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子修所言,宋翎的烫伤好得很快,原本程度不算严重,再加上玥儿等人的精心照顾,三天后水泡就薄薄地结了一层痂。夏日天气炎热,动辄就要出汗,伤口最怕被汗渍浸染,万一发炎的话,伤口就不容易愈合了,所以最难受的那几日,都是玥儿几人轮流为宋翎扇扇子,不光是怕宋翎太热,也是盯紧她,不让她去碰伤口。
这期间玉柳容还来过一趟,问宋翎的伤势如何。宋翎一想到玉柳容就头皮发麻,打死都不肯见他。玉柳容这次破天荒地好脾气,就算吃了闭门羹,居然也没说什么。
躲开了玉柳容,宋翎原本以为能松一口气,趁着养伤安安稳稳地过一段日子,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她受伤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探视她,这些人都是悦蒙书院中的女弟子,而且打着的旗号也出奇一致——关心同窗。
宋翎郁闷得不行。什么同窗不同窗的?我跟你们这些祁国的大小姐压根就不熟好不好?
因为正值酷暑,为了便于换药,宋翎在养伤期间都只穿一件贴身小衣,头发只是随意地往头顶上一盘,能应付就应付过去,反正关紧了房门,不怕别人看见。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有人来,宋翎就得穿戴整齐,梳妆打扮,毕竟蓬头垢面地见客是极为失礼之事。
探望的人来得勤,也苦了宋翎,一天之内光是衣服就得脱脱穿穿好几回,还得打起精神应付来人的嘘寒问暖,宋翎觉得自己没病都要被她们看出病来了。有些胆子大、好奇心重的小姐,还非要看看宋翎背上的伤。彼此都是女孩子,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分,宋翎表面上强撑着笑,心里却在叹气。这衣服一天到晚脱脱穿穿,还有完没完?
宋翎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了,但凡听到有人来,就马上装睡,还是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一种。宋翎此举是委婉地拒客,不过来人还是不少。当她躺在床上装睡的时候,常常能听到如下对话:“松子还好不?知道她受了伤,我今日特意来探探她。”
“对不住了,松子正睡着。”
每当这时,来的千金小姐们就会失望地叹一声:“唉,是我来得不巧,要不去夫子那里问问松子到底伤得怎么样,不然我来这一趟,怎能安心回去?”
说罢,人就不见了。
宋翎暗自哼了一声。她总算明白了,这些人哪里是来看她的,分明就是借机来见苏子修的。
楚轻莞也来过一趟,当时宋翎正在午睡。宋翎昨晚因伤口疼痒难耐,一宿都没怎么合眼,这一天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上下眼皮直打架,这次是货真价实地在午睡,不是装睡。
看到有人来,正陪着宋翎的玥儿忙着迎接,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楚轻莞今日打扮得极为朴素,绿萝襦裙束腰,挽着轻薄的玉色半袖,发髻间仅有两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其余金银器并绢花一概都无,耳坠也是两颗不镶托的蓝宝石,脸上淡施粉黛,虽淡然素简,也衬得她灵气秀丽。
这样的美貌,很少有女人不服,就是玥儿这种在人前服侍久了的人,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祁国都城之中最出挑的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楚轻莞在得知宋翎正在午睡后,有先行离去的念头。玥儿是何等会察言观色之人,生怕这楚小姐也跟之前的几位小姐一样,正好找到借口去找苏子修。
玥儿机灵地道:“请楚姑娘稍坐一坐,松子也该醒了,让我先进去看一看。”说罢她转身就走,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临走时还给一旁同样昏昏欲睡的瑞儿递了个眼神,示意瑞儿别打瞌睡了,赶紧把人给拖住。
宋翎睡得正香,没有察觉外头有动静,不过她很快睡不香了,因为玥儿一进来就把她给弄醒,玥儿道:“醒醒,有人来了。”
“谁呀?又来了?就说我正睡着呢。”宋翎睡意正浓,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玥儿的动作十分麻利,直接将宋翎从床榻上扶起来,令她坐稳了,然后就把衣服的两个袖子往她身上套。
宋翎睡眼惺忪,嘴里嘟嘟囔囔道:“就说我很好,我的伤没事了,我谢谢你们了,千万别惦记着我了,还有不许再看我的后背了……”
玥儿见宋翎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床上,一个袖子套了两次都穿不进去,不由得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还有谁啊,楚轻莞楚姑娘来了。”
“她?”宋翎低低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随即反问道,“她怎么来了?”
