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惊见

宋翎正胡思乱想着,发现玉柳容也是漫无目的地瞎逛。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找人。”玉柳容简单地回答。

“我知道我们在找人,可是我要去哪里找人呢?”

“笨松子,我要是知道人在哪里,还用得着拉上你一起找?”玉柳容此人有个特质,就是说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多个人就多双眼睛,你别那么多废话,赶紧帮我找。”

“你在哪里把人跟丢的?”

“还能是哪里,跟着跟着,就跟丢了呗。”

“但是……”

夜市人山人海,这不是大海捞针吗?宋翎无力反驳,只得默默地将头顶上的面具拉下来,将整张脸给严严实实地罩住。说实话,她真不想被人看见她现在跟玉柳容这种人走在一起。

面具!宋翎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留心了一下川流不息的行人,发现十个里有七八个是戴着面具的,顿觉希望更加渺茫。说大海捞针还是好听的,他们要在这些形形色色戴着面具的人中找到楚轻莞,简直就是大海里捞牛毛了。

宋翎咋舌:“夜市上这么多人,又有不少人戴着面具,咱们怎么找?”

“你让我先想想,当时人多,我也就看了几眼。她今日的装束和模样,我只能记得个大概吧。”玉柳容稍稍凝神思索,不疾不徐地说出了一大段话,“轻莞戴着跟你一样的青面狐狸面具,今日穿的是一件缃色对襟绡纱新衣,底下是同色水纹凌波裙,梳随云髻,戴一根尾端垂着银丝流苏的翡翠赤金钗子,并几朵淡色绢花,耳朵上是金累丝托镶茄形的坠儿,指甲上染着红色的凤仙花汁,右手的小指上颜色还缺了一块。好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赶紧去找吧。”

宋翎瞠目结舌,这叫“看了几眼”?这叫“只能记得个大概”?他只差没掀起罗裙看一看人家今日穿的鞋子样式了。

玉柳容果然没让宋翎失望,又补充了一句:“当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她裙子下面是一双翘头的碧青色绣鞋,至于绣的是什么我真没看清楚,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根本来不及看。”

宋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赤狐面具的男子,莫非玉柳容真的是目力惊人,过目不忘?

“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有点记不住了。戴着跟我一样的青面狐狸面具是吧?还有什么衣服什么发簪什么鞋,呃……”跟玉柳容强悍的记忆力比起来,宋翎觉得自己平日里还算机灵的脑瓜子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玉柳容一边摇头一边无奈地叹息:“苏子修身边怎么会留你这种笨人?想不通啊。”

即使有了玉柳容细致入微的描述,但是街上人山人海,在人流中找一个人还是相当不容易的。玉柳容是走到哪里算哪里,到处碰运气,宋翎是被牵着鼻子走。她跟在玉柳容旁边就是应个景,根本没心思找人。只有玉柳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才会瞪大眼睛,装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认真端详四周的行人,以此表示自己没有偷懒。

两人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而这时候,今晚最精彩的走百戏却开始了。宋翎找人的心原本就不如玉柳容那么热切,目光自然就被各式各样的节目吸引了过去。早在昭国的都城郢梁,宋翎就看过诸如吞刀、履火、角抵戏、叠案倒立、盘鼓舞等,但是她没见过侏儒俳优。几人皆只有三四尺高,着五彩衣,面施油彩,戴耸天高冠,有几个帽子都要跟人一般高了,再加上他们刻意摇头晃脑、步履蹒跚,还未说话就引得下面的人一阵哄笑。

宋翎很想看,但玉柳容正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楚轻莞,恐怕没心情理会她在想什么。宋翎舍不得就这样错过了,指了指人群蜂拥而至的方向:“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说不定楚姑娘也在看表演。”

“不去。”玉柳容回答得很干脆,“轻莞不喜欢太过拥挤、人声鼎沸的地方,她不会在那里的。”

玉柳容很轻易地把宋翎的念头掐灭了,宋翎很不甘心,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玉柳容似是懒得多说,直接一句话就把宋翎的不甘心给堵了回去。为了更了解他心目中的佳人,这段日子玉柳容也没少下功夫,至少把楚轻莞的性情和脾气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楚轻莞一向喜素雅,爱洁净,自诩清高,肯定不会混在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当中,你推我挤地看什么侏儒表演。

