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就用力一夹马腹,策马而去。不过她跑了一阵,却发觉身后的三个人一个都未赶上来,依然是慢悠悠的,谁也没理会她。
看着宋翎跑出三四丈路就停了下来,回头时一脸茫然,宋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宋璟不笑还好,这一笑宋翎就觉得自己被那三人捉弄了。她蹙着细眉,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了:“好啊,你们合伙捉弄我。”她勒住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转眼已掉转了马头。
宋璟一看自家妹妹又折了回来,他是吃过宋翎的亏的,反应最快,赶紧控着马儿向后头避闪。飞涯原本就殿后,前面就只剩了苏子修的一人一马。
活该就是你了!宋翎起了使坏的心,待到靠近苏子修的马,她朝着马屁股就是一鞭。这一鞭不重,但是令人没有防备,苏子修胯下的白马受惊了,高高地扬起前蹄,朝前狂奔而去。
苏子修骑术不错,很快就控住了马,但是宋翎存心使坏,她胯下的枣红马敏捷轻快,跑起来就跟一阵枣红的风儿似的。
这时候,她追在苏子修后面,找准机会就抽白马的屁股。虽然宋翎下手有分寸,不见得会使马儿受惊发狂,但时不时地来这么一记“黑手”,还是令苏子修觉得防不胜防。他既要御马前行,又要控住马匹,有些分神。
两人你追我赶,一时间已经跑出很远,宋璟和飞涯都没有赶上来。宋翎夹紧马腹,又迫近了些,刚要扬鞭子,不想苏子修早有防备,朝后用马鞭一挥,直接给她挡了回去。
宋翎猛然觉得手里一紧,两人的鞭梢竟缠在一起。马儿的速度着实太快,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力道拽着她几乎脱离了马鞍。
因为苏子修那头的力量大上许多,两人都来不及放手,自然是宋翎被带了出去。眨眼间,就看见枣红马上的娇小身影倏然滚落。
“宋翎!”苏子修想要去救她时,宋翎早已翻身下马,在草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来。苏子修急忙勒住马,唯恐宋翎有个闪失,忙不迭地下马去看。
宋翎骤然落马,浑身都疼,白净的小脸上还沾了不少凌乱的草叶,正仰面躺在一处草甸上。她想要动一动,立即被苏子修阻止。
“别乱动!”苏子修此时很冷静,说道,“你听我说,先试着动动右腿,然后左腿……”
最初落地时那种头晕目眩的痛感已经过去了,宋翎依苏子修所言,尝试着动了动四肢。其实落马的一刻,她心里也怕得紧,唯恐步了六皇子的后尘,伤胳膊断腿就不好玩了。
不过宋翎运气好,落地处是厚厚的草甸,四肢都能动弹自如,并未伤到骨头。
苏子修也松了口气,这时候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苏子修俯下身,一手托住宋翎的后脑勺,一手托在她的膝盖弯处,准备把她抱起来带回去。这里离京城太远,万一宋翎真有什么事,还是要先回京中再说。
就在这时,宋翎居然惨叫起来,把苏子修吓了一跳。她忍不住惨呼道:“脖子脖子!我扭到脖子了,你别碰那里,疼得很!”
她到底是女孩子,自幼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原本没觉得,一疼就疼得眼泪直打转。
“叫你使坏,现在害人害己了吧!”苏子修看着眼泪汪汪的宋翎,只能无奈地摇头。
宋翎一侧的脖子很疼,只能歪向另一侧。她正要反驳,只见苏子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她轻声问。她也听见了,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由得一阵欢喜,“是哥哥和飞涯赶上了?”
“不是。”苏子修神色一变,从先时些许的担忧,恢复成一贯镇定自若的样子。
只见一阵疾风之后,草色掩映后现出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为首的一人容貌出众,俊美异常:“七殿下,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宋翎扭伤了脖子,躺在草甸上抬不了头。来的不是自己人?她心中异常诧异,当她艰难地把身体支起一些时,那些人的服饰相貌赫然映入眼中。哪里是宋璟和飞涯,赫然是几个身着祁国服饰的人。
宋翎小心地扶着自己一侧的脖子,默默地朝周围打量了一圈,果然是太巧了,这些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不就是祁国使臣那一行人?说来也够稀奇的,这几个祁人的出使任务都完成了,不即刻回国复命,怎么还在昭国逗留?
