苏子修将草药放得多了些,使得草药味盖住了原本香料的气味。
玉柳容嗤笑一声,将香囊扔还给宋翎,目光在宋翎身上略停留了一下。就是这个停留的眼神看得宋翎芒刺在背,他一脸随意地问道:“你后背上的疤怎么样了?我送你的药膏好用吗?”
“好用好用,松子正要多谢殿下。”宋翎连连点头,其实那个据说极为名贵的白獭髓药膏根本原封未动。宋翎收下后就将其撂在一边,一次都未用过。但是宋翎深知,在玉柳容面前不能说实话,按照他的性格,知道事实后十有八九要发脾气,因为他最见不得别人辜负他的好心,尽管他的好心通常令人觉得消受不起。
玉柳容似是满意,接着问道:“用着可有效果?”
宋翎又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赶忙答道:“有效有效。”在玉柳容的手下吃亏太多次,宋翎也学乖了,千万别跟玉柳容对着干。再说了,这又不是当初的那幅画,玉柳容一个心血来潮就叫她把画拿出来给他看。疤长在她的身上,玉柳容就算再离经叛道,也不可能叫她脱掉衣衫露出后背给他验伤吧?
但是很快宋翎就发现自己错估了玉柳容,这还真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这药膏你若是觉得用着好,我再多给你一些,只要你爱用,用到明年也不用愁。”玉柳容这话说得还是一本正经的,但随后他凑近了一步,几乎挨到宋翎身边,吐着暧昧的气息,悠悠地说道,“当初是我害你受伤的,要是真的留了疤痕,你也不用怕没人娶你,大不了我娶你,你尽管放心好了。”
宋翎听了这话,就像脑袋上挨了一个惊雷。玉柳容实在太过分了,以前欺负她也就算了,今日这话才真是出格得没边了,他这不是公然调戏她吗?
宋翎一时羞恼不已,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呸他一口。她口齿利落地道:“无耻下流,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玉柳容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他见宋翎想要躲他,敏捷地出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让宋翎有逃脱之机,顺势更加贴近了宋翎的耳边,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松子,你别不领情。说实话吧,你的后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人看过?害得你后背被烫伤的是不是也是我?既然如此,我娶你不是负责任吗?你别一张口就是‘无耻下流’,自古男婚女嫁是世间常理,有什么好‘无耻下流’的?”
宋翎真的被玉柳容的无耻惊到了。娶什么娶?正妻才是用来娶的,玉柳容的大话、瞎话、下流话还真是张嘴就来。
“您已经有太子妃了。”宋翎的言下之意是,玉柳容你的太子妃可是貌美如花,有这么一个娇妻,你还不知足?
“所谓娶亲纳妾,纳妾有什么奇怪的?民间男子都要有几房妻妾,更何况在皇家。”玉柳容颇不以为然。
“您刚刚才有了一位太子昭仪。”宋翎越发震惊了,玉柳容得到楚轻莞也不过十来天的工夫,当时“寤寐思服”得那么辛苦,难道一到手就喜新厌旧了?再者说了,楚轻莞何尝不是貌美如花,有这么一个美妾,玉柳容居然还不知足?
玉柳容见宋翎接连提起太子妃和楚轻莞,以为宋翎只是介意做妾。小丫头年纪小,心气高,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不愿意给人当小。因为在玉柳容的自我设想里,宋翎不可能不愿意,他对自己的品貌风仪很有自信,觉得拿下一个小丫头不在话下。
玉柳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敲打一下宋翎,而且这绝对是出于一番好意,说道:“松子,你如今跟在苏子修身边,婚姻之事全看主子的意思。若是主子肯用心,你就嫁得好一些;若是主子不用心,随便给你指一个人,你可真是成盲婚哑嫁了,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半世会落在什么人手里。”
等到前面的铺垫差不多了,玉柳容继续循循善诱:“你若是跟了我,好歹不是盲婚哑嫁,而且我也挺喜欢你的,你觉得呢,小松子?”
