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火

玉柳容原本想要找苏子修算账的,只是被宋翎这么一搅和,他就没多少算账的心情了。毕竟这事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晚除了得知楚轻莞心有所属,最令他震惊的就是宋翎这个冒失鬼,居然有胆子拽扯他的腰带,玉柳容这辈子都没这样被人冒犯过。

玉柳容的心情简直是坏到了极点。他心头有怒火乱窜,又找不到地方发泄,他便漫无目的地混迹于人群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宋翎依然跟着玉柳容,这是她唯一一次不是被胁迫地跟着他走。此时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更多的是怕,她怕玉柳容迁怒苏子修。玉柳容要整治苏子修是易如反掌的,他有大把机会,苏子修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宋翎追着玉柳容不放,现在就算把嘴皮子磨破,她也得为苏子修开脱解释:“我家公子不会跟你抢楚轻莞的,他只是把楚轻莞当成学生而已,没有别的念头。”

“是吗?”玉柳容冷声一哼。

“你也看见了,明明就是楚轻莞主动的,我家公子可是动都没有动。”宋翎辩解道,“刚刚楚轻莞扑上去的时候,我家公子不是一把推开她了吗?”

“谁知道他是不是欲擒故纵?”玉柳容还是冷哼道。

“什么欲擒故纵?怎么可能?”宋翎觉得玉柳容简直强词夺理,心里道:欲擒故纵也是要看时候的好不好?楚轻莞都主动成那样了,苏子修还用得着欲擒故纵吗?

“我为何要相信你的话?”玉柳容的眼底闪过一抹锐光,他紧紧地盯着宋翎,用一种质疑的口气说道,“说不定你早晓得了苏子修也喜欢轻莞,你自然是帮苏子修的,所以你故意骗我说轻莞不会来了,结果背地里又悄悄地促成苏子修和轻莞的碰面,是不是?”

“第一,我家公子不喜欢楚轻莞;第二,我绝对没有骗你;第三,不是我促成他们私下碰面,你别乱给人扣帽子。”宋翎一时胸闷气短,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头脑发热了才会想撮合苏子修和楚轻莞!

“好了好了!说这些也没意思了。”玉柳容流露出极度不耐烦的神色,“松子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宋翎却不肯动,揣摩着玉柳容此刻的心情,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今后会怎么对待我家公子?”

“哈!”玉柳容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宋翎今日一反常态地跟着他,原来是为了问这一句话。玉柳容将一侧嘴角斜斜地挑起:“怎么?怕我对苏子修不利?”

“我家公子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因为别人的一厢情愿却要承受您的怒火,岂不是太冤枉了?”宋翎坦然地对上玉柳容的目光。

“你倒是一心维护苏子修。”玉柳容冷冷地扔下了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就不再理会宋翎,朝前走了。

宋翎是不肯轻易放弃的倔性子,玉柳容在前面走,她就一直跟着。祁国的夜市热闹非常,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伴着人群的喧嚣之声,只见远远近近的灯火清楚地映照着食肆酒楼外的招牌幌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高台上的莲花灯,一个个宛若小缸大小,形如莲花绽开,灯油燃烧,芳香扑鼻,互相辉映,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玉柳容觉得自己今天失落极了,从临街的铺子里买了一壶酒,有心效仿魏晋时期的落拓游侠,旁若无人,边走边饮,反正戴着面具,没人认得出他,纵情失态也无妨。玉柳容从来不喝民间小作坊里的酒,现在也是一时兴起,对着细颈圆肚的黑瓷酒壶才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这酒太难喝了。

在吐酒的时候,玉柳容瞥见宋翎还在,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随口说道:“你如果能哄得我开心,我保证忘了今晚的事,不再追究。”

“你说!怎么才能哄你开心?”宋翎一口就应了。

“看你能不能喝了这一壶酒。”玉柳容也是脱口而出。

“说话可算数?”宋翎不假思索地道。

玉柳容当她是答应了,正要将手里的酒壶递给她,没想到宋翎没有接,他惊讶地道:“刚说的话就反悔了不成?”

“你等着!”宋翎转身跑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瓷酒壶。

玉柳容哼了一声,原来宋翎是嫌那瓶他已经喝过一口了。

“喀喀。”宋翎也是只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不过玉柳容是嫌酒味不好,宋翎却是被这酒气呛到了。她从未喝过祁国民间酿制的酒,一入口就觉得这酒烈得不行,根本不同于她从前喝过的软绵绵的甜酒,一入口就像是火烧一样,一股辣气直冲鼻孔和天灵盖,宋翎根本咽不下去,忙不迭地吐出来,怕再含得久一点,自己的舌头和喉咙都要烧坏了。

玉柳容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翎,刚刚一阵闲逛,其实他心里的不爽快已经消散大半。原本他是最憎恶别人死缠烂打的,不过宋翎的这点小执拗和小倔强,落在他眼里倒不讨厌。他喝了一口就知道是烈酒,是故意让宋翎去喝的。而且看宋翎的样子,她显然是被狠狠地呛到了,清秀白皙的小脸上,眼眶和鼻尖都透着胭脂般的红晕,尤其是一双饱满如珠的娇嫩唇瓣,因晶莹的酒液浸染,宛若海棠凝露,越发显得嫣红润泽。

“不行不行,这酒我喝不了。”宋翎倒是实话实说。

“那换一个哄我开心的法子好了。”玉柳容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他有心逗弄宋翎一番,“要不这样吧,你让我亲一口,我保证绝不追究前面的事。”

“啊?”宋翎杏眸圆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玉柳容会提出这般无耻的要求,而且还面无愧色。

玉柳容是面不改色,宋翎的脸却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刚刚的酒气冲的,她差点就把手中的酒壶扔到玉柳容那一张恬不知耻的脸上。

“不可能!你这算是什么要求?”宋翎分外恼怒。

玉柳容笑吟吟地盯着宋翎,从容不迫地道:“每当我心情不佳的时候,只要让我亲一亲女人,我的心情马上就会大好。现在只有你在我跟前,我也就勉为其难了。怎么样?你可愿意让我亲一口?”