更稀奇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偶遇”,口口声声说“邀七皇子一叙”,但是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宋翎一时摸不清眼前的状况,但是凭直觉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这些祁人怕是不怀好意。
为首的正是祁国的那位少年使臣,他客气随和地一笑,倒像真的只是在叙旧,开口道:“七皇子,看来咱们很有缘嘛,半道儿上都能再遇上。”
对这位美貌异常的祁国使臣大人玉柳容,宋翎打心底不待见,心道:少来假惺惺地套近乎,谁信你这一套!
宋翎还在腹诽,苏子修已直接挑明了:“有没有缘,子修不知道,恐怕也只有使臣大人你一个人知道。使臣大人是北上回国,子修是出城骑马,照理说走的不是一条道儿,这样也能遇上,倒像是使臣大人有意在等着子修了。”
玉柳容仅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宋翎瞧着那位祁国使臣,当日在国宴上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如今真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细细一看,这位祁人的容貌果然极为出色,一笑令人有春风拂面之感。
不过在宋翎眼里,长得再出色都没用。因为她觉得这个祁人真是太嚣张了,这还是在昭国境内,他们祁国再强横又能怎样,敢单枪匹马地在昭国的地界上胡来?
宋翎没好气地说道:“你跟七殿下撑死了不过见过一面,还攀扯什么‘叙旧’不‘叙旧’的,咱们可要回去了……”
玉柳容用余光斜了宋翎一眼,见此人就是一个满脑袋草叶、形容狼狈还歪着脖子的小厮,瞬间就没了看第二眼的兴趣。啧啧,这种不堪的人物怎么能落在自己的眼睛里?
玉柳容只盯着苏子修,说道:“七殿下,你可晓得外臣一开始提出的质子人选可是七殿下你?只是你们昭国的皇帝一直不肯松口。这世上入得了外臣的眼的人不多,所以外臣认定的人选不会轻易改变。外臣做过多番努力,就是想要你们的皇帝陛下改变心意……”
想不到玉柳容竟会如此直白,宋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得插嘴道:“得了得了,您还是别努力了,能入你的法眼,可不是一件好事。”
玉柳容已经打定主意不看宋翎第二眼,但是听到这话忍不住一记眼风淡淡地扫向了宋翎。
宋翎此时一点都不怕。这里是昭国的地盘,当她想明白了谁是强龙谁是地头蛇,她的胆子就前所未有地壮实了,伶牙俐齿地道:“唉哟,您还是别解释了,咱们谢谢您这份厚爱还不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向北,我们朝南,在此别过了行不行?”
玉柳容终于肯正眼看一看宋翎,笑眯眯地道:“我把你的舌头割了行不行?”
他这话是笑着说出来的,配合他美艳阴郁的容貌,竟令人打了一个激灵。
苏子修有意无意地上前一步,将宋翎庇于身后,声音沉稳,不同于玉柳容的清亮利落:“使臣大人今日究竟是何意,但请明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玉柳容也就开门见山了,爽快地亮出自己的意图:“外臣想请七殿下一同去祁国。”
什么?宋翎只觉得一个雷在头上惊响,这个祁国人可谓异想天开。质子的人选都已经定了,难道他一个不满意说改就改?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宋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莫不成祁国使臣真的胆大包天,要在半道上来一出“调包计”吗?
