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汝心

宋翎被送回去的时候,半是迷糊半是清醒,迷糊是因为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狠狠栽了几个跟头,一时缓不过气来,现在还满眼冒金星;清醒是因为后背上的肌肤正火烧火燎地疼,看又看不到,摸又不敢摸,而且那种疼很难忍受。

她回到质子府时,苏子修一看宋翎的样子就心知不妙,令近身侍女玥儿和瑞儿查看宋翎的伤势。这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宋翎进了卧房,令宋翎俯卧在床榻上。宋翎躺下后,她的衣服后领处露出了一片肌肤,两人看到密密麻麻的水泡,皆吓了一大跳。

吓归吓,该做的事还得做,玥儿令瑞儿一起帮忙,动作轻柔地将宋翎身上的衣衫揭开,褪到肩膀以下,尽量不牵扯到受伤的皮肉,直到将整个背部的肌肤都袒露出来,玥儿和瑞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幸好宋翎只是被烫伤了后颈下的一小块皮肤,刚刚第一眼看着很吓人,如今解开衣衫一看,烫伤的创面不是太大。

玥儿用事先准备好的温水为宋翎擦拭着后背,拿着洁净的细软棉条,将靠近伤口的皮肤上的油迹、水渍和脓水小心地吸干。因为苏子修特意嘱咐了,暂时别把水泡挑破,以免伤口感染后溃烂,所以做完擦洗和清洁,玥儿就将一层药胶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将水泡完全盖住,这样既能清凉镇痛,又能防止感染。

玥儿服侍主子久了,做起事来娴熟细致,动作轻柔迅速。一旁的瑞儿明显就不如她了,可能是被吓住了,频频失误,冷热毛巾都会递错。瑞儿年纪尚小,也欠缺一些稳重,平日至多就是为主子揉揉太阳穴,看到宋翎肌肤烫伤的凄惨之相,吓得一直回不过神来。

玥儿见状微微蹙眉,打发瑞儿再去端一盆干净的温水来,她还要再为宋翎擦洗一遍脸和身子,再换上一身洁净的衣服。

等所有事情忙完,已是四更天了,宋翎已昏睡过去。玥儿见宋翎并无大碍,于是向一直等在外间的苏子修禀明了她的情况。送走公子之后,她又让瑞儿先回去歇息,自己留下为宋翎守夜。毕竟情况特殊,万一宋翎醒了,没个人在身边照料也不行。

宋翎并不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也是头昏脑涨的。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总算是清醒了些。她发现自己俯卧在床上,上身只穿着一件兜肚,如今天气炎热,少穿点既容易上药,又免得衣物摩擦到伤口,只是敷完药之后,需要在她背上盖一件料子轻软的旧衣,省得她受凉。

宋翎还是觉得疼,那种疼就像是在背上生生地剐掉了一块皮,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开了背的青蛙,而她现在确实就像一只青蛙似的趴在床上,但是敷着的药胶很是清凉,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烫伤后的灼痛感。

宋翎尝试着将手肘撑在床上,然后慢慢地支起上半身,因为她急切地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被烫成什么样了。但是她怎么扭头都看不到,鼻尖倒是隐约闻到了药胶清苦的气味。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来的人是瑞儿。昨夜玥儿守了一夜,她是来替玥儿为宋翎重新换药的。

“哎哟,不好好躺着,你这是要做什么?”瑞儿一眼就看见宋翎在乱动,不由得嗔道。

宋翎一听,就乖乖地不动了。

瑞儿说道:“快躺好,我给你换药。”

“麻烦姐姐了。”宋翎冲着瑞儿笑道。她这话是真情实意的,玥儿和瑞儿不辞辛苦地照顾她是出于情分,尤其是玥儿昨晚还为她熬了一宿。

瑞儿揭开盖在宋翎背上的旧衣,又小心翼翼地将纱布取下。正当她要清理创面的时候,刚刚还乖乖躺着的宋翎又不老实了,用手肘将上半身撑起一点,轻声说道:“瑞儿姐姐,你能不能拿镜子过来让我看看我的背到底被烫成什么样了?”

