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悦蒙

玉柳容摆明了是自作主张,压根不给苏子修拒绝的机会。大家心里都在想,只是没人敢真的说出来。这位祁国的太子也够折腾人的,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主意,就要你如何如何。这是在祁国的地盘上,可谓人在屋檐下,苏子修作为一名身在异国他乡的质子,很多时候并没有说“不”的机会。上回为了保住宋翎的性命,他不得已抬出了边境上驻扎的昭国军队,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

既然是去当夫子,又不是去刀山火海,就算他答应了又如何?眼下的形势,苏子修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玉柳容口中的悦蒙书院位于祁国都城的西郊,在祁国颇有名气。比起昭、卢两国,祁国在文化礼教上相对薄弱,所谓武强文弱,行军打仗上人才辈出,治国安邦的人却青黄不接。祁国的国君有心改变这个局面,便兴建书院,重金招揽人才,经过前几代国君的努力和扶持,祁国各地的书院犹如雨后春笋,其中以悦蒙书院最为出色,与祁国朝廷的关系也最为紧密。

在悦蒙书院读书的学生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其中也不乏王孙之子,是显贵聚集之地。书院的选址也极为讲究,依山傍水,晴时风光旖旎,雨时雾气氤氲,此处又多植松柏佳木、薜荔香草,芳香袭人,景秀无双,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前往书院的那日,苏子修一身石青色文士衫,前襟和袖口覆着缎织梅竹灵芝暗纹,头上未戴冠,而是用玉色银云纹束带将前半头发束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发髻,后半的头发则任意披落。苏子修眉目俊朗的长相和清瘦挺拔的身形,配上一身文人装束,不像夫子,颇有魏晋公子清逸出尘的风骨。

宋翎则是打扮成小书童,月白小衫,外面罩着一件青色半袖小褂,腰间紧紧系着同色布带,头发在头顶梳成一个圆圆的小鬏,看着极清爽利落。此时宋翎正托着两腮,盯着苏子修看:“修哥哥,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夫子。书院里的夫子哪有这么年轻的?我觉得夫子应该是……”

宋翎头脑中浮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形象,宽袍大袖,戴着幞头,目光炯炯,不苟言笑,一脸端肃严正之气,一手执书卷,一手执戒尺,不怒自威,唬得学生们都不敢在学堂里造次,最好下巴上还飘着三缕美髯,随时可以捋一把胡子,说几声“很好很好”或是“岂有此理”。

宋翎正想得入神,尤其是老夫子一本正经捋胡须的模样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再把老夫子的脸换成年轻的苏子修,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子修不知道宋翎在想什么,他顺手对着她白皙圆润的小额头弹了一下:“一个人好端端地傻笑什么?”

“哎哟。”宋翎是双手托腮,猝不及防地被苏子修弹了一记额头,吓了一跳,下巴一下没撑住,差点整个脸蛋磕在她趴着的桌子上。

宋翎盯着苏子修光溜溜的白皙下颌,跃跃欲试地提议道:“修哥哥,我用眉笔给你画几笔胡子吧,当夫子怎么能没有胡子呢?”

这个宋翎经常冒出一些鬼主意,最好还是叫她尽快灭了这个心思,苏子修说道:“早上你要替我梳头,梳了小半日都梳不出个像样的发髻,现在又要给我画胡子,画成个花脸猫恐怕出不了门了。”

宋翎心里清楚,苏子修是有意打趣她,想反驳,但他的话也没错,她只得吐了吐舌头,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悦蒙书院经过多年经营已颇具规模,书院的教学大纲是礼、乐、射、御、书、数的六艺:礼为五礼,吉、凶、宾、军、嘉也。乐为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等古乐。射为射箭技术,分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御分鸣和鸾、逐水车、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书指六书,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数指理数、气数,即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运动规律,其他衍生课程有琴艺、棋艺、绘画、药理医理等,其课程的细分程度令人咋舌。

苏子修只带了宋翎和榛子两个小童,接待他的是悦蒙书院的一名学监,姓孙,五十来岁,气质儒雅,看着就颇有资历。他向苏子修简单地讲了讲书院的情况,譬如书院的布局、课程、学生等。

苏子修是稀里糊涂地被玉柳容举荐来的,面对着书院的学监,他神情极为谦逊,再三表示:“子修能力有限,才学简陋,恐不配为人师。”

