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悦蒙

苏子修是闲云野鹤的授课态度,往往随心所欲,想到哪儿就讲到哪儿,并不十分讲究规章格局,譬如琴艺课就抚琴一曲,棋艺课就令弟子们两人对弈,书画课给个题目,让弟子们可以自由发挥,然后他会逐一点评。如果某一日没想好授课内容,苏子修就让弟子们静思,名曰修行守静、慎独的养心之道。

但即便这样,还是有许多慕名而来的祁国少女投入苏夫子的门下求学。这段时间祁国的都城雁阳城里,常常会有关于这位悦蒙书院年轻夫子的传言,传说中这位新夫子是少年英才,不仅文采卓然,而且相貌俊秀异常,是难得的才貌双全的人物。

宋翎觉得外面传言苏子修“文采卓然”倒过得去,不过这“相貌俊秀异常”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知道苏子修授课都是面纱遮脸,从未在女弟子们面前展示过真容。真不晓得要是她们心目中才貌双全的少年夫子摘下面纱后是一脸黑麻子,她们还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夫子相貌俊秀。

就算苏夫子不露真容,也不能影响苏夫子的形象,在传言中被越捧越高,慕名而来的女弟子也越来越多,争相求苏夫子座下的一席之地,只为了亲耳聆听苏夫子的只言片语。

苏子修是高瘦挺拔的好身架,素简无华的文人长衫越发衬得他身形颀长、风流俊逸,高洁灵透不似世内之人。曾经昭国备受尊崇的皇子,如今流落成异国他乡的失势质子,这重复杂的身份无形中为他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就连苏夫子从未摘下过面纱,也成了少女们心驰神往的原因之一。

祁地的女子一向大胆开放,在表达感情上毫不畏缩。曾有女弟子在琴艺课上主动要求夫子教习传达男女思慕之情的琴曲。在书画课上,不少女弟子誊写的诗词也是表达仰慕之意的。她们交上来的画作也常常是成双成对的事物,譬如鸳鸯、蝴蝶、并蒂花等,以诗词书画传情,大胆奔放着实令人惊叹。

身为书童之一的榛子一开始看得咋舌,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他再也不会问诸如“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何意了,也不会问为何画上不管什么都是成对的。他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些祁国的女弟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榛子只顾着看热闹,宋翎却是藏着一点说不出的苦恼。尽管苏子修对此皆是一笑了之,始终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淡漠态度,只是宋翎依然闷闷不乐。以前陪着苏子修一起授课,无所事事地看听课的女弟子们是一种消遣,她甚至还挺享受的,但是现在不同了,宋翎越看越觉得堵心。女弟子多,她堵心;女弟子美貌袅娜,她也堵心。

天天堵心的宋翎做起事来没心情了,研墨研得不够浓稠,准备绘画的颜料总是要少好几种,温水泡出来的茶一点香味都没有,苏子修才喝了一口就默默地放下了。榛子暗自叫苦,松子不停出错,他就得跟在身后不停地补救。

但是有一天,榛子却发现松子不见了,当他从屏风后探出头,又一次看傻眼了。他的同伴松子竟然坐在前面弟子的席位上,只见她神色坦荡,只差没在脸上写一行“本人从此也是苏夫子的学生之一”的字。

苏子修一早就发现了宋翎,这丫头悄悄地转移了阵地,正大光明地坐在了弟子席位上,而且还理直气壮地抢占了距离夫子席位最近的位子。

原本这个位子是祁国兵部尚书侯婧小姐的,侯婧小姐一向为自己占有宝座而沾沾自喜,这里离苏夫子最近,看苏夫子也最清楚。尽管苏夫子每日轻纱掩面,不见庐山真面目,但是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苏夫子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剑眉星目,瞳若点漆,精工雕琢般的重睑在眼尾折出流畅挑起的线条,薄玉般的眼皮下覆着长长的睫毛,光看着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就足以令人心动。还有夫子清朗温润的声音,每一个字落在她的耳中,都犹如珍珠落玉盘,着实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心神享受。

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童子竟然要抢占自己的风水宝地,侯婧小姐当然是万分不乐意的。侯婧有着祁地女子的豪爽泼辣,更有三分身为将门虎女的无畏气概。

她杏眼一瞪,娇声叱道:“哪儿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占本小姐的位子?你若识相,就自己乖乖让开,本小姐大人大量,就不追究你弄脏我席位的过错了;若是不识相,本小姐也有办法叫你让开,不过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侯婧口齿伶俐,花容薄染怒色,一番话说得咄咄逼人,颇有气势。此时在学堂中的人无不循声看来,有好事者看热闹,也有人悄悄地为宋翎捏了一把汗。大家都知道,这位侯小姐不好惹。

