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警心

雁阳城东南的一座小宅邸,也就是苏子修如今所在的质子府。

宋翎坐在一张小小的床榻上,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只探出一个脑袋。她的头发略带湿意地垂在脸颊两侧,衬着一张玲珑苍白的小脸,两边的颧骨上浮着一抹嫣红。一个小小的黄铜火炉放在床榻旁边,这是苏子修特意命人找出来给宋翎取暖用的。

这时候的池水着实凉意逼人,在里面泡了好长时间,她整个人都被冻得发抖了。不仅如此,她还差点被玉柳容命人“领下去”。宋翎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这种苦头,现在想想白天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玉柳容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简直是视人命如草芥。想到玉柳容,明明周身已经很暖和的宋翎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蛇蝎美人这种词不仅是指女人,对男人也适用。

不过话说回来,宋翎现在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身边还有热烘烘的炭火,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经过这一折腾,她当天就头昏脑涨起来,额头和脸颊微微发烫,鼻子也塞得难受,呼吸格外吃力,两边的太阳穴也是一跳一跳地疼。

这时房门被推开,宋翎无精打采地循声一看,进来的人是苏子修,他身后跟着一个名叫玥儿的侍女,是这次跟随质子到祁国的侍女之一。玥儿轻步迈入,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滗好的汤药。

苏子修示意后,玥儿就将药碗放在了床畔的小几上,然后行了个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一举一动熟练流畅,半点都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服侍得极为老到的人。

宋翎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说道:“修哥哥,你这是第一次给人开药方吧?”

苏子修曾经潜心学过好几年的医术,甚至还正正经经地拜了太医院的首席太医为师,认真地研习了历代医书、前人留下的脉案和各种各样的药方。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只当这是皇子一时心血来潮,觉得他未必会认真钻研。苏子修为人谦逊谨慎,只说自己学了些皮毛而已,从不张扬卖弄自己的所知所学。

今日宋翎这一病,一时找不到妥当的大夫,苏子修昔日所学倒是派上了用场,他们随行的行李中有一些常用的药材,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正好用来给苏子修配药。

苏子修淡淡地说:“我没怎么给人诊过病,但一般的病症还是能治得八九不离十。你是落水后寒气入体,导致发热头痛、鼻塞流涕、舌苔薄白。我看了你的脉象,给你配了一服祛风散寒的药,等服了药再喝上一碗热热的粥,既补充体力,又能使身体发汗,帮助药力驱散寒气,好好休养,你就能恢复如常了。”

苏子修说了一大段,宋翎没听进去几个字,她朝着苏子修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弯成小月牙儿,极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倒是幸运,能当修哥哥的第一个病人。”

“说什么傻话?”苏子修笑着嗔怪道,“都生病了,还说自己幸运。”

“哪里就是傻话了?”宋翎反驳道。她原本就是娇软的长相,笑容也如蜜糖般甜甜的,她端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然后一仰脖子,打算一饮而尽。

可她喝了一半,五官就痛苦地皱了起来,还感觉有点反胃。她硬生生地忍了想吐的感觉,然后勉勉强强地把剩下的药喝了下去。

此时宋翎那张脸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苦瓜,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嘴,似乎怕忍不住又吐出来,吞咽了好几下,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苏子修看着宋翎纠结又痛苦的样子,也很纠结、很痛苦,甚至有一瞬间忍不住怀疑自己开的药方。

“真的很苦?”苏子修忍不住问。

“还行,一点点苦。”宋翎说出了一句明显是违心的话,脸上的五官还纠结着。

“其实……”苏子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去年飞涯不慎受了伤,我替他接过骨……”

“那么我是你治风寒的第一个人?”宋翎问得底气不足。

很快事实证明她的底气的确应该不足。苏子修又报了好几个人名出来,譬如榛子、玥儿都被他诊疗过,看来这位昭国的七殿下学了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挑身边之人下手了。

“那么……”宋翎想了又想,想给自己安点特殊的位置怎么就这么难?

“宋翎……”苏子修瞧着宋翎出神的样子,唤了她一声。

“苦,其实不只一点点苦,修哥哥,有糖吗?”宋翎仰起头,可怜巴巴地冒出一句话。这不怪宋翎,她自幼怕苦,舌头对带苦味的东西格外敏感,所以喝药一直是她的头疼事。别人是一口把药喝完,再含一口糖解解苦味,她是喝一口药,吃一口糖或者蜜饯。喝一碗药,照她这种解苦的法子,得赔进去不少糖。

从“一点点苦”到“不只是一点点苦”,宋翎的情绪变得太快,不过对苏子修而言,他懒得琢磨眼前的小丫头在想什么。

苏子修亲自给宋翎倒了一杯茶:“先喝点茶漱漱口,等会玥儿就会把粥端来了。”

宋翎接过杯子,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有些心虚地觑了苏子修一眼,见苏子修没什么反应,又悄悄地觑了他一眼。

其实从苏子修一进来,宋翎就想告诉他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苏子修一直闭口不提,她也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宋翎打心眼里觉得愧疚,刚刚喝药的时候她跟苏子修言谈如常,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但是喝水的当口,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倒是令宋翎觉得心里越发不安。她还是给苏子修惹祸了。

宋翎悄悄地侧过头,又朝苏子修的方向偷瞄了两眼。

“你别看我了,是不是想说之前的事?”苏子修被宋翎偷瞄得没法子,只得主动开口道。

宋翎立马顺着杆子爬,讨饶道:“修哥哥,我错了。如果不是我给你惹麻烦,那个祁国太子也不会趁机为难你。”

苏子修没说什么,顿了顿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祁国的太子妃怎么会好端端地掉进水里去?祁国的宫人们为何一口咬定是你有意要害他们的太子妃?”

“我害她做什么?再说我刚刚到祁国,谁认得他们的太子妃是谁?”宋翎说道,“真的是那位姐姐不知怎么想不开了,非要往池子里跳,我当时一心急就跑过去救她,没想到被她拖了下去,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为何祁人都一口咬定是我要谋害那位太子妃。”

苏子修很清楚宋翎不会对他说谎,这么说来,这位祁太子妃是自己落水的,这不是寻短见吗?而且堂堂太子妃身边竟没有一个跟随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支开了身边之人。

若是照这样想,倒也说得通玉柳容为何一开口就打算要宋翎的命了。其一,宋翎撞见了太子妃想自尽,这是丑事,知情之人该杀;其二,宋翎以小厮的身份近了太子妃的身,这也是丑事,冒犯之人该杀;其三,宋翎是昭国人,身份过于敏感,无论行动是否出于昭国的授意,嫌疑之人该杀。

总之,以当时玉柳容的角度来看,杀了这个昭国的小随从是不会错的。

想是这样想,不过宋翎还是要打一个哆嗦,也只有玉柳容这类人才会转几个念头就把一个人的生死定下来。

这时苏子修问道:“你知道现在的这位祁太子妃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