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幅画呀?”玥儿闻言更诧异了。
“那儿呢。”瑞儿用手指了指,玥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玉柳容送给宋翎的那一幅《孔雀牡丹图》,已经挂在宋翎的房里很久了。
“就这幅画?”玥儿还不相信,反问道。她想:这不就是一幅普通的宫廷工笔画吗?哪里有什么门道?
宋翎最怕留疤,整天无事就拿着镜子照自己的后背,看看究竟恢复得怎么样了,如今伤口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痂,不再跟之前似的又疼又痒,她终于又能睡个好觉了。
来看宋翎的人依然不少,有时一天两个,有时两天一个,总之陆陆续续从未断过。宋翎打心眼里懒得应付,大家又不熟,话都没怎么讲过,探望一次就够了,用不着三天两头来吧?
宋翎也渐渐摸到了这些人的套路,她一见面就争取把话说完,边说还边要把衣服从肩膀的位置拉下一点,给人展示一下正在恢复当中的后背,然后就可以礼貌地送客了。
宋翎的说话和动作一气呵成,往往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女弟子们走的时候大多心有疑惑:怎么就这样回去了?总觉得好像还有正事没办。
这日宋翎又在拿着镜子照后背了,老痂的边缘慢慢有脱落的趋势,伤口处已经长出新的肌肤,看来恢复的情况不错。宋翎的心情原本很好,就在这时,听人说兵部尚书家的侯婧小姐和工部侍郎家的缪依灵小姐结伴来了,好情绪一下子一扫而空,她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宋翎记得侯婧和缪依灵这两个人称不上好友,曾经为了学堂里一个离苏子修最近的座席而发生过争执,这个座席最后还被宋翎死皮赖脸地抢了。这平日里算不得和睦的两人竟然会结伴来看她,还是令宋翎大为惊讶。
来者是客,宋翎再怎么不待见,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照例互问安好后,侯、缪两位小姐又关心了宋翎的伤势。在讲完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这三人就只能相对默坐了。
宋翎的神色懒懒的,脸上强撑着笑,其实这也难怪,毕竟谁受得了一日好几回地起身应付来客,而且都是一些不熟的来客?
似乎看出了大家的冷场,侯婧突然朝着宋翎冒出一句话:“松子你晓得不?这两天在外面可是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大事?宋翎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问道:“什么大事?”
侯婧没有立即说,而是使了个眼色给缪依灵。
缪依灵坐得离宋翎较近,顺势凑在宋翎耳边,轻轻地道:“楚家的小姐楚轻莞要给太子做侧妃了。”
“什么?”宋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侯婧瞧着宋翎一脸惊异,撇了撇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看你平日里跟那位楚小姐走得挺近,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宋翎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干笑一声道:“侯小姐别笑话我了,我这几日连房门都没出去,哪里晓得外头的事情?”
缪依灵听了宋翎的话,忍不住轻叹一声,说道:“楚轻莞这人心性傲,在书院的时候不太与人来往,也就跟你的关系最好。如今她有了这样的好事,竟然都不知会你一声。”
宋翎一点不在乎这个,谁能比她知道得更早?她老早就知道玉柳容有心将楚轻莞收入东宫了,只是这事发生得太快,几乎没一点铺垫,让宋翎觉得有些意外。她企图从侯、缪两位小姐口中多问出些内容来,于是道:“你们还是说说楚姑娘要当太子侧妃的事吧,究竟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反正据说殿下已经派人去楚家了,把整个楚家乐得跟过节似的,这事估计十拿九稳了。”侯婧说这话的时候,口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酸味,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一个馅饼,却没能砸在自己头上。
宋翎看了侯婧一眼,心知肚明,却一句话没说。传言中的祁太子少年英才、俊美无俦,得到无数祁国待字闺中的少女的思慕。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能成为他的侧妃,对每一个官家小姐而言都是一份殊荣。侯婧身为朝中高官之女,眼看着出身远不如自己的楚轻莞一步登天,一下子获得了尊贵和荣耀,出于女子相妒的微妙心理,不冒酸水是不可能的。
缪依灵尚不甘心,揣测道:“会不会是传错了,殿下不是让她当侧妃,而是随便给一个什么良人、孺子的位分?”
侯婧用手里的纱绢压了压眼角,用余光瞥了缪依灵一眼,这一眼里完全没藏住对缪依灵的轻蔑。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了,她随口回了一句:“你省省吧,如果不是侧妃之位,借楚家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张嘴乱说。”
缪依灵不是听不出侯婧话里的嘲讽,没敢接侯小姐的话,而且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她也没藏住对出身商贾之家的楚轻莞的轻蔑,话说得就更厉害了:“楚家是经商的,哪怕家资万贯,也改变不了商人的地位。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末位的。要不然楚家何必巴巴地花费重金给自己的儿子捐一个县尉,不就是想洗掉身上的铜臭味,好混进官宦人家的队列吗?”