玥儿摇了摇头,心想:你问我,我还不知道问谁呢?
清醒后的宋翎不像刚刚那么懒散了,坐在床上脊背绷得笔直,用不着玥儿帮忙,自己三两下就穿好了衣服,然后又火急火燎地要水洗脸:“水呢?水呢?先让我擦一把脸。”
墙角的黄铜脸盆里有水,就是预备给宋翎醒来洗脸的,玥儿急匆匆地拧了巾子给宋翎,想着宋翎穿整齐衣服,简单洗漱之后就差不多了,打算出去将楚轻莞请进来,毕竟来者是客,不能让人家一直等着。
“哎哟,你慢一些,当心扯到背后的伤口。”令玥儿想不到的是,这几日几乎没离开过床的宋翎竟一下子生龙活虎起来,下了床连鞋子都忘了穿,一眨眼人就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宋翎这样子敢情是要梳妆打扮,玥儿一时看得傻了眼:“梳两下头就行了,你不会还要点粉描眉吧?楚姑娘还等在外面呢。”
玥儿说一句话的工夫,宋翎已经把一边的眉毛给画好了:“玥儿姐姐,你别催我了,我就画一下眉毛,一下子就好了。”
“见之前的几位小姐没见你梳妆啊?怎么楚姑娘来了就不一样了?”玥儿的神色很是无奈。
宋翎正对着铜镜画另一边的眉毛,没顾得上回答,心里却暗暗道:玥儿真是太不懂自己了,那可是楚轻莞啊,她蓬头垢面地见谁也不能见楚轻莞。
宋翎脸上的肤质白皙而细腻,搽粉倒是能免了,不过她懒散了好几日,面容还是有些憔悴。她用黛石将两边的眉毛描长描浓,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宋翎揽镜自照,觉得精神是有了,气色看着还不足,于是又取了一片丝绵胭脂,打算点一点双唇,剩下的往脸颊上拍一拍。
看着宋翎放下了黛石,又调起胭脂,玥儿再有耐性也忍不住了,催促道:“我说您平日里梳妆怎么不见如此勤快,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计较起仪容来了?你可快些吧,人家还等着呢。”
“我快着呢。”宋翎被催得急了,手指头一抖,把点在唇上的胭脂抹到外头去了,赶忙把多余的一点擦掉。
玥儿嘴上催得急,手上也不闲着,帮宋翎拢了拢两边的鬓发,省得宋翎捯饬完了脸面,又嫌头发太乱。
宋翎的速度果然很快,才一会儿就将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朝着镜子里看了看,虽然潦潦草草,但好歹比从床上刚爬出来的样子顺眼多了。
“好了好了,玥儿姐姐,你去请楚姑娘进来吧。”宋翎又朝镜子里瞅了两眼,忽然觉得自己两颊的胭脂拍得少了,气色看着很一般,但都这时候了,如果她还要补胭脂,估计玥儿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了了。于是宋翎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使脸蛋看上去红润一些。
玥儿利落地应道:“你好生回床上躺着,我这就去了。”
玥儿正要走,只见瑞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说道:“奇了怪了,楚姑娘竟然自己走了,我跟她说话也不搭理我。”
闻言宋翎和玥儿面面相觑,两人脸上皆是讶异的神色。楚轻莞怎么就这样走了?
“走了?”宋翎惊讶之余,随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这样就走了?害得我手忙脚乱好一阵,都出汗了呢。既然人走了,那我就再睡一会儿吧。”宋翎慵慵地伸了一个懒腰,飞快地脱了外衫,心安理得地又躺回了床上,打算接着睡刚刚没睡醒的午觉。
“这……”玥儿看宋翎说话间又睡下了,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得轻轻将房门掩上。她不像宋翎这般心大,与瑞儿到了外头,略略肃了肃神色,带着三分急切问道:“楚姑娘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是不是生气了?来者是客,让客人久等是咱们无礼。”
瑞儿原本没觉得有多少不妥,但被玥儿这样一追问,倒是微微皱眉,回想道:“楚姑娘没说什么,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
“那楚姑娘怎么这样就走了?”玥儿又问。
瑞儿吐了吐舌头,埋怨道:“还不是你,一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好不尴尬,毕竟老让楚姑娘等着也不是办法,我就说请姑娘别拘束,随意在房里看一看吧。”
“然后呢?”玥儿问道。
“然后楚姑娘就在房里四处看了看,本来还好好的,还跟我客客气气地闲谈两句,再然后好像看了那幅画,楚姑娘就突然一言不发了,紧接着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