“你当初不是还说要向公子讨了我去,给你当侍女?”玉柳容进一步,宋翎就退一步,直到被逼到墙角了,她脑子一热,用玉柳容当初在夜市上说过的话来招架。
“此一时,彼一时,我改主意了还不行?”玉柳容厚着脸皮说道,而且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宋翎顿时无语,玉柳容的自以为是实在是超过她的想象,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对付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我要跟公子回昭国。”
玉柳容用鼻子哼了一声,表情很是不屑,说道:“在昭国当婢女,在祁国当主子,你说哪个好?”这理直气壮得令人瞠目结舌。
宋翎彻底无语了,终于意识到跟玉柳容是讲不通道理的,气急败坏地道:“反正我不愿意!我一万个不愿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知好歹。”玉柳容没想到宋翎会一口回绝。原本以为她顶多扭捏一下,然后他就命人大大方方地去跟苏子修要人,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没想到竟在宋翎这里踢到了铁板,她一口咬死了不愿意。
宋翎想要挣脱玉柳容,毕竟这位主儿的手还扣在她的后颈上。真不知道为什么,玉柳容老是跟她的脖子过不去。宋翎正想要用力挣脱,想不到玉柳容主动放手了。宋翎哪里会跟他客气?她一句话也没说,逃命似的跑走了。
玉柳容有意图纳她为妾的事情,宋翎谁也没说,包括苏子修。宋翎其实还是害怕的,害怕玉柳容是来真的。当初她跟着苏子修来祁国,全是凭着一时的意气用事,满心只想着要陪伴苏子修左右,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可以。
要是自己被留在祁国,再也回不去昭国了怎么办?这种后果宋翎以前是不会想,现在是不敢想。她是昭国丞相之女,如今隐姓埋名地待在祁国,不想被迫成了异国太子的一个小妾。如果这样的话,她不仅无颜见远在昭国的父兄,也无缘于苏子修,宋翎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宋翎还是不擅于在心里藏事,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连榛子也看出来了。上次榛子的脸莫名其妙地发痒,她顶着一张红脸过了好几日,这才慢慢地正常起来。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不过好了之后,他就把这事扔到脑后去了。
苏子修问宋翎是怎么了,难道在崇晖宫里遇到了什么事?宋翎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理由,说自己看见那两个侍女被采血,一时被吓住了,害怕哪一天会轮到她。
“对了,修哥哥,我有事问你。”宋翎不想苏子修再问,于是主动岔开话题,拿出了那个香囊。这个普通的小香囊今日居然能接连得到祁国太子和太子妃的注意,自然要归功于它特殊的气味。
宋翎打开香囊,小心地从里面摸出一粒干花苞,问道:“修哥哥,这个是什么?”
苏子修先不急着回答,而是问道:“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我记得从前我想教你认识几种草药,你还嫌麻烦。”
宋翎说道:“今天太子妃问我身上为何有药味,我把香囊里的东西给她看了,太子妃身边的大侍女篆儿还特意问了我,是否晓得这种干花是什么,我只能老实说我不认得,就想着回来问问修哥哥你。这种是什么药,我好像从未见过?”
苏子修温和浅笑,说道:“这是菥葵的花苞,晒干了制成药的,平日不常见。它的气味特殊,带在身上能使得虫蚁不近,所以我就想到在你的香囊里放上几粒。”
宋翎想到这两天身上一个包都没有,这个从未听过的菥葵果然好用,于是说道:“好是好,就是气味有点大,要不然还是在家的时候带着,我闻着还好,但出去的时候别人老是会问。”
说着宋翎还把今天太子妃送她的东西拿给苏子修看。
这两日不知苏子修是怎么了,以前从不对女人的脂粉感兴趣的人,居然一下子转了性,看也没看其他东西,只拿起那两盒胭脂膏,打开后仔细闻了闻。
“修哥哥,你闻什么呢?”宋翎看得疑惑不已。
苏子修微蹙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表情仿佛一下子明朗起来,他本来还是三分猜测,现在能有八九分的把握了。
宋翎还是被蒙在鼓里,追问道:“修哥哥你说啊,光笑是什么意思?”