宋翎面不改色,她才不怕这位兵部尚书的千金,侯小姐这些狠话能吓住别人,却吓不住她宋翎。她如今虽化身成小书童松子,但她骨子里还是宋渊贞的女儿宋翎,她是在千金堆里长大的,从小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千金。总之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耍无赖的,宋翎这位千金接下来就要耍无赖了。

“据我所知,先前坐在这里的不是侯婧小姐,而是工部缪侍郎的千金缪依灵小姐,请问缪小姐是主动让位于侯小姐的吗?”宋翎一开始就刁钻地问。

“这个……”侯婧一时语塞,这是偷瞄苏夫子的最好位子,缪依灵只有傻了才会主动让位。学堂里谁都知道,这是侯婧蛮横地抢夺来的。

“既然缪小姐能坐,侯小姐也能坐,这个位子哪有什么主人?”宋翎趁着侯婧气势低了下去,打蛇随棍上,“那么只要我坐得住,当然我也能坐。”

“你……”侯婧顿时急了。她想不到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脾气竟然比她还横,脸皮也比她还厚,她今天算是遇见刺头了。

“你、你、你……此处是女子学堂,你个臭小子竟然敢大摇大摆地坐在这儿,简直就是蔑视闺阁。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这位侯千金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就抓住了关键。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混在一群女弟子中间,她趁早别跟对方逞口舌之快,索性直接将其打出去。

公子来书院有书童陪同,小姐们也有陪同之人,侯小姐身边就有两个身强体健的高大女仆,听到自家小姐一声令下,一左一右地扑上来抓人。

宋翎躲避起来就跟一条滑溜的游鱼似的,这时她一伸手蘸了好些墨水,然后朝着两边各抹了一下,给那两个女仆脸上各印了一个清晰的墨手印。

侯小姐气得要跺脚,她刁蛮的千金脾气上来了,恨不得撸起袖子和女仆一起收拾眼前这个臭小子,这样才对得起她将门虎女的名号。

宋翎正想使坏,给侯小姐白皙的脸蛋上也抹上一把墨,可就在这时苏子修来了。

传说中翩翩佳公子的苏夫子,气度优雅、衣袍夹风地走了进来。

众人都停了下来,宋翎的手上满是墨汁,一时间不好放下,只能茫然地举着两只手。苏子修乍一看见,险些笑出来,宋翎这滑稽的姿势就跟投降似的。

“苏夫子……”侯婧一看苏子修来了,神色顿时柔弱下来,委委屈屈地告了一状。

这些日子以来,女弟子们为争夺座位闹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苏子修只是没想到这次发生争执的人中竟然有宋翎。

苏子修平息此类纠纷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命人再添一处座席,这样争位子的女弟子们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学堂里的座席越来越多,变得拥挤起来。

不过这种方法今天也只能用最后一遭,因为学堂里没有空地了,今日为了安抚侯小姐的情绪,已经把座席设到了苏子修夫子席的正前方,再往前挪,就直接挤占夫子的座位了。

侯婧小姐很开心,想不到被这个呆小子一闹,自己反而因祸得福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无意间竟与夫子更近一步,念及此,她不由得喜滋滋的。

宋翎还有点蒙。她占领了最近的席位,没想到还有更近的。早知道她应该一早就坐到苏子修的夫子席上,用研墨、添茶等借口,磨磨蹭蹭地赖着不走。

宋翎正想着,苏子修已经开口了:“松子,你既然有心向学,就跟着诸位小姐一同上课吧。”这是对宋翎说的,然后他又对在场之人道,“松子是我带在身边的小书童,我视其如幼弟,还请诸位小姐不要嫌弃松子,令松子跟小姐们一起听课。”

在场的女弟子们原本还有些顾忌松子是男儿身,在同一间屋子上课不太妥当,但是听苏夫子开口了,那点可有可无的顾忌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个名为松子的小书童看起来是个雌雄莫辨的青稚少年,根本可以不将其当成男子来看,而且此人长得明眸皓齿、清秀玲珑,也不招人讨厌。

“是,夫子。”少女们曼声应道。

宋翎刚想说出反悔的话,但是苏子修已经把事情给定下了。宋翎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榛子跟着苏子修一路走来,然后立在了夫子席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