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柳容笑了一声,似是无意地答道:“这要看苏子修看不看重这个小随从了。”
贺知年略略一忖,说道:“依臣下看,这个小随从不一般,在苏子修心里的分量怕是不轻,要不然太子妃落水的那一次,苏子修为何不惜得罪殿下,抬出昭国的边防军,也要保下这人的性命?也不知道这回苏子修会搬出谁?”
玉柳容道:“孤就是要看看苏子修这回会搬出谁?”
两人不再说话,而是静观其变。而宋翎在程大人的逼问之下,期期艾艾地开口了:“我说实话,殿下能饶了我吗?”宋翎的神情惴惴的,与受惊的小兔子别无二致。
程长儒没吭声,示意她接着说。
“您说对了,我不是七殿下的婢女,甚至也算不上殿下身边服侍的人。”宋翎先是硬着头皮承认了。
“接着说。”程长儒道。
“我爹爹呢,是殿下家里的管家……”宋翎的第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老爹给卖了,地位显赫的堂堂昭国丞相在自家女儿的嘴里变成了管家,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宋丞相会不会觉得耳后根一阵发痒。
宋翎却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把瞎话讲成真话,这也是很考验功力的。其实这时候宋翎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强烈的内心暗示使她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理直气壮的感觉。如果把昭国比作一户人家,那么苏子修所在的皇族不就是主人家?她爹爹这个昭国的丞相不就是管家了吗?
“因为爹爹,我在皇子府上得了差事,常常见到七殿下。七殿下宅心仁厚,一向厚待下人,对我爹这个管家也是以礼相待。后来听说七殿下要被送往祁国当人质,我爹常在背地里长吁短叹,恨自己年迈不能伴随殿下左右。七殿下身边服侍的人是多,但我爹还是日夜担心。为了为父分忧,我就……”
宋翎介绍自己的来历的时候,刻意控制了语速,不敢说得太快,也不敢说得太慢。太快会令人怀疑是事先编造好的说辞,太慢令人怀疑是临时找理由搪塞,再配上她无辜的表情,给人一种她没有说谎的感觉。
“得了得了,你再说下去就变成‘花木兰代父从军’了。”程长儒开了一句玩笑,脸色变得冷肃,喝道,“说!你是哪里派来的探子?”
“冤枉!”宋翎被吓了一跳,急切地解释道,“就我还探子?我没这能耐啊。”
程长儒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不说话。
宋翎更急了:“这顶帽子扣得着实冤枉,我这么冒冒失失的人怎么当探子,这不是坑自己效命的国家吗?”
程长儒并不相信:“是吗?”
宋翎道:“我还不够笨吗?你们太子殿下吩咐我做事,我一件都做不好,还老是给殿下坏事。”
程长儒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殿下居然叫她做事?
宋翎认真地点头,还煞有介事地掰起了指头:“太子殿下钟情悦蒙书院里的一个女弟子,但是又不想表明身份用权势强迫人家,为了接近楚姑娘,太子殿下第一次送了一幅画,第二次英雄救美,我不仅没帮上忙,还帮了倒忙……”
程长儒此时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打听自家主子的事,这不是找死吗?更何况玉柳容现在就在自己身后,程长儒不由得感觉脊背凉了起来。
宋翎还在回忆:“太子殿下画的孔雀绝对是好的,只是……太过富丽堂皇了,楚姑娘偏爱素雅之风……还有那次在缘聚寺,是我太笨了,没配合好太子殿下。其实不成功也不能全怪我,太子殿下老是犹豫到底是要行侠仗义还是英雄救美……”
程长儒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尴尬来形容了。眼前这个昭国来的小丫鬟未免太耿直了,这般口无遮拦,难道她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般不聪明?
在屏风后的玉柳容则是咬牙切齿,前面的两个人都让他上火生气,这个松子还真的什么都敢说,这个程长儒还真的什么都敢听。
程长儒似乎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压力,终于回过神来,对喋喋不休的宋翎厉声喝道:“闭嘴!”
宋翎也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被人从质子府上带走,又被人审问,现在还被关押了起来。但是她的情况似乎并不是太糟糕,因为自己并没有被关押在牢房里,而是被关在崇晖宫内,说是关押更像是暂扣了起来。
宋翎大概猜到了这是玉柳容在搞鬼,但是她猜不到玉柳容究竟要将她怎么样。如果玉柳容认为她是别国派来的探子,直接将她处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要多此一举?又是审问又是扣押的,宋翎很不明白。玉柳容看起来并不想为难她,毕竟他没有对她用刑,关着她的屋子看起来也不差。
宋翎环视四周,这里像是平常起居的净室,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桌子上一套天青色的均窑茶具,茶水还是温热的。宋翎越发纳闷了,玉柳容到底是要做什么?
