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倒省得你报官了。”玉柳容不冷不热地扔下了一句话。
“什么?”宋翎一时错愕,不知玉柳容此言为何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玉柳容疾呼一声“快跑”,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一个还未被人完全把守住的方向冲过去。
“追!快点给我追!一定要捉住那人!”楚远云一看玉柳容奋起突围,自己的战略包抄失败了,立即下令去追。他急得鼻尖直冒汗,跑了登徒子不要紧,但是登徒子竟然带着他的妹妹一起跑了,这就很要人命了。楚远云大人如今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自家的妹妹落在登徒子的手里!
楚远云一心以为被带走的少女是他妹妹,心急火燎地带着手下一起追了过去。这些人高马大的男子都身着官差服饰,引来行人驻足围观,有人神色惊讶,也有人面露惊恐之色,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楚远云一行人一边呵斥围观的百姓,一边努力搜寻登徒子的踪影,但街上拥挤,他们竟然把人给跟丢了。楚远云目之所及都是陌生面孔,看得人头脑发昏,眼睛发花。登徒子呢?刚刚还被追着跑的登徒子哪儿去了?
宋翎正在想主意脱身,在随身的小挎包里翻找,发现只有刚刚买的簪子和胭脂盒子,不由得跺脚叹气,这些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玉柳容正跟那些官差周旋,看着宋翎磨磨蹭蹭的样子,不耐烦地说道:“你快些跟上!”
宋翎却不肯走,忽然喊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少女呼救的声音又尖又亮,一下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楚大人听到有人大喊“救命”,管他那么多,索性先把人拿下再说,所以赶忙命令手下抓人。
玉柳容本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没料到被阴了,见身后那领头的小官一声号令,底下的人一下子冲了过来,准备把他团团围住,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玉柳容正专心对付跟前的人,无暇分神看住宋翎,宋翎就趁乱躲了起来,想趁着玉柳容被几个官差拖住,自己开溜。宋翎摸了摸脸上的狐狸面具,蹑手蹑脚地准备逃走。她自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却被一个飞驰而来的男人拦了下来。
来人三十余岁,麦色面庞,长得高大健壮,身着橘色紧身的犀牛纹官服,看来是有品阶的。他满脸焦灼,一把抓住宋翎道:“妹妹啊,总算找到你了,那个臭小子没欺负你吧?可把为兄给担心坏了。”
宋翎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这位威猛大汉,她压根没见过,这人怎么回事?居然张嘴就叫她妹妹。她是有个哥哥,但她的哥哥是英俊秀雅、风度翩翩的公子宋璟,更重要的是宋璟在昭国,她哪里冒出一个哥哥来?
楚远云可不管这么多,唯恐妹妹再有什么闪失,说道:“妹妹,外面太危险,歹人太多,为兄这就带你回家去。”
看来楚远云真的是急坏了,眼下竟不由分说地带人就走。宋翎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他抱上了马鞍,然后他策马扬蹄,一路狂奔而去。
宋翎心想: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她对祁国和祁人都没有好印象,就算对方穿着官服也可能是坏人,上来就认亲又强行将她带走,谁知道这人意欲何为?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快让马停下!”宋翎大声呼喊,又拼命地挣扎起来。
楚远云的表情僵硬了,即使兄妹相处时间不多,但自家妹妹的声音他还是听得出来的,这名少女显然不是……
“驾!”此时破空的一声马啸传来,玉柳容一路狂抽马鞭飞驰而来。玉柳容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这就是他们雁阳城中的治安团啊!口口声声喊着要抓登徒子,他们居然当众劫持少女,真是岂有此理。他本不想跟那些小角色动手,这些人全都不是他的对手。但眼下情况有变,松子被人掳走了,玉柳容施展功力,接连逼退几人,然后足尖点地,气运丹田,一跃而起,出手击落了一个骑在马上的官差。