“你先闻闻再说。”苏子修将这两盒胭脂膏还给了宋翎。
宋翎不知道苏子修在打什么哑谜,依言用鼻子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花香气袭来,甜腻得齁死人,宋翎一向相信苏子修,苏子修从不会平白无故地耍人。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这甜腻的气味似乎有一点不一样,不是纯粹的脂粉香气,但究竟是什么,宋翎实在辨别不出来。
“修哥哥,好像是有一点怪气味,不过我又闻不出来是什么。”宋翎刚刚只顾着埋头研究胭脂膏,抬头却发现苏子修已经走了。
从此之后,苏子修忽然对太子妃的病关心起来,不时会问宋翎一些太子妃的近况,毕竟宋翎也近距离见过太子妃了。其实说起来,太子妃究竟是什么病宋翎也是一头雾水,毕竟崇晖宫中把消息捂得很严实,就连楚轻莞也不清楚内情,她这样一个小角色怎么能知道?
不过苏子修突如其来地发问,倒是引起了宋翎的注意。她将信将疑地问苏子修,难道他真的想要给太子妃诊病?堂堂昭国的皇子给祁国的太子妃看病,总有点自降身份的嫌疑,将来传回昭国也不好听。
苏子修的不置可否,引起了宋翎的担忧。玉柳容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邀请苏子修当一回大夫,宋翎还不当一回事,因为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玉柳容绝对没藏什么好心思。这位太子爷总是想到一出是一出,一会儿让苏子修当教书夫子,一会儿又让他当大夫,这都是变相地要苏子修为他做事。
还有一个原因,在祁国的这段时间,苏子修始终韬光养晦,恨不得自己那小小的质子府能隐身在世俗之外。如今苏子修想要给太子妃诊病,这个跟他一贯远离是非的态度是不符的。
若病的是旁人,苏子修出于医者仁心,为其诊治不奇怪,只是关键在于太子妃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是卢国人,又是祁国的太子妃,而苏子修是昭国人,此事牵扯到了当今天下最有实力的三个国家。
一旦牵扯到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再简单的小事都能被借题发挥到最大限度。只要苏子修答应了,无论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很容易惹事上身。
不过苏子修就算听了也仅是付诸一笑,不再多言。
苏子修是第二次踏进崇晖宫,第一次初到祁国,玉柳容为他设宴接风洗尘;这次是以大夫的身份去的,带着的随身侍从依然是宋翎和榛子。不过宋翎不再是小厮打扮,而是以女孩家的模样示人,因为考虑到太子妃是女人,苏子修身边带一个侍女才方便行事。
玉柳容自然十分欢迎,但是欢迎归欢迎,玉柳容却不急着让苏子修去诊病,而是在寒暄过后,一开口就问苏子修要人,而且指名道姓地要宋翎。
要人的时候,玉柳容面不改色,无半点不好意思,根本就没意识到人家来者是客,治病救人更应该被奉为上宾,身为主人家应该以礼相待。他张口就要人,太不合世俗常理了。
宋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玉柳容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要苏子修把她送给他当小妾吧?
苏子修神色淡定,或许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已听说了太子妃现在的药是以处子之血为药引,不仅是处子,而且还要跟太子妃的血相融,宋翎恰恰是符合要求的三个人之一。可能是那两个轮换放血的侍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玉柳容想把宋翎要过去,接替那两个侍女。
玉柳容是直截了当地索要,苏子修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请问那两个为太子妃放血的侍女还能坚持多久?”