“那我们去哪里?”宋翎问道,她自己也数不清今晚问过第几遍了。

玉柳容斜睨了她一眼,没答话,而是自顾自地走了。宋翎看着玉柳容的背影,又恋恋不舍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只能咬咬牙跟上去。

玉柳容也不是全无头绪,而是有意识地去一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宋翎跟玉柳容绝对不是一条心,她想着自己算是被玉柳容扣下了,不知道苏子修会不会因此担心她?榛子应该也回去报信了,不知道苏子修他们会不会也在找她?

原本凭宋翎的体力,就是逛到夜市结束的四更天也不会喊累,只是因为现在被人扣着,内心不情不愿,所以一段路走下来,宋翎就觉得腿酸脚麻,再也不想动了。她便盘算着对玉柳容说歇一歇,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此时他们正走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如同过了一个大肚瓶的瓶颈,走出小巷子后别有洞天,一眼就看见两口方方的石井,还有四五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

宋翎正想开口说话,只觉得后颈被猛地一压,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就被按了下去。宋翎一时愕然,抬头去看,发现一张面孔,确切地说是戴着赤狐面具的玉柳容的面孔,正以前所未有的姿势贴在她眼前。

宋翎本能地别过脸去,任何女子都不会适应陌生男子如此靠近,但她随即看到玉柳容将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从她被按下到玉柳容令她噤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宋翎还处于不明所以的状态,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玉柳容这么做,摆明就是有情况啊!

宋翎很自觉地闭了嘴,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外头看去。前面是几株梧桐树,盛夏时节,树上撑开无数手掌般的叶子。其中一株梧桐树可能年数久远,向着四周延伸的树冠绿盖如伞,躯干也是遒劲粗壮,估计得有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更有意思的是,枝条上稀稀落落地挂着红布条。这样的大树,宋翎在昭国的郢梁也见过,结红布是为了祈福,以前宋翎见过的树满身披挂红布条,仿佛结了一树红花。宋翎觉得眼前这株梧桐比她以前见过的冷清多了。

就在那里,宋翎瞥见了一个着缃色衣衫的纤细身影,挽着及地的裙裾缓缓前行。宋翎屏气凝神,仔仔细细地将人从头看到脚,面具、发髻、钗子、耳坠、裙衫,甚至脚下的绣鞋,再加上对方行走时轻盈袅娜、翩然带风的姿态,可以断定那是楚轻莞无疑了。

宋翎心道:玉柳容的运气不错,或者说两人真是有缘啊,这样都能被他找到。但出人意料的是,玉柳容居然按兵不动,好像并不打算立刻上前跟楚轻莞见面。宋翎心生疑云,玉柳容明明恨不得立马找到楚轻莞,现在与人相距咫尺之遥了,他怎么偏偏能沉住气?这怎么都不太合常理啊。

玉柳容的眼睛又毒又辣,当他看到楚轻莞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个男人。楚轻莞不是一个人,而是正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宋翎也发现了,一瞬间有些错愕。之前她根本想不到会撞见楚轻莞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不过当她看清楚男人的真容时,更是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同楚轻莞在一起的男子,临风而立,俊秀出尘,皎洁的月色将他本就俊美的容颜映照得越发剔透无瑕,那人是苏子修。

宋翎不敢抬头,就用余光瞥了一眼,玉柳容眼底射出的凛冽冷光还有阴沉的脸色把她吓住了。她不是没见过玉柳容发怒,但是今天这样“想杀人”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

楚轻莞不冷不热地对待玉柳容,却私下约见苏子修。楚美人的芳心归属何人?其结果已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只能说无形中玉柳容又败给苏子修一次,这次是在情场上,是男人最不肯认输的地方。

此时此刻,宋翎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完了,最坏的结果出现了。她忐忑不安地揣测着玉柳容的反应,他是会勃然大怒,当场发作?还是记恨于心,日后算账?反正不管哪一种,得罪了祁国太子,而且是在女人的事上得罪了他,苏子修今后恐怕休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这么巧啊,楚姑娘竟和我家公子在一起,他们怎么先碰上了?咱们过去打声招呼好不好?”宋翎极力装出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尽管很可能没用,但她怎么都得“垂死挣扎”一下,说不定玉柳容肯相信她的话呢?