转眼间马匹易了主,玉柳容朝着宋翎被带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不是你妹妹!”宋翎生怕对方听不懂,又高声重复了一遍,解开面具的系带,慌乱间还把自己的发髻扯乱了。
当少女的面容明明白白地显露在眼前时,楚远云彻底傻眼了。这哪里是妹妹轻莞啊,根本就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楚远云弄出一个大乌龙,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竟是自己要抓的采花贼。看来这采花贼有两下子,轻轻松松就突破了七八个官差的包围,而且胆子还大得很,突围了也不逃跑,竟然朝着他冲过来。
“把人放下!”玉柳容气势十足地断喝一声,一心要把宋翎给抢回来。
楚远云原本还在犹豫,看到“采花贼”竟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人,震惊之余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身前的少女。尽管她不是自家妹妹,但他身为县尉六曹事之一,主管治安,就有责任保护弱小无辜,不能让登徒子把人劫走。不然的话,官府就会颜面扫地,他也会因办事不力被问责。
“好你个猖狂的登徒子!来人哪,把他给我拿下!”楚远云是官府的人,说话底气十足,颇具威严。
玉柳容懒得跟他废话,一个纵马上前,拉近与他们的距离,出手快如闪电,眼看就要将宋翎抓到自己的马背上来。
楚远云也不是吃素的,一边夹紧马肚,迫使马加速奔跑,一边用手中铁尺挡下了玉柳容的进犯。
玉柳容一击不中,哪里肯甘心?他忙加紧挥鞭,策马直追。玉柳容自幼经名师指点,骑术精湛,虽胯下不是好马,但在他的驾驭下,速度也毫不逊色,缰绳和马嚼子一收一放之间,将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好几次险些把楚远云的马给逼停下来。不过楚远云也不弱,一手控制马匹,一手执铁尺武器加以护卫。
对方是双人骑,玉柳容是单人骑,加上他的出色骑术,在速度和灵活度上都有优势。但是玉柳容手无寸铁,对方却挥舞着一把精钢铁尺,不断出手。玉柳容一连数次出手夺人都被这把铁尺挡了回去,可惜他一身武功,这时却占不到半分便宜。
双方你追我赶,马蹄过处扬起一阵阵翻滚的尘土,宋翎被马颠得头晕眼花,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玉柳容和这位先前认错妹妹的大哥,竟然为争夺她打了起来。
宋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剧烈跳动,眼见着玉柳容迅猛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肩膀,下一刻楚远云又把他挡了回去。二人你来我往,宋翎却心惊胆战,连连遇险,吓得脸色雪白。
宋翎不想被玉柳容逮到,不然她之前还跑什么?但是对这个乱认妹妹的大哥,宋翎也没任何好感。如今她被夹在这两人中间,脱身不得。她不想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带走,因为这两个人谁也不像是好人,危急之际她想到的人是苏子修,如果修哥哥能来救她就好了。
楚远云经常在此巡逻,自然对此地了如指掌。玉柳容见赶来支援的官兵越来越多,大有把他包围之势,心知事情再拖下去不妙。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再能打,也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轮流进攻。
玉柳容抱定速战速决的主意,出手也比刚才狠了许多。之前他尚有忌惮,如今是不遗余力、招招狠准,竟把占有兵器之利的楚远云逼得一时抵挡不住。
他们一路纵马相互攻守,正是难舍难分之际,已到了设有莲花灯的高台之下。五座高台皆是用竹竿搭成的一个中空的架子,其上各有一个硕大如缸的莲花灯,明亮的火光交相辉映,把这一带照得犹如白昼。兀自燃烧着的灯油极芳香扑鼻,但是这五个莲花灯聚在一起,散发的香气着实太浓,人如果靠得太近,就会觉得被熏得脑袋发胀。
像现在的宋翎,就觉得脑袋发胀,不仅是被香气熏的,也是这一路奔马担惊受怕给吓的。这两位追击中的一兵一贼,如今绕着高台玩起了转圈跑,你追我逃,你进我挡,这使得宋翎原本胀痛的脑袋更加昏沉沉的了。不管这两人有完没完,她反正是快要坚持不住了。
楚远云对马的控制能力比玉柳容稍逊一筹,不留神就出现了破绽。玉柳容瞅准时机,在马背上一个漂亮的回旋腿,踢中了对方的手腕,让铁尺落了地。楚远云没了武器,玉柳容也不客气了,一番拳脚利落出招,顺势攻去,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要把宋翎给带到自己的马背上。