“你……”宋翎简直气极。

“这样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是你亲我一口,反正女人亲我同样能让我心情变好。”玉柳容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如果是我亲你的话,亲在哪里任我选,如果你亲我,亲在哪里让你选好不好?”

“下流!”宋翎自小到大从未听过如此露骨挑逗的话,一时之间面色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不答应吗?”玉柳容竟不怒反笑,将手绕到脑后,赤狐面具就随着松散的丝带落了下来,露出一张令世人为之嫉妒的容颜,从眉峰到眼角,从鼻梁到嘴唇,从侧脸的鬓发到下颌角,无一不是精雕细琢,令人感叹上天造物的神奇,似乎是不忍心在这副容貌上留下一分一毫的不完美。

“不答应。”宋翎没有被眼前的盛世容颜给晃晕,干脆利落地答道。

喧闹不绝的街市上,有一队身着官府服饰的人正驭马前行,他们是雁阳城中的官差,负责维持秩序,其中领头的一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生得浓眉粗目,身着橘色云锦的紧身窄袖官员服。此时他双眉紧锁,目光犀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像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橘色官服的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跟男子一样神色焦虑。这时,男子问丫鬟道:“绿倚,小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被称为绿倚的丫鬟答道:“回大少爷,小姐不见有一会儿了。这里人多嘈杂,我跟小姐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丫鬟口中的大少爷正是楚家的大公子楚远云,他是楚轻莞的长兄,如今在都城令中任县尉一职。没想到今日例行巡视的时候,妹妹身边的丫鬟过来找他,开口就道:“小姐不见了。”

他这个妹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地养大,说起来家里还有几个姊妹,但父母最疼她。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绝世姿容,难免有狂徒惦记,为防范有人觊觎自家女儿的美色,还特意请了许多的护院,日夜巡逻,严密把守闺阁重地,生怕宝贝女儿有个闪失,被外头的人行了偷香窃玉之事。

楚大人愁容满面,轻莞在外头不见了,若不能把她毫发无损地带回去,父母那里可怎么解释?真是愁死人了!

“你跟小姐走散之前,小姐有没有说什么?或者你们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楚大人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心里已经有些慌了,要知道自家妹子容貌一流,万一被歹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小姐没说什么,咱们也没见过什么人。”绿倚也慌了神,带着哭腔说道。她很清楚,自己服侍的小姐跟家里其他几位小姐不同,在老爷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也是她们比不上的,如果自己找不到小姐,绝对没好果子吃。

楚大人正着急上火,最听不得人哭哭啼啼,不免暴躁起来,吼了一声:“给我找啊!哭什么哭?回去再好好地教训你!”

绿倚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收住了眼泪。她忙不迭朝着四周探看,希望能发现小姐的踪迹。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一人吸引住了……

“是他!”绿倚认出了那名男子曾在质子府上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那人还当着小姐的面吹嘘自己仗义救人,分明就是觊觎自家小姐的美貌。更令绿倚觉得惊诧不已的是,就在他身边,还有一名身着浅黄衣衫的少女,看样子他们好像起了争执。她看见那男子很孟浪地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臂,而少女一时间大惊失色,使劲地想要挣脱。少女是背对着绿倚的,挣扎时微微转过头,露出了脸上的青面狐狸面具。

小姐?一个念头从绿倚的脑袋中闪过。

绿倚压根没多想,立刻大声尖叫:“我看见小姐了,她在那里!大少爷您快看啊,还有那个自称姓柳的男人。天哪!他居然敢轻薄我们家小姐!可是了不得了!”

楚远云朝着绿倚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男一女,男人就是绿倚口中前段日子总是纠缠轻莞的狂徒,而少女戴着面具,又是背对着他们,所以看不清容貌。但绿倚是轻莞的贴身婢女,总不会认错的,既然绿倚说是,那少女就一定是轻莞了。

这时,楚远云心里冒出一团怒火。臭小子!竟敢轻薄我妹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色胚!

楚远云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命令手下的人暂时不要声张,无声无息地靠近,企图将对方包围起来。楚远云原先计划得挺好,坏就坏在绿倚在这节骨眼上大叫了一声,也许是护主心切,头脑一发热,她当下就喊出了声:“你这个坏人!登徒子!赶紧放开我们家小姐!”

楚远云恨不得一马鞭把这个坏事的绿倚抽个四脚朝天,在心里骂道:蠢货!蠢货!简直愚不可及!你这么一喊,打草惊蛇不说,还会引来周围人的围观,万一再有什么人把楚家大小姐认出来,岂不是把轻莞的名声都坏了?

玉柳容自幼习武,对危险的迫近有一种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有人正向他靠近,并试图将他团团围住。

宋翎还不知情,她的精力都放在摆脱玉柳容上,早在心里骂了玉柳容一万遍,情急之下嚷道:“你放开我,别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信不信我报官了?”

若在平时,玉柳容肯定会觉得宋翎简直可笑,报什么官?祁国最大的官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不过眼下正好有一群摩拳擦掌的官差朝着玉柳容逼近,准备将他一举拿下,宋翎的话可谓歪打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