而在质子府上,宋翎被人带走后,玥儿立即命人将这个消息带去书院。当时苏子修正在授课,这样十万火急的事,他听到后反应竟然淡淡的,只是一挥手令禀告的家仆下去,而他继续授课,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来传话的家仆有些傻眼,自家殿下平时很喜欢松子,前些日子为了照顾她还向书院告假,怎么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他真的不怕松子出什么意外?
苏子修如同没事人一般,一直到授课完毕。榛子有些沉不住气,怕宋翎出事,忍不住道:“殿下,祁国那边把松子带走了,她会不会出事?”
苏子修淡定从容地道:“这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言了。”
榛子只能默默地将话咽回去,回头看了一眼飞涯。这位大侍卫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难道飞涯已经猜到了主子的心思?
榛子正在暗自纳罕,只见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碧色纱衣束着杨柳似的腰肢,步履又娇又弱,最后她在苏子修面前驻足。这段日子里,榛子对此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用猜就知道这位楚姑娘又来找主子讨教画技了。
说实话,榛子并不讨厌楚轻莞,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天仙似的美人?但是榛子想到了松子,为了朋友义气,榛子打算痛下决心,代替松子为主子赶一回烂桃花。
“楚姑娘,我家殿下今日有急事处理,恐怕不能跟姑娘讨论画了。”榛子赶在楚轻莞开口之前急急忙忙地说道。
“原来夫子另有急事,倒是轻莞莽撞了。”楚轻莞稍稍一愣,轻叹着道,口气中有几分柔弱与不舍。
榛子不是宋翎,唐突了美人,他自己心里更难受。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其实他不说,自家殿下也会拒绝楚姑娘,毕竟眼下救松子要紧,自家殿下哪有工夫讨论画技?
但结果大大出乎榛子的意料,苏子修居然同意了,还说:“我如今要回府上去,楚姑娘若是不嫌弃,随我一起去府上做客可好?”
楚轻莞闻言低头,显出一抹娇羞的神色。她稍稍矜持了一番,自然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榛子彻底傻眼了,自家殿下真的不打算管松子了吗?
宋翎在崇晖宫中待了大半日,中间有人给她送了一次饭,饭食尚可,还有一碗清凉的酸梅汤。宋翎越发猜不到玉柳容要干什么了,要杀要剐倒是有个准信,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玉柳容原本以为苏子修一定会主动来找他讨人,但是一直到日暮时分,还是不见祁国这位七殿下上门。玉柳容多少有些诧异,故而派人去打探。听了打探回来的消息,玉柳容的脸色竟沉了几分。
程、贺二人不明所以,回话是在玉柳容的耳边悄悄说的,于是他们问道:“殿下,打草惊蛇,可是蛇真的被惊动了?”
玉柳容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这两人,直接吩咐下去:“来人,备车马,孤现在就要去质子府,将松子也带来。”
当时宋翎正在用晚饭,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扣留过夜,突然来了两个人,一人夺了她的筷子,一人抢下她的饭碗,不由分说地就将她带出房去。
宋翎满脸惊诧,还来不及问一句,人已经被带到了玉柳容跟前。她看见玉柳容阴沉的表情,十分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这一天宋翎稀里糊涂地被两个内侍官带走,又稀里糊涂地被玉柳容给亲自送了回去。宋翎虽说是一头雾水,但是看玉柳容一脸不悦,她是情愿糊涂着也不敢多问一句。
到了质子府,宋翎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在府门前候着的榛子。宋翎惊讶地问道:“榛子,你这是在等谁?”
