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惊见

“哎,松子,你不是不太认路吗?咱们朝这方向走对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你别废话,跟着我走就是了。”

“可是……”

宋翎一边走一边随手指了指街边的摊位,还有沿街的酒馆外面高挂的幡子:“你瞧瞧,这里的门面和招牌都是不一样的,我来的时候记了一路上的特征,榛子你放心吧,跟着我不会迷路的。”

“可是……”榛子欲言又止,小声地嘟囔道,“上次在祁国的东宫,你不是迷路了吗?”

“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宋翎忍不住打断他。当日在崇晖宫,对宋翎而言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她险些把小命丢在那里。

不过现在榛子怀疑她认路的能力,她还是要为自己分辩几句的:“祁国太子的宫殿前后左右修建得差不多,跟走迷魂阵似的,当然容易迷路了。再说了,你这家伙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上茅房一去不复返,我用得着冒险出去找你吗?”

“是是是!”榛子唯唯诺诺地应道,他可不想惹松子不高兴。

宋翎这才觉得满意了,又补了一句道:“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什么太子、崇晖宫,一个字都别提,我不爱听。”

宋翎只顾埋头走路,险些撞上一人。那人身形极为高挑,宋翎只到他的下颌。宋翎没太在意,反正还没撞上,正想说声“抱歉”就从这人身侧绕过去,却听见爽朗的男声从自己的头顶传来:“松子你对我好像有很多怨念,不然为何一个字都不许别人提?”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语调……宋翎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是一名仪态翩翩的美男子,戴着仅覆着上半边脸的面具,露出微微抿着的绯色薄唇,嘴角勾出了一抹邪邪的笑。

这不是玉柳容还能是谁?

宋翎打了一个寒战,从头顶冷到了脚底。不过她还是比较冷静的,心想自己现在戴着面具,玉柳容未必就认出她来了,说不定能蒙混过去。宋翎在心里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眼神镇定,一脸正气地说道:“公子您认错人了。”

“哈哈!”玉柳容失声大笑,连仪态都不要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松子啊松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就算再不想见到我,大不了跟从前似的扭头逃跑,你这一本正经地装不认识是为何啊?”

宋翎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脸。面具先时被自己推到头顶上忘了拿下来,而她竟然以为面具还戴在脸上,所以刚刚才会自作聪明地说出在玉柳容听来很傻的一句话。

宋翎的脸一下红了,跟煮透的大虾似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不怕丢脸,怕的是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丢脸,而且这个讨厌的人还笑个不停。

玉柳容还没笑够,他接下来的惊人举动更是令宋翎以及旁边的榛子吓了一跳。他伸手去捏宋翎的脸颊,这其实是很过分的轻薄之举,跟非礼没什么两样了。玉柳容自小接受祁国皇室的正统教育,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不妥,但就在那个瞬间,他想要捏一捏宋翎的脸颊。事后他也坦言那一刻并没有多想,只是想逗一逗她。

当玉柳容的手触碰到宋翎的脸颊时,如他预料中那样,她的肌肤出奇柔润细腻,跟嫩豆腐似的,让人舍不得用力。但他还是顺势捏了两下,果然是肉嘟嘟、软绵绵的,一捏下去就像捏在棉花上,看着是巴掌小脸,想不到两颊如此丰腻多肉,手感也妙不可言。

“我还以为你脸上戴着什么易容面具呢,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玉柳容的手就没停过,从宋翎的脸颊又捏到了下颌。

而此时的宋翎如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她已经被吓傻了,做梦都没想到玉柳容居然这么对她。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非礼啊!从没有人敢这样捏她的脸!

“你禽兽!无耻!下流!”宋翎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玉柳容的一双“魔爪”。

玉柳容则连连摇头。当初在水岸上的火堆旁,宋翎气急了也是这么骂他的,来来去去就是这么几个老掉牙的词,果然她见的世面少。

宋翎又恨又恼,气血翻涌,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冲上脑门了,一张脸比之前还要红。玉柳容看着宋翎,她眼底似有委屈,正使劲地用手掌擦拭自己的脸颊,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刚被男人触碰的不适感觉一并擦掉。

“你……你……”宋翎看着玉柳容,杏眼圆睁,一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样子。

“是不是要骂我是禽兽?无耻?还是下流?”玉柳容一脸闲适慵懒的表情,脸皮格外厚。宋翎骂又骂不动他,打又打不中他,哪怕是使出浑身解数,在他眼里也只是像小野猫龇牙咧嘴地挥两下爪子。再说他刚刚也是心血来潮,真没想把她怎么样。

宋翎也很清楚,自己不是玉柳容的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在玉柳容手里吃的亏难道还少吗?眼下只是被捏了两下脸,她还是先忍下这口气,远远地避开他才是上策。

“在这里能遇上您,真是太巧了,您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咱家公子说过不让我们在外头太久。”宋翎深吸几口气,硬着头皮说道。

玉柳容却不打算让宋翎走,笑眯眯地挽留道:“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松子你也别太急着走。眼下时辰尚早,不妨多玩一会儿,你家公子也不会因此责怪你们。”

“不了不了,我们还是先回去了,不打扰公子的游兴了。”

玉柳容似乎特别喜欢强人所难,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说话的口气已经变了:“松子,我还没让你走呢!”