宋翎忘记了,自从一开始玉柳容的手就一直压制在她的后颈上,到现在都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一心为苏子修开脱,却忘了自己的话正在冒险地拉扯老虎的胡须,所以她感到自己后颈上的力量一瞬间加大,几乎就是在掐她的脖子了。

“别说话!”玉柳容冷冷地扔下一句。

宋翎被吓得周身一凛,不敢再开口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梧桐树下的两人。她和玉柳容离他们两三丈远,身后不远处就是闹哄哄的集市,所以不太能听清楚苏子修和楚轻莞在讲什么,只能从嘴唇的开合去判断谁在讲话。从他们的方位看过去,似乎一直是楚轻莞在说话,苏子修说得很少,几乎是被问一句答一句,而且神色从始至终是平和冷静的。楚轻莞则是好几次都情绪激动,难以抑制,好像在热切地表达什么,又似在解释什么,反正宋翎看见苏子修摇了好几回头,只要苏子修一摇头,楚轻莞的神情就更激动一点。

宋翎的脸色越来越白,而玉柳容的脸色估计是越来越黑。就在这时,最惊世骇俗的一幕出现了,楚轻莞竟然足尖一踮,轻盈如一只灵动的蝴蝶,嘤咛一声跌进了苏子修的怀里。

这一声嘤咛是宋翎自行想象出来的,美人入怀,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这一刻,不仅玉柳容一脸杀气腾腾,宋翎也是一脸杀气腾腾,就算玉柳容还忍得住,宋翎却忍不住了。她也不怕玉柳容压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只手了,只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使劲将楚轻莞从苏子修怀里拽出来。

还未等宋翎亲自动手,苏子修已将扑到怀里的温香软玉给推了出去,而且是礼貌至极地推了出去,刻意保持了二人的距离。楚美人一时之间又惊又羞,愧然失色,一双顾盼美目更是泪光点点,凄楚哀艳,纤弱委屈之色令人心折。

女人的眼泪是利器,如果是美人的眼泪更是大杀器,可谓红颜一滴清莹泪,足以黯草木之颜色,灭壮士之雄心。

楚轻莞的眼泪下来以后,宋翎甚至察觉到玉柳容的脸色不像刚刚那么黑了,说不定在他心里已经默默地原谅了楚轻莞。

不过站在楚轻莞面前的苏子修似乎并没有被美人泪感染,而是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当机立断,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楚轻莞失神地立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后,才神色戚戚然地抹泪离去。

宋翎觑着玉柳容的反应,看他是追还是不追。此时的玉柳容也是纠结得很,他应该是想去追楚轻莞,但是刚刚迈出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宋翎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他如此反复了三次,她心想玉柳容要是再犹豫不决,楚轻莞可能就回到楚府了。

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玉柳容终于下定决心,朝一个方向追了上去。不过令人意外的是,玉柳容不是去追楚轻莞,而是朝着苏子修离去的方向去了。看来在挽回佳人和找情敌算账之间,玉柳容还是选择了后者。

“等等!”宋翎顿时大惊失色,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过去阻拦玉柳容。因是情急之下,她胡乱抓住了对方身上的一件物什。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您冷静一下,千万别冲动!”宋翎着急地大声道。

玉柳容没有防备,猛地被宋翎拽得前进不得,他眼中怒意似要发作:“误会?”

“对对对!”宋翎连声道,点头如捣蒜。

“冷静?”玉柳容没想到宋翎一个娇小柔弱的丫头竟然有这么大的劲儿,他竟甩不掉她。

“对对对!冷静!”宋翎手里还是不肯放松。

玉柳容的目光向下移,终于落在宋翎的十指上,那一刻,他眼神古怪,说话的语调也是阴阳怪气的:“既然如此,你还不把你的爪子从我的腰带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