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姐姐得救了,但是宋翎还泡在水里,那些宫人没有丝毫要帮她上岸的意思。没帮她的意思也就算了,这些人还守住每一个可以爬上岸的地方,这架势摆明是要把她堵在水池里。
宋翎的上下牙直打战,她这是冻的。如今春夏之交,池水尚凉,哪怕是地处偏南的家乡昭国,也不到能下水的时候,更何况这里还是北方祁国。
没等宋翎出声,一名为首的宫人就朝她大喝一声:“大胆小贼!你是什么人派来的?竟然敢暗算太子妃娘娘!”
宋翎的脑子顿时嗡了一声,原来刚刚那位美人是祁国的太子妃,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当成谋害贵人的刺客,这下乌龙可闹大了。
“我不是……不是我害你们的娘娘落水的。”宋翎顾不得抹脸上的水珠,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你们的娘娘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往水里跳,她、她、她……”
宋翎双眼急切地向四周搜寻,企图找到被救上岸的祁国太子妃,可是人早就不见了,应该是被宫人带回寝宫去了。太子妃衣衫湿透,若不马上沐浴更衣,这时节是极容易感染风寒的。
女人跟女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娇贵的主儿已经被人伺候着沐浴更衣了,宋翎却还泡在一池凉水里。
这些气势汹汹的祁人摆明就是把她当成刺客来审问,但是他们审就审吧,居然连岸都不许她上,就让她浸在冰凉的池水里,冻得直打哆嗦。
宋翎心想,这些祁人真是比大理寺的酷吏还狠,人家好歹是审问完了再上刑,他们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狠狠地整治人。
“真的是你们的娘娘自己要往水里跳!”宋翎抽了一口气,一边发抖一边说。
一个宫人凶着一张脸,怒道:“你这个狡辩倒新鲜!娘娘好端端的,怎么自己跳到水里去?我已令人去通知太子殿下了,你老实点坦白,是谁让你来的?”
这时已经有眼尖的宫人认出了宋翎身上昭国的衣饰,惊声道:“这小子是昭国人!难不成是你们昭国人要谋害娘娘?”
宋翎心道不妙!这事原本就很难说清,现在她明显处于劣势,就算有理也是没理的,别人想给她安什么罪名就给她安什么罪名。如今又扯到国家上,原本简单的事都变得复杂了。
尽管辩解的用处不大,但是宋翎还是不肯放弃,大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娘娘身上好像长了东西,又痒又疼的,我看见她不停地抓挠自己,看起来难受得很,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忽然就一个劲儿地往水里……”
“一派胡言!你给我住口!”祁国的宫人们似乎对此事很忌讳,截断了宋翎后面的话,“我们娘娘身体康健,哪儿来什么怪病?你这是在诬蔑娘娘。”
“我……我真的看见……”宋翎被逼急了,又说道,“我当时拼命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没想到她的力道太大,我反倒一起被带了下去。”
宋翎说的确实是实情,但是听她这么一说,围住她的宫人们越发怒不可遏了:“你这臭小贼,居然还不打自招了,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冒犯轻薄娘娘!”
