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雁阳城中出了两个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是有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小子向楚家求亲了,求娶的还是楚家的掌上明珠楚轻莞大小姐,楚家一口拒绝,那人还被楚府的人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另一个是都丞相府上的三夫人突发急症去了,传闻中没说得的是什么病,大概凶险得很,两三天人就没了。
因为这些仅仅是传闻,宋翎也没多想。宋翎想的是自己来了祁国之后,也算是劫难不断了,真不晓得后面会不会否极泰来。
祁国每年八月下旬在寺庙完成水陆道场之后,朝廷会开放半个月的宵禁。最值得一提的是坊巷市井之中的夜市,珍异珠玉、时鲜花果、奇巧器皿等齐聚于此,摊铺林立,人烟浩穰,食店茶坊、酒楼歌馆人声不止,直至四更方歇。除了夜市之外,祁人还有祈福祷祝的习俗,在市井最热闹的地方设立烛台,制成栩栩如生的莲花形状,大小如缸,里面注满四十八斤灯油,将其置于高台之上,日夜燃烧不熄,直至宵禁结束,远近之人一望就可看见,如夜色中璀璨的灯塔一般。而且灯油中掺有香料,燃烧时更是异香扑鼻,令人称奇。
如此好玩新鲜之事,宋翎只是听人说起过,没亲眼见过。她原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自然想要亲历一番祁国夜市的繁荣景象。
是日,天色薄暮,雁阳城东坊夜市的热闹刚刚冒头,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行人,是一男一女,女子身着一件鹅黄色寻常夏衫襦裙,葱绿丝带系出杨柳似的腰肢,清爽宜人的颜色显得整个人娇俏柔美,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跟着她的少年面相稚嫩,其实只能算是个小童子,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两人自然是宋翎和小厮榛子,同行的还有苏子修和他的近身侍卫飞涯。宋翎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恨不得把每个地方都逛一遍。苏子修则是略略看了看,就择了一家临街的茶坊,坐在里面静静地喝茶。飞涯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守护苏子修,既然苏子修不走了,他自然也要留在茶坊之中。
可是宋翎正在兴头上,不仅屁股坐不住,打从出门起,她的嘴就没停过,嚷嚷着还想去高台那边看看。今晚那里有最精彩的走百戏,她还想看看高台上的莲花烛台是不是真的有水缸那么大,里面装的灯油是否真能烧半个月不熄灭。
苏子修被宋翎吵得不行,一路上都在揉太阳穴。他无意去看高耸的莲花烛台,倒是想在茶坊里清净一会儿。于是他令身边的榛子跟随宋翎同去。这是在祁国都城内,防御严密,不怕有什么危险,只是临走之前苏子修还是嘱咐了两句,切忌流连太久,切忌行走太远,毕竟宋翎不太令人放心。
宋翎一路看下来,觉得开放宵禁真是件好事,这段在祁国的日子着实把她闷坏了,不仅不自由,而且还要费心费力地提防玉柳容。今日能出来,真是她难得轻松自在的时候。
夜市上好吃好玩的东西数不胜数,各种摊铺杂陈,譬如饮食有鹅鸭包子、四色兜子、各式甜羹豆汤、炸油馃子、鱼子鱼白等;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儿也有,譬如时令鲜花、冠梳、钗环、镯钏、胭脂水粉等;还有各种民间的杂手艺,譬如踢瓶踢碗、弄花鼓锤、筑球、翻跟头、烧烟火和弄悬丝傀儡等。
宋翎玩兴不减,每一个地方都要凑过去看看,行至几个首饰的摊铺前,她逗留的时间更长了。也许是女子天生就喜欢钗环首饰,宋翎也不例外,一下子被这些琳琅满目、色彩缤纷的玩意儿吸引住了。民间寻常的首饰不会用太好的材料,多数是硬木、黄铜,还有素银的,好点的是包金,所用的玉料和宝石质地也不是很通透。
宋翎拿起一个紫竹梳篦,饶有兴致地朝自己脑后比画了一下,随口问身边的榛子:“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榛子只是瞪着眼睛,没什么反应。
宋翎又看中一枚小小的骨簪,朴素简约,打磨得极为洁白光滑,作为装饰的一头还雕刻有花叶缠枝的纹理,于是她将其插在自己今日梳的单螺髻上,又转过去让榛子看:“再看这个。”
“呃……”榛子含糊其词,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这几个。”宋翎兴致很浓,接连拿了一对包银小蝉栖桑叶的花胜、一支银錾梅花花簪,还有双衔心坠颤翅蝴蝶的钗子,朝着自己的发髻上插戴。