宋翎在一旁看着,赔着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她算是想通一件事了,别说什么闺阁清静女儿地,不染俗世之尘埃,还不是照样分三六九等?无论在昭国还是祁国都是一个样,这些千金小姐其实打心眼里是瞧不上出身比自己低的人的,就譬如侯婧瞧不上缪依灵,缪依灵又瞧不上楚轻莞。
不过缪依灵的轻视表示得太过明显,几乎是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倒是给侯婧拽住了小辫子:“你少看不起楚轻莞,今后人家就是储君侧妃了,运气好的话还能当上皇妃,你这辈子除非也能进宫侍上,不然永远也越不过她去。”
缪依灵被这话激得脸一红。她平时虽懦弱软善,但也是有几分脾气的,立刻反唇相讥道:“话别说得太满,当心自己也被套进去。除非你能进宫,不然这位楚皇妃还不照样压在你的头上?”
此言一出,侯婧的脸也红了,刚刚她光顾着揶揄别人,一时没想到反将了自己一军。
侯婧从来不肯吃亏,正要开口回敬几句,宋翎已瞧出了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及时地出声,有意将话题引开:“我有件事想问,你们说楚姑娘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哦,太子命人下了纳妃的旨意,但楚姑娘其实是不愿意的,只是迫于皇家的权势,不得不答应了……”宋翎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她早就知道玉柳容会迎娶楚轻莞,但她内心深处也藏着一点担忧,想知道给玉柳容当侧妃,楚轻莞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宋翎此言一出,侯、缪两位小姐的表情竟出奇一致,她们面面相觑,忍不住要乐出声来。
“松子啊松子,你这说的是笑话还是废话?楚轻莞能不乐意?这可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最好机会,你别逗了好不好?人家说不定正兴高采烈着,巴不得早点到殿下身边,好坐稳侧妃的位子。”
“可是……”宋翎欲言又止,别人不清楚,但她清楚得很,在夜市中的那一晚,梧桐树下那一次无意的偷听,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楚轻莞真正恋慕的人是苏子修。
“你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侯婧瞧着宋翎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说道,“你别看在书院的时候楚轻莞老是端着一副清高的样子,谁也不理睬,要我说这才是人家的手腕呢!借机把自己抬得高高的,就跟商人炒卖自己的货物似的,把别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这话怎么说来着……”
缪依灵已飞快地接茬:“还不是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这话着实是够损的,狠狠地贬低了楚轻莞一把。宋翎有些汗颜,表面上依然装哑巴。要说小女子之间的关系真是奇怪,侯、缪两人明明不和,但是对待楚轻莞时,却表现出了同仇敌忾的架势。
“我觉得侯小姐说得对,她可有心计了。松子,我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缪依灵说话前还有意朝左右一瞧,压低声音道,“她先时不是跟你要好吗?那点小心思、小谋算,还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人家看你是苏夫子身边的人,想借着你接近苏夫子。”
宋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算是回应了,心里却想:装什么洞若观火,就你说的这些我早知道了。
女人一旦嚼起舌根来,一时是停不住嘴的,侯婧还嫌说得不够,又道:“苏夫子固然是好,但这儿是咱们祁国,自然是咱们的太子殿下更有优势,要不然怎么说人家聪明呢,也真是会挑人。”
宋翎感到无聊,虽然她并不怎么待见楚轻莞,但她也不耐烦听别人在背后言语中伤她,尤其这里头还牵扯进了苏子修。
幸好侯、缪两个人留得不久,又闲谈了两句就告辞离去了。
瑞儿进去看宋翎的时候,发现她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于是道:“若是累了就去床上歪一歪吧。”
宋翎若有所思地转过脸,看着瑞儿说道:“瑞儿姐姐,我求你一件事,今后再有悦蒙书院的小姐们过来,若是七殿下在,就直接请她们去七殿下那儿;若是七殿下不在,就说我睡了、病了,啥都好,我只求清净清净。”
瑞儿一时诧异,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当真是被这些来客给吓住了?”
宋翎没吭声,又将脸埋回了手臂间。一直以来,她总是帮着苏子修挡烂桃花,巴不得自己变成三头六臂,把狂蜂浪蝶全轰走。但现在想想,宋翎觉得自己就是瞎折腾,该找上苏子修的桃花,就让她找去呗。苏子修是什么性格,她还不清楚?再怒放的桃花到了他那里,还不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直接被冲刷成了碎花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