宋翎傻眼了,她一心急忘了自己现在是男人了。现在越辩解,罪名越多,她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太子殿下到!”一声通传之后,只见一大群人朝着荷花池的方向行来,为首的正是玉柳容,苏子修也在人群中,还有好些陌生的年轻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玉柳容眉心一皱,神色威严地道。
那名宫人一见着玉柳容,忙跪地行礼,战战兢兢地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玉柳容寒着脸瞥了一眼还在水里的宋翎,又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的苏子修。玉柳容看宋翎的那一眼比较随便轻慢,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了一眼微不足道的小蝼蚁。他们这样的皇族子弟,出身尊贵,在他们眼里,这类小角色的命是不值钱的。
但是他看苏子修的那一眼就意味深长多了,怀疑、试探、戒备、压迫都在一个眼神中了。
其他各国的质子也同行而来,不过都是看热闹的,见到眼前的情形,好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此时宋翎已经在池水里泡了好一会儿,觉得水很冷,寒意似乎能一直渗进骨头缝里去,祸不单行的是今日有风,水面上的湿身子被风一吹,她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翎觉得自己就快要被冻得抽筋了,双腿越来越没有知觉,再没有人把她拉上去,她恐怕真的会沉下去。
她恍惚看见苏子修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侧的飞涯立刻有所察觉,敏捷地一步跨出,有意无意地抢在了主人之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然后一把将宋翎托上了岸。
飞涯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众人还没怎么看清楚,就发觉岸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儿。此人浑身湿漉漉的,脸颊和嘴唇都冻得发白,一双圆圆的眼睛倒是黑漆漆、水灵灵的,这是这张脸上最出众的地方了。这人还是个半大小子,看着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很快,宋翎就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有人用外袍把她包了起来,她惴惴地一抬眼,正是苏子修。
玉柳容以手支颐,饶有兴趣地看着宋翎。他显然已经认出了宋翎,说来也奇怪,他一共也没见过这个小随从几面,这个小随从却两次都是狼狈相。
“听说你把孤的太子妃推进水里去了?”玉柳容说话一点都不疾言厉色,甚至还有点和风细雨的意思。
“小人没有,是你们的太子妃自己……”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宋翎自己咬住了话头。眼下这情形,她自己都想掴自己一个巴掌,这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如果她说是太子妃自己跳下水的,谁会信呢?
如果她说出亲眼看到太子妃发病,崇晖宫的人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她讲出来,也许就犯了人家的忌讳。
如果她说她是为了救太子妃不小心被拖下了水,这话就更没人信了。因为没人相信她是救人,反而坐实了非礼东宫女眷的罪名。
怎么辩解都有罪,现在宋翎也只能为自己喊冤了,但是这样也不行,因为她是昭国人,刚刚跟着当质子的苏子修来到祁国,身份敏感特殊,偏偏这时候她和祁国太子妃一同莫名其妙地落了水。好事者都会忍不住朝着她意图谋害太子妃的方向想,而且会猜测她这种举动是昭国方面指使的。
宋翎心里急得不行,张口却没什么话可说,形势摆明了对她不利。宋翎整个人被包在男子宽大的外袍里,神色焦灼,她看向苏子修,苏子修也看了看她,隔着衣袍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臂。
气氛一时有点压抑,在场之人都有预感,这个可怜的昭国小随从或许今天就要丢掉小命了。这就是皇族的特权,也是小人物的悲哀,皇族公子只要动一动念头,想你死就能让你死。不得不说,这个小随从的运气也真够不好的,偏偏冒犯的是祁国储君的内眷,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玉柳容也不可能轻易放了他。
“孤认得你,来祁国的路上孤还跟你说过话呢,你这小子长得还挺机灵的。”说话的人是玉柳容,他一出声就把刚刚凝滞的气氛打破了,出人意料的是,玉柳容脸上的神情不像是生气,声音中仿佛还有几分碰见熟人的欢喜。
众人察言观色的功夫都是到家的,以为这事有了转机,看来这个昭国小子的运气不错,玉柳容愿意跟他讲交情,也就意味着没打算为难他。
但是玉柳容紧接着的话,就大大地出人意料了,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
“来人,把他领下去吧。”玉柳容的话锋倏然冷冷一转。
众人皆心里一寒,每个人都清楚,“领下去吧”是把奴才赐死的隐晦说法。
“你运气不好,如果是在宫外,我或许就放了你了。”玉柳容淡淡地说道。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在场之人耳中,令人感觉就像是一瓢冷水浇在了天灵盖上,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传言中祁国的太子玉柳容最是貌美心毒,轻易定人生死,弄死几个人眼皮都不多眨一下,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翎看到玉柳容又阴又狠的表情,是真真正正害怕了。当时她不管不顾,铁了心跟着苏子修来祁国,难不成在祁国的日子才刚开始,她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不可!”说话之人是苏子修,神色镇定如常,“太子殿下今日设宴,不是为子修接风吗?为何第一天就要处置子修身边的人?”