玉柳容闻言,眉尖微微一挑。他其实一时没想明白苏子修所问何意,但玉柳容是何等聪明之人?稍稍一转脑子他就明白过来了。
“这个……”玉柳容暗暗琢磨着是把这个时间说得长点好,还是短一点好?最后他还是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个也不好说,三四天总行的吧。”
“三天。”苏子修就干脆利落多了,几乎没给人留下插嘴的机会,“请殿下给我三天,要是三天之内我治不好太子妃的病,殿下要松子,我再无二话。”
啊?宋翎已是瞠目结舌了。苏子修刚刚说了什么?这么轻轻松松地就把她给推出去了?宋翎心里不住地哀号,早知道那天她就把实话告诉苏子修了,玉柳容这家伙意图不轨,想要把她纳了当小妾啊!可不是苏子修以为的只是拿她来放点血。
而此时玉柳容这个一向自认从容的人也不由得怔住了,惊诧于苏子修的口气,也惊诧于苏子修的爽快。
男人之间讲话就是讲究气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要是期期艾艾的就没有气势可言了。苏子修这话相当于给自己立了一个“军令状”,玉柳容要是不说点什么,就真的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反客为主了。
玉柳容心思一转,既然苏子修都这样说了,他只能一口敲定道:“行!如果你三天就治得好太子妃的病,我保准不再打松子的主意。”玉柳容这明显是话中有话,其间他的目光还意味深长地在宋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看得宋翎惴惴不安,一阵毛骨悚然。
“好!咱们就这样说定了。”玉柳容话音刚落,苏子修就飞快地接口,似乎早等着玉柳容的这句话,嘴角若有若无地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
“行,说定了。”玉柳容口头上气势不减,但其实话才出口,他就隐隐有点后悔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头。自己的话说得太快了,他有种莫名其妙地被套牢的感觉。
玉柳容还在想自己的话哪里不对,苏子修已经开口请求玉柳容派人带路,领着他去太子妃那里诊病了。
玉柳容心不在焉地准了这个要求,看着同样心不在焉,甚至是一脸愣怔的宋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玉柳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刚刚的话还是说错了。
苏子修不知是无意还是存心,表面上是要他答应不用宋翎的血,却套出了玉柳容的这一句话。这话终究还是说错了,使自己变得被动起来,什么叫“保准不打宋翎的主意”?只要苏子修能在三天之内治好太子妃,宋翎不仅不用被采血,而且玉柳容想要纳宋翎为妾的念头也给断了。
难怪呢,玉柳容此刻心思雪亮无比,自己十三岁初涉朝堂,接触政事,在祁国跟自家的臣子斗智斗勇,出使国外跟别人家的臣子斗智斗勇,早就习惯了滴水不漏的言辞,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今日算是一时疏忽,在小河沟里翻了船。自己被苏子修的三言两语给带偏了,说到底还是太心急。他早就觉察到了,松子对苏子修而言不同寻常,他如果直接问苏子修要人,苏子修十有八九不会答应。而且以苏子修见招拆招的功力,想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回绝他不难。
玉柳容想要拿话把苏子修先套住,没想到光顾着算计别人,自己也被套了进去。但是这时候话已出口了,玉柳容要是再赶着添上一句他可没答应不纳妾,怎么看都是一件极为失面子的事。
所以玉柳容此刻就算是再不爽,也只能冲着两人的背影哼一声。
宋翎迟迟回不过神来,两个眼睛都发直了,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两个大男人只顾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令她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
苏子修不是感觉不到宋翎的异样,在前往太子妃的寝殿的路上,他趁人不注意在宋翎耳边笃定地小声说了句:“你放心,你不会被人要去放血的。”
宋翎原本就心情郁闷,听了这句话不仅没感到安慰,反而更觉得悲怆。自己就该一早把“内情”告诉苏子修,玉柳容根本就是意图不轨啊。而眼下就是两个人没有事先通气的后果,不知道现在苏子修在想什么,反正宋翎此刻是满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