不过玉柳容忘记宋翎可不是让人手到擒来的小鸡仔,他只觉得一团白雾朝自己袭来,这回来不及躲,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面门。玉柳容戴着面具,但眼前也是一阵纷纷扬扬,白色粉末糊住了他的眼睛,有一刹那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宋翎朝着玉柳容扔出的是一罐敷脸的雪花香粉,玉柳容专心对付楚远云,对宋翎没有防备,所以才会不慎中招。玉柳容无法视物的瞬间,勒马不及,随着一声嘶鸣,两匹奔马侧撞在了一起,马上的三人顿时大惊失色。玉柳容急忙控马,楚远云的反应却慢了一步,一时控制不住,马头偏转方向之后,失控地撞向了旁边的竹架高台。
在场之人都看到了,被撞的高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缓缓地朝着一侧倾斜,其上的莲花灯的火光也随着高台一同倾落,耀眼的火光和一缸灯油如疾风骤雨般急坠而下,一时之间火光和瓢泼般的灯油当空飞舞,火中带着油,油中又裹着火,简直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油,只是一样耀眼夺目,一样灼热逼人。
这情形远看虽壮丽,但近处之人无不惊恐地抱头鼠窜。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火油啊,沾上一星半点还不把人给烫死了?
不好!松子!玉柳容想飞身去救,却已来不及了。
楚远云在危急关头潜力爆发,居然硬生生地掉转马头,狂奔着逃离,躲避当头洒落的滚滚火光和热油。可惜速度还是不够快,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弃马保命,朝着一侧滚下马鞍。所幸他没忘记顺手捎带上宋翎,两人一个倒栽葱从马背上滚落,下冲的猛烈力道不减,他们一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时候传说中有水缸那么大、足足装满四十八斤灯油的莲花灯也轰然坠地,火油激溅,热浪袭人,逼得人不敢靠近。
“松子!”玉柳容厉声大喊,声音中夹着一丝难掩的慌乱。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急切万分地搜寻着那个娇小的人影。
宋翎此时趴着一动不动。人在受惊吓过度之后,往往回不过神来。宋翎此时也是神色呆滞,耳不闻声,跟傻了一般。玉柳容长臂一伸,没费多大力气就将宋翎捞到了自己怀里。
“松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玉柳容将宋翎放在自己的马鞍上,刚刚抱她时摸到了一手的油腻,这令玉柳容觉得不妙。
宋翎只是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玉柳容一时也看不出她伤在了哪里,索性先带着她离开这里。
楚远云不知是被火油烫到了,还是摔到了,总之疼得龇牙咧嘴。他倒是分外执着,眼见着“采花贼”要把人掳走,大声吆喝手下人,一定要把歹人捉拿归案。
玉柳容一手抱着宋翎,一手控马执缰,冷眼看着打算一拥而上的官差,思索着眼下要如何突围。
高台之上的莲花灯无端倒塌了一座,闹出的动静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其中就有闻声赶来的丫鬟绿倚,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一名戴青面狐狸面具的妙龄少女。
“大少爷,找到小姐了,您看,小姐现在好好地在这里呢。”绿倚不晓得眼前发生的状况,找到了小姐激动还来不及,立刻来向大少爷禀告。
轻莞?楚远云闻言有些错愕,抬头朝着绿倚她们的方向看去,真的找到轻莞了吗?
就在楚远云犹豫的瞬间,玉柳容狂甩马鞭,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策马狂奔地逃走了。
玉柳容一路马不停蹄,跑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才勒住了马。他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怀中的人,急切地询问道:“松子?松子你说话啊,你伤到哪里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宋翎这一路过来已经没多少知觉了,终于眼前一黑,身子斜斜地栽倒下去。
“松子!”玉柳容伸出手臂在她前面一挡,宋翎整个人趴在了他的手臂上,她的脑袋软软地垂下来,露出一段纤细的后颈。玉柳容隐约看到有不少亮晶晶的水泡鼓了起来,那些水泡密密麻麻的,大有朝肩背延伸的趋势,应该不光看到的这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