“呃……应该好看吧。”榛子一点都不欣赏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无聊得想摇头。
苏子修令榛子跟着宋翎,榛子是情愿的。他也是静不下来的性子,与其跟着公子在茶坊里喝茶,倒不如跟着宋翎到处游逛。各种小吃杂食他喜欢,令人眼花缭乱的杂技手艺他也喜欢,唯独不喜欢这些钗环胭脂铺,就算他年纪小,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小爷们,老在这些钗环胭脂铺前流连,总有些尴尬。不过宋翎不肯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这些摊铺上的小物件都不贵,只是胜在样式新奇、做工精巧,尤其是那蝴蝶钗子,蝶翅是用打得极薄的银片衔接而成,细微之处攒着米粒大小的红色小珠。行走时,轻薄如纸的蝶翅会随着步履轻轻颤动,越发显出蝴蝶的轻盈灵巧,振翅欲飞。若是从前,宋翎的梳妆奁里一支好点的玉簪,换这里几个摊铺上的东西都绰绰有余,但是宋翎今日就是心情好,看什么都很中意。
宋翎将蝴蝶钗子插在头上,其余看中的都买了,一并装在随身的小挎袋里。榛子心想:这下终于能走了,不是说要看莲花烛台吗?但宋翎又朝着脂粉铺子去了,榛子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难怪自家的公子宁愿喝茶也不愿意一起来。
脂粉铺子上的东西也很多,单是装胭脂的小盒子就有圆的、花朵式样的,还有小南瓜式样的,打开后一阵甜腻馥郁的脂粉香。宋翎拿起一盒青花小白瓷盒,打开后里面是细腻的胭脂膏,色泽嫣红纯正,气味芬芳诱人。她又拿起一盒填漆细钩戗金的带柄小南瓜盒,里面装的是丝绵胭脂,是由一片片薄薄的丝绵浸透鲜红花汁后晒干堆叠而成。
宋翎喜欢前者的色泽和气味,但是后者单是小南瓜形状的盒子令人爱不释手。卖脂粉的小贩是个精明的人,早就看见宋翎在钗环摊铺前的“豪爽”之举,现成的生意在眼前了,他怎么都要哄着这位小姑娘多买一点他的脂粉。
脂粉小贩亮开嗓门,说道:“这位姑娘,我这里的都是好东西,童叟无欺。您看那小瓷盒里装的胭脂膏,您每日用小簪子挑一点就够用了,敷在脸上香得不得了,还特养人。还有您手里这盒弯柄小南瓜的丝绵胭脂,用上好的花露蒸出来的。真的不是我夸口,这条街上也就我家祖传的手艺做得出来……
“我这里的东西还不少呢,姑娘不妨都看一看,反正离今晚最精彩的走百戏的时间还早,姑娘挑完了再去看也来得及。”这个小贩不遗余力地夸着自己的好东西,随即还把自家的眉石、妆粉等拿出来给客人看,自然又少不得吹嘘一番。
宋翎正犹豫着要挑哪一个,想问身边人的意见,一扭头就看见榛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两只眼睛时不时地朝外瞟,心思早不在这里了,巴不得抬脚就走。
看见榛子这个样子,宋翎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叫了一声让他回神:“榛子!”
“都好看!都好看!都好看得不得了!”榛子这话一听就没什么诚意,他对上宋翎带着薄嗔的目光,清秀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说道,“松子姐姐,您不就是少当了几天女人,难道打算一下子都弥补回来?”
“什么话?”宋翎反问道,看着手里的胭脂,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对满眼热切的小贩说道,“这两盒胭脂我都要了,不过……”
“姑娘尽管说……”小贩立马接上一句,这位买主爽快,果然不枉他刚刚的一番口舌。
“不过,我能不能先试一试颜色?”宋翎问道。
“行!”小贩满口答应,以前在他这里买胭脂的人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但是看对方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他就不忍拒绝了。再说宋翎又应承了会买,于是小贩也破例答应了。
宋翎先是用随身带的小簪子挑了一点胭脂膏,用指腹慢慢揉开,原本想往自己的脸颊上抹,但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喊道:“榛子你过来。”
榛子不知道宋翎在想什么,应了一声就走上前去。
说时迟,那时快,宋翎将沾满了胭脂的手指朝着榛子的脸上抹去。榛子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险些要蹦起来后退两步。
“松子姐姐您做什么呢?”
“试颜色。”宋翎平静地回答。
“为什么抹在我的脸上?”榛子几乎要哀号了。
宋翎神色坦然,一本正经地道:“这里又没有镜子,抹在自己脸上也看不到啊。不如在你的脸上试一试,让我看一看这胭脂的颜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