孙学监的态度大大地出人意料,他对这位过分年轻的新来夫子未表示出丝毫怠慢,而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只一个劲儿地说:“不碍事,一点也不碍事的。”

宋翎在旁边听得只想哼哼,肯定是玉柳容事先跟书院打好了招呼,以玉柳容的身份,想要书院开个后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学监告诉苏子修:“公子负责教习琴棋书画四科,是学院的入门课,应该不难胜任,只不过听课的弟子有点特殊,还请公子每次授课之时戴上面纱。”

孙学监此言一出,在场的主仆三人都呆住了。怎么还有夫子上课蒙脸的道理?这祁国书院的规矩当真令人搞不懂。

面纱早已准备好了,孙学监把事情都介绍清楚了,就令一个小学童给苏子修领路,自己先行离去了。

宋翎当了一路的闷葫芦,榛子忍不住问那个小学童,不过人家目不斜视地只管领路,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就这样到了夫子授课的地方。夫子的座席后置了一架屏风,屏风后还有一个小小的隔间,是专门给上课的夫子休憩的。

苏子修虽也是被蒙在鼓里,但还是泰然自若,既来之则安之。宋翎正帮苏子修将面纱戴起来,榛子却抑制不住好奇心,偷偷地溜到屏风后面张望。

宋翎刚把面纱固定好,就看见榛子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他满面惊讶之色地说道:“公子啊公子,小的刚刚看了一眼,你们怎么都猜不到,外面的弟子居然全都是姑娘!”

估计谁都想不到,苏子修在书院授课的对象竟是女子。这着实令人大吃一惊。女子长居闺房,不肯轻易露面于人前,怎么可能到书院读书?要是在昭国和卢国,这样的事说出来都没人信,不过这是祁国,也只有祁人能有如此大胆的出格之举。

祁国与北方戎狄部落接壤,国内很多地方是异族杂居,被戎狄影响,国内的风气相对开放,男女大防也不像昭、卢两国那么严密,故而他们的书院中才会有女学生。不过能来悦蒙书院的女子,都是祁国的达官贵族和公卿世家的千金。

玉柳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是故意的,不过他让苏子修给女子授课,真猜不透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虽然祁国的贵族女子能上书院,但毕竟都是尚未婚嫁的姑娘,和身为男人的夫子直接面目相对不太妥当,为了避嫌,姑娘们要轻纱蒙面。

只是到了后来,大家觉得学生有几十个,夫子只有一个,只要让夫子蒙面,照样算不得面目相对,这样一来不是简单许多?所以到了后来,就成了给女弟子授课的夫子都要蒙面了。

宋翎和榛子惊得合不上嘴,苏子修已轻纱遮面,施施然地从屏风后走到了夫子专属的座席上。几案上摆着一把雕刻凤纹暗竹的桐木七弦琴,他要开始调弦了,今日是音律课。

宋翎和榛子对视一眼,默默地上前净手焚香。既然苏子修都跟没事人似的,他们作为随行服侍的小童,就也装什么都没看见了。

在悦蒙书院,苏子修这夫子当得相当轻松悠闲,每天只上一堂课,只消半日就从书院回来了。因为苏子修负责的琴棋书画四科都是入门课,而且授课的对象是女子,涉及内容无须太精深,稍稍点拨即可。

祁国的女子虽然可以上书院,但女儿家到底不以读书为本业,这几十名千金小姐时不时地向夫子告假,理由无非身体染恙、旧疾发作等。苏子修也不深究,一概允了。他在书院里当夫子,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才不会要求这些贵族公卿的小姐日日点卯。

如今苏子修变成了苏夫子,宋翎跟随在苏夫子身边,日常就是为苏夫子准备好授课要用的书籍或器具,譬如笔墨纸砚、琴谱棋谱。往往是苏子修在夫子席位上授课,宋翎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子一旁,随时添茶倒水或是取东西之类的。

宋翎闲来无事,就打量着堂上的女弟子们消磨时间。这些祁国官宦贵族家的小姐大多面目白皙,五官秀雅,有姿容过人的,也有容貌欠佳的。小姐们的神情气度也不同,有些看着良善文静,有些看着倨傲骄矜,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一看便知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娇贵千金。

宋翎原本面貌就显小,书童打扮的她看上去就是眉清目秀的小童,故不被要求蒙面。

弟子席一般不会坐满,因为常常有告假之人。但是宋翎逐渐发现,苏子修授课时的空席越来越少,最后不但坐满了人,有时还要额外加几个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