宋翎警惕地盯着玉柳容,假装出失魂落魄的样子朝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正好撞上榛子。榛子此时的失魂落魄可不是装的,宋翎那一撞倒是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趁着这工夫,宋翎低低地喊了一声:“咱们快跑!朝那里跑!”

榛子撒开脚丫子跑起来一点不含糊,称得上是动如脱兔,一开始就把宋翎甩在后面了。宋翎暗想:这小子没义气,跑这么快,不就把她一个人给晾在砧板上了吗?

宋翎正想追上去,埋头跑了两步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肉墙。她本能地掉头就跑,结果自己的后领被一把揪住,玉柳容这是故技重施啊。宋翎心里暗自悲愤:玉柳容对付她来来去去就这几个招数。

既然已经被捉住了,宋翎索性不反抗了,大大方方地转过身面向玉柳容,一脸大义凛然地说道:“您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到底找我什么事?我不跑了还不行?”

“当真不跑?”玉柳容饶有兴趣地问道。

宋翎干干脆脆地道:“不跑了,就算跑了还是会被你逮回来。”

“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宋翎以前老是怕玉柳容,殊不知她越怕,玉柳容戏弄她的兴趣就越浓厚。其实无论什么事,心一横她就不怕了,就像现在。

“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保证,我确确实实邀请了楚轻莞,但是人家说身体染恙,不宜出门,我也没办法啊。我总不能闯到人家的府上,生拉硬拽地把人带出来吧?”

宋翎认为自己跟玉柳容可说的无非关于楚轻莞的事,如果玉柳容为了见不到佳人而问她的罪,她怎么都得为自己申一申冤。难道这种事也要怪到她的头上不成?

“身体染恙,不宜出门吗?”玉柳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是我明明看到轻莞今日是出了门的。”

宋翎一惊,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玉柳容所戴的面具也是狐狸的,是赤狐,假面上用盘桓交错的金线描绘出繁复如图腾的纹路,而两个眼洞是细长的,内眼角尖尖地向下钩,外眼角尖尖地向上扬,有一种说不出的邪魅气质。面具上的眼洞和他那一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睛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那半张面具天生就长在他的脸上,而他就是一只狡诈的狐狸。

跟玉柳容的狐狸比起来,宋翎的小青狐根本不值一提。

下弦月弯弯一钩,月色却极清亮,晚间起了徐徐的凉风,而玉柳容正好背风而立,面具上的长长系带和他鬓角的两缕垂发在风中缠绕着,争先拂过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和似笑非笑的薄薄唇瓣。此情此景,应是极为撩人的。

宋翎才没心情去看什么月下美人,尤其还是一个蛇蝎美人。

“什么?楚姑娘今日出门了?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宋翎提出一连串问题,将一脸的惊愕之意表演得极为生动。

宋翎是真的不知道,至少榛子告诉她之前,她确实是一无所知的。

玉柳容在若有所思的时候就喜欢眯着眼看人,直到把人看得心里发毛。今日有了狐狸面具的加持,他眯眼的时候的压迫力更是威力大增,宋翎已经不只是心里发毛了,而是头皮发麻、脸色发白、脊背发凉、双腿发软了。

此时的宋翎也只剩下嘴硬了:“你别这么盯着我看,楚姑娘当时是拒绝我了,说她不来的。至于她为何会改变主意,我是真的不知情。”

“真的吗?”玉柳容依然阴恻恻地看着她,宋翎的脑袋一下大了。玉柳容不会认为她是故意的吧,故意给他传了内容相反的话,故意放了他的鸽子?以玉柳容的脾性,胆敢戏耍他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宋翎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辩白,道:“你想想啊,我何必骗你?纸是包不住火的,你早晚也是要知道的,我何必给自己惹这种麻烦,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楚姑娘也许是心血来潮,突然间想出门。”

“好像骗我对你是没有什么好处。”玉柳容似乎是松口了,宋翎的话说得也有一点道理,但他随即又发问道,“我又没说你骗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怎么看都像是心虚了。”

“啊?”宋翎瞠目结舌,没招可用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仍然嘴硬地道,“心虚吗?我哪有心虚?你刚刚这样瞪着我,谁都会紧张的!”

“走吧。”玉柳容懒得再计较,而是轻飘飘地扔下两个字。

“去哪里?”宋翎犹犹豫豫地不肯前进。

“去找轻莞。”玉柳容回答得很干脆。

“你和她见面,我跟着去做什么?”宋翎就跟脚底长了根似的,怎么也不肯挪动一步。

“我刚才跟丢了,咱们得先找到她。”玉柳容说得理所当然。

宋翎一边低头跟着玉柳容走,一边在心里怪榛子没义气。这小子居然自己跑了,也不关心一下同伴,不想想她还“受制于人”呢。但愿榛子能机灵一点,赶紧回去搬救兵,让苏子修和飞涯过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