榛子此时的神情也跟宋翎差不了多少,他答道:“殿下叫我等在这里,说若是到了晚上还是等不到你回来,就不必等了……”榛子用余光瞥见玉柳容,也怕这位祁太子,立刻噤声,忙着行礼。
玉柳容压根没看榛子,直接朝前走去。宋翎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正走着只见一道碧色的纤细身影迎面而来,居然是楚轻莞。
此时楚轻莞刚刚从苏子修那里出来,婢女绿倚跟在她身后,怀中抱着几卷画轴。在玉柳容看见楚轻莞的同时,楚轻莞也看见了他,但楚轻莞竟匆匆躲避,连和他打个照面都不肯,催促着身后的婢女赶紧离开。
玉柳容原本还想套几句近乎,因为自缘聚寺一见,他觉得自己在楚轻莞心目中的形象应该不差,至少说上几句话是不成问题的,没想到楚轻莞却对他避之不及。
楚轻莞认定了玉柳容跟从前那些不怀好意的登徒子一样,只是找机会亲近她,故而远远地避开了。
玉柳容倒也不理论,今日他来质子府还有正事要做。玉柳容令宋翎不必再跟着,自己则直接去了苏子修的书房。
玉柳容进去的时候,苏子修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看起来是在作画,而且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只见苏子修添上了最后一笔,才缓缓地将笔放下,从容地道:“太子殿下来了,请用茶。”
苏子修扬手所指之处有一盅天青色均窑茶盏,也许是新泡的茶,犹有淡淡的热气,玉柳容也不客气,坐下来用盖盏推开漂浮的茶叶,轻轻地呷了一口。
苏子修如往常一般平静,说道:“我身边的小仆松子在殿下身边叨扰了一日,又烦殿下亲自送回府上,子修当真是过意不去。”
玉柳容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当初我要杀了松子,子修为了松子跟我据理力争,今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孤会对松子做什么?”
苏子修在画上仔细地盖上了印鉴,对玉柳容的直接笑而不语。
玉柳容见苏子修没反应,一样样列数过来,说道:“我可以直接杀了她,或者将人交给狱吏,将她屈打成招,令她承认自己身份可疑,乃昭国派来的细作,再或者……”
玉柳容还未说完,苏子修却轻缓而不失笃定地打断了他:“殿下不会这样做。”
“何以见得?”玉柳容被激起了兴趣,挑了挑眉问道。
苏子修的脸部轮廓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明朗,他笃定地说道:“因为祁国和卢国之间的仗要结束了,接下来大概就是议和了。”
玉柳容心中一动,祁、卢两国之间战事的最新进展,苏子修又是如何得知的?
苏子修并不去看玉柳容异样的神色,只是徐徐地分析道:“这场仗从初春开始,如今已是八月,不久之后便是秋收,若是秋收还不结束,势必对今年的秋收造成巨大的影响。毕竟两国的青壮年都在前线,家中的田地必然荒芜。这场仗是祁国开始的,祁国既然一口气吃不下卢国,卢国也无法彻底击退祁国,与其这样僵持,倒不如各退一步,省得伤了各自的国本。
“假设祁、卢要议和,那么太子殿下不会在这时候故意挑起跟昭国的事端。万一昭国认为受到了挑衅,因此去援助卢国,这对祁国是大为不利的。要捏造一个细作的罪名很容易,但是子修知道太子殿下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听了苏子修这一分析,玉柳容内心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想不到苏子修身在异国,对天下战局也是了然于胸。
玉柳容似是不甘,语气里多了几分偏执:“不过就是秋收,如果偏要打也不是不可以。”
“太子殿下好气魄!”苏子修料到了玉柳容会这样说,答道,“太子殿下可以一意孤行,但是朝中之人未必会支持太子殿下。”
“好、好、好!”玉柳容连说了三个“好”,“子修既然看得这般通透,那么我倒要问问子修,我今日之举是为何?”
玉柳容目中光芒如针,苏子修依旧坦然地与他对视。苏子修知道到了这一步万万不能退却,只要退了一步,就是步步后撤,最终会被逼到墙角:“太子殿下是想试一试子修,会不会病急乱投医,为了救松子找不该找的人?”
玉柳容闻言竟笑出了声,苏子修果然够直接,也够犀利。玉柳容确实是在试探,因为他怀疑祁国中有人对苏子修暗中照顾,那是昭国暗中在祁国渗透的势力,他想要借着这一手打探一下苏子修的虚实,但是苏子修似乎并不上钩。玉柳容不由得思忖,不知是他被苏子修看穿了,还是诱饵的分量不够?
“说来也有意思,子修刚刚说起祁国和卢国要议和的事,孤吓了一大跳。子修你猜猜孤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孤居然觉得是都老头告诉子修的。”玉柳容半开玩笑半试探,语气中带了不羁的笑意。从玉柳容轻蔑地叫唤丞相为“都老头”这点可以看出,太子跟丞相不投契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玉柳容是半开玩笑半试探,苏子修也以相似的口吻笑答:“子修是最无所谓的人,此时是不是该说是?正好可以离间你们君臣,反正子修又不会损失什么。”
玉柳容不笑了,而是正色道:“其实也不见得是都老头,孤听说都老头的第三房夫人好像就是昭国人,子修你说孤有没有记错?”