玉柳容收起了笑意:“冲撞主子的奴才难道不能处置吗?”
“恕子修直言,他不是太子殿下的奴才,殿下越过子修就直接赐死子修身边之人,恐怕不是那么妥当吧?”
“好啊,子修这是在怪我逾越了,那么依子修看,你会怎么处置?”玉柳容又紧逼一步。
“这次饶了他。”苏子修说得极为认真,“子修甘愿作保,保下他这一次。”
苏子修是昭国的皇子,一般情况下只要他肯为自己的随从求情,看在昭国的面子上,玉柳容无论如何要卖一个情面给他。
“如果我不接受七殿下的作保呢?”玉柳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玉柳容此番刁难的意味很明显。这时候其他质子看向苏子修的眼神或多或少带了点同情,毕竟大家在祁国的境遇差不多,同是天涯沦落人,在祁国仰人鼻息的日子并不好过。
苏子修压根就没理会那些王孙公子,视线定定地落在玉柳容身上,出人意料地问了一句话,不过更像是自问自答:“不知盛将军现今行军何处?子修猜想,大概还未到虎踞关吧。”
众人闻言都愣了愣,如今审的是昭国小厮冲撞了祁太子妃的公案,苏子修为何无端提起一个姓盛的将军?这根本是前言不搭后语,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玉柳容听明白了,在场之人中只要他听明白了,这句话就有效用了。
玉柳容侧首对上这位昭国七皇子的视线,眼神不由得一沉,别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苏子修口中的盛将军是谁。那是昭国虎踞关的一员守将,受命于党郡节度使刘宝延大人。
苏子修入祁之前,惠帝曾给刘宝延下了一道手谕,令其派手下将官盛安庭护送皇子出虎踞关。盛将军亲率一支边军部队,将苏子修一行人顺利护送至祁国边境。完成护送任务之后,这支军队未即刻返回,而是在祁、昭两国交界处长久滞留,以检视该地军事防御的名义安营扎寨。
盛将军听命于上级,此举最终还是来自惠帝的授意,而且目的很明显,就是给祁国摆姿态。祁国可以用强硬的态度令昭国与其结盟,迫使昭国不得插手祁、卢两国的战局,但是昭国也可以反过来对祁国施压,彼此牵制,在边境上伏下兵力,令祁国不敢轻举妄动。
对玉柳容这样的明白人,话说一半留一半就够了。
苏子修的意思很明显,我初来祁国,已经一再敬你、忍你、让你了,做足了为客之道,也请君想一想现在驻扎在边境上的昭国军队吧。昭国也是堂堂大国,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小国可比的,昭国的皇子也不同于那些小国的质子。
玉柳容用来对付小国质子的手段,恐怕对付不了苏子修。
“子修向柳容殿下讨个情面,今日可否放过子修身边这个小随从?”苏子修从从容容地又把刚刚的话说了一遍,虽然是求人,话语间却有着不容忽略的硬气。
“哈!”玉柳容这一声笑得极短促,跟喉咙里哼出来的差不多,他转而又道,“孤觉得贵国的盛将军可回去复命了,七殿下你觉得呢?”
“哈哈。”苏子修也是干笑,不过笑得比玉柳容实在一点,他略一拱手,“太子殿下宽宏大量,子修替自己的随从谢过了。”
“哈哈哈,七殿下说什么谢不谢的,倒是见外得很。”玉柳容接着道。
两人一时间笑语相对,使得原本剑拔弩张的情势一下子缓和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宴席上,旁边的公子们不管看明白的还是一头雾水的,都跟着一起笑。反正除了笑之外,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原本就是围观而已,似乎谁都没发现玉柳容眼底有一抹微妙的神色变化,如同湖心的涟漪,倏然又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