“别起身,正给你揭纱布呢,万一没留心再弄疼了你。”瑞儿急忙将宋翎按住。

宋翎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哪里还忍得住?她是铁了心要看看自己背上的伤,越发甜声细语地恳求:“瑞儿姐姐,求求你了,我就是想看看。”

瑞儿只得去拿了镜子来,先将宋翎扶起在床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她在身后手持一面鲤纹铜钮八棱镜,宋翎手里举着一面梳妆时用的菱花小靶镜,两人配合着一前一后地举着镜子,慢慢地对好方向。

“这里,再上面一点点。”宋翎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影像。她只会比瑞儿更紧张,握着靶镜的手心也出了汗。

尽管宋翎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在镜子里看清自己后背的伤势时,还是被吓呆了。她的背上一片红肿,要命的不仅仅是密密麻麻的水泡,而且还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胶,因为要换药,揭掉纱布时原本厚厚的一层药胶被带走了些,残余的药胶颜色浓稠,混合着鼓起的水泡和发炎红肿的皮肤,显得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哎呀。”宋翎惊叫了一声,一个手抖没拿稳,小靶镜就掉落在了床榻上。女子天生爱惜肌肤,唯恐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宋翎当然也不例外。看到自己的后背伤成这样,谁还能淡定?

这时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这回掉落的是瑞儿手里那面镜子。这面镜子就不幸多了,边角着地,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当场被摔得粉碎。

镜子摔碎的巨响让两人吓了一跳,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片刻后,瑞儿一个没忍住哭了出来。其实瑞儿早就忍不住了,不仅仅是被吓的,她是真真切切地为宋翎伤心。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宋翎人长得甜,嘴也甜,瑞儿她们几个都十分喜欢她。女子最要紧的就是容貌肌肤,宋翎小小年纪,尚未婚配,要是在背上留下奇丑无比的疤痕,将来怎么嫁人?

宋翎原本只是被吓呆了,并没有眼泪可流。如果瑞儿不哭,她还能强撑着,但瑞儿一哭,算是把宋翎的最后一点坚强给彻底压垮了。人的情绪是会被感染的,宋翎一时控制不住,居然也哭出声来。

宋翎怕疼,怕留疤,而且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她想到了在祁国担惊受怕的日子以及受到的种种委屈和刁难,越想就越伤心,越伤心就越忍不住对家和父兄的思念。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了,也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爹爹和哥哥了。

女人一旦哭起来,尤其是两个女人一起哭,场面就失控得犹如山洪暴发,非要发泄个彻底,不然不会轻易停下来。

宋翎和瑞儿痛哭得忘乎所以,把门外的一个人给急得抓耳挠腮,这人是榛子。他是奉命来送粥的,想着等瑞儿给宋翎换好了药,就把熬好的粥给送进去。只是他在门外等了又等,就是没等到瑞儿出来,反而等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榛子一下子慌了神,一时之间也顾不上什么,只将面前的门板拍得巨响,急得大喊:“松子!瑞儿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榛子在外面扯着嗓门大喊,但是无人理他,屋子里的两人哭得正伤心,哪里还管得着谁在外头?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不要吓唬我啊!”榛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见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榛子更慌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是没主意了,还是赶紧去请苏子修吧。

“你们等等啊,我这就去找公子来!”榛子又冲着里面大喊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过了没多久,苏子修就急匆匆地跟着榛子来了,一向淡然的苏子修,眼底闪过难得一见的焦虑不安。榛子也没含糊,正要为主子敲门,苏子修已抢先一步,冲上去用力地拍了几下门,高声问道:“瑞儿!里面可是出什么事了?”

榛子心里也急,紧接着喊:“你们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进去了!我们直接撞门进去了!”

榛子生怕莽撞,又将上面的话反反复复地喊了好几遍。他瞅了瞅自己主子的脸色,苏子修已然是默许了,榛子得了令,便运足了力气准备撞门。

瑞儿哭得狠了,但也没忘记手忙脚乱地给宋翎穿上衣服,毕竟一个姑娘家这样裸着后背怎么见人?她刚刚帮宋翎将衫子的丝带系好,门板就被撞开了,苏子修和榛子等不到里头的人回应,情急之下索性破门而入了。

苏子修领着榛子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就看见瑞儿和宋翎两个人正相对而坐,哭得伤心投入。苏子修蓦然心底一沉,一时之间竟什么都想不到,只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了宋翎跟前。

“松子?”苏子修在人前一贯叫宋翎为“松子”,他双手扶住宋翎的肩膀,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关切之意,“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