苏子修答道:“太子殿下拿自家臣子的家事来问一个外国的皇子,岂不是有趣?”
“行,我们不说这个了。”玉柳容无意再纠缠此事,过了片刻又开口道,“子修是不是心里对我有怨气?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来祁国当质子。但是子修如今该谢谢我了,你若不是来了祁国,在昭国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苏子修面上微微露出不解之色,他说道:“愿闻其详。”
“昭国出了一件大事,连累了三位皇子,据说他们如今都被软禁了。”玉柳容哼了一声,“你们那位太子也是厉害,一出手就将三个兄弟撸了下来。若是子修你还在昭国,以你们太子的性格,也不会让你独善其身。”
苏子修从容地道:“子修只是个富贵闲人,自认安分守己,最要紧的是在朝中没有任何实职。既然没有实职,子修怎么就不能独善其身了?”
玉柳容正要说话,苏子修已抢先一步道:“不说子修,就说子修的那三位兄长,就算真犯了错,不过是被革去职务,在各自府上好好待着静思己过,还能丢了性命不成?毕竟咱们大昭是不杀皇子的。”
玉柳容听得苏子修的最后一句话,脸色倏地变了,“咱们大昭是不杀皇子的”,这句话分明就是说给玉柳容听的。
世人都知道,当今的祁帝玉朗城,也就是玉柳容的父皇,当年为了登上皇位,一共杀了九个兄弟,登基之路上满是手足的鲜血。如今玉柳容骤然听到此话,怎能不觉得刺心?怎能不认为苏子修是故意嘲讽他?但是玉柳容又不好发作,毕竟苏子修只是就事论事,而且说的是自家的事,玉柳容要是因此发火了,这不是自己将“残害亲族”的帽子戴在了头上?
玉柳容冷静了一下,决定不发作。他今日算是深切地领会到了,苏子修看着淡然随和,但不是任人拿捏的,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善茬儿。
玉柳容在心底冷笑,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也不是善茬儿,事情才能这般有趣。玉柳容踱步上前去看苏子修刚刚画好的画,发现画上是一对猛禽。
鸢鸟展翅高飞,目光敏锐,尖喙利爪,其振翅姿态每一笔都凌厉至极,简直似要从画中飞出来。此画的笔法和画风兼收并蓄地采用了没骨法和勾填法,跟楚轻莞的那一幅《大雁南飞图》一样。不过稍稍懂画的人就能看出,此画中的鸢鸟,其笔法技艺之高妙精湛在楚轻莞的大雁之上,而且高了不是一点点。
玉柳容看到了画上一大一小的印章,大些的是苏子修的皇子印,小些的是苏子修的私印,也就是小篆的“静桓”二字,于是饶有兴致地问道:“子修这幅画可是要送人?”
苏子修以寻常的口气答道:“送给松子罢了。”
玉柳容笑了:“子修倒是有趣,送给一个小丫头的画,为何要画一对老鹰?”
苏子修淡淡地道:“松子自己挑的。”
玉柳容在乎的不是什么猛禽不猛禽,而是上面的大小两枚印章。出身皇族的贵族公子们不会轻易赠人书画,就算赠人的时候,也只会加盖一枚私印。比如苏子修赠给楚轻莞的那幅画,上面仅有“静桓”二字的印章,表示赠画仅仅是个人的行为。如果加盖了象征身份的皇子印,这幅画的意义就大不同了,其郑重之意由此可见,非亲近之人不可得。相比之下,令楚轻莞爱如珍宝的《大雁南飞图》就不值一提了。
“孤之前也送过松子一幅画,只是上面什么印章都没有,如今看来是孤小气了。这样好了,孤也将自己的太子印盖上。”玉柳容这样说着,也不知是在跟谁较真。
“如此便是松子的福气了。”苏子修说道。
“今日已经晚了,我就不打扰子修了,告辞。”玉柳容朝着苏子修说道。
苏子修神色甚是谦和地回礼道:“子修恭送殿下。”
玉柳容说到做到,先是将自己的那一幅《孔雀牡丹图》要了回去,隔了一日又命人将画送了回来,不仅送了回来,玉柳容还特意派了一个自己宫中有品秩的内官人送来。
宋翎对此着实无语得很,不知道玉柳容是何用意。宋翎看着那一幅富丽的画,还有那个凭空多出来的皇太子大印,默默在心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