“你你你……”宋翎用手指着那个嚣张的祁国使臣,简直气结。不等主子吩咐,一个随行的祁人暗自使内劲握住宋翎的肩膀,就把她后面的话挡了回去。
宋翎只觉得右肩又痛又麻,加上脖子上的疼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万一子修不去呢?”苏子修倒是沉得住气。
玉柳容眯起狭长的眸子,说话时神情如常,不像是针锋相对,倒像老友间在随意闲聊。他笑着道:“说来这事也不麻烦,不过是要用些手段。或是下药迷晕,或是点穴,或是干脆五花大绑了带走,只要到了关外,进入祁国境内,任你是有飞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再说两国的盟约上写着‘遣一皇子入祁为质’,可没有指明到底是哪一位皇子。”
宋翎简直目瞪口呆,下药、点穴、绑架,哪一样不是下三烂?居然会从堂堂的祁国使臣嘴里说出这种话来,说就说吧,他的表情居然还这么坦然自若,这不要脸的功夫修炼得真是登峰造极。无耻,着实太无耻了。
似乎是为了配合自家主子的言语威胁,随行的几名祁国人当即采取了肢体威胁。他们有意地从四周靠拢,像是布一个口袋阵一般将苏子修和宋翎两人围在了中间。
玉柳容一派坦然,苏子修则更坦然,坦然中表明了他的态度——不去。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苏子修耗得起时间,有足够的耐性,玉柳容却耗不起。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出乎在场人的意料:“要不这样吧,那晚我们下棋还未分出胜负,不如就在此时再来一盘?”
苏子修道:“赢了就让我们走?”
“不,输了你们才能走。”玉柳容的回答又一次出人意料。
宋翎都不禁哑然了,真弄不懂这位祁国使臣葫芦里卖什么药,想到一出是一出。莫非他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对箭术上惜败给苏子修的事耿耿于怀,说什么都要挣回一点面子?
不过说起来,赢不好说,这输还不好说?
玉柳容似乎看穿对方的心思,又追了一句道:“外臣一生中输的次数很少,少到每一次外臣都记得。外臣的确很喜欢赢,但是如果七殿下故意输给外臣,外臣赢了也是不高兴的。”
宋翎暗自咬牙,这位祁国使臣的要求提得着实太刁钻,他要赢还要赢得好看,也就是说,你就算故意输,还要输得不露痕迹。
“如果外臣发觉七殿下故意让子……”玉柳容锐利的目光扫了扫,最后定在了宋翎的身上,说道,“外臣就宰了您那位歪脖子的小跟班。”
这杀人的话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令人心惊肉跳。
宋翎嚷嚷道:“我才不是什么歪脖子小跟班,我只是从马上摔下来,不小心扭伤了脖子罢了!”
这祁人随从对主子言听计从,还没等宋翎嚷嚷完,早就将一把出鞘的大刀架在了宋翎的脖子上。这刀身是开了刃的,寒意闪闪,简直是吹毛断发。
宋翎强撑着,也被吓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脖子本能地朝着远离刀刃的方向缩,骨骼都发出了声响。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就扶着脖子再也不敢动了。
“祁国只要一个质子,只要七殿下肯去祁国,六殿下自然会被送回去。要知道六殿下伤了腿,一路车马劳顿,不适合养伤,伤处不容易愈合,想来七殿下顾念手足之情,定然不忍心看六殿下受苦。”玉柳容说道。
“我看不用比了,既然使臣大人诚心相邀,子修愿意替换六皇兄前去祁国。”苏子修稳稳地说道。
宋翎眉心蓦然一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柳容脸上有一丝喜色:“此言当真?”他才不相信苏子修会忽然被自己一套关于手足情深的说辞给打动,毕竟皇室间的兄弟之情太虚无缥缈。
“话已出口,绝不反悔。”苏子修倒是不疾不徐,说道,“不过子修有个要求,子修要单独见一见六皇兄。”
“好!见一面有何难?”玉柳容答应得很是干脆,“七殿下,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要反悔。”
惠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想尽办法保下的小儿子,最终还是作为人质去了祁国。倒霉的六皇子苏子勉被人用躺椅抬着上了路,又被抬着原路送了回来。
质子被换,惠帝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一方面他确实对幼子存有私心,舍不得自己的七皇子,另一方面对祁国的行为也极为不满。说是两国的平等结盟,祁国却时时要给昭国来一个下马威,企图通过政治和外交的手段处处钳制昭国。
就比如这次祁国进攻卢国,先是在祁、昭两国的边境上伏下重兵,刻意给昭国施压,营造出大兵压境的紧张气氛,随后又派出和平使臣,要求两国结盟。
刚刚打破了战争的疑云,昭国也同意送一名皇子去当质子,祁国偏又要横生枝节,中途换人,非要给别人吃苍蝇。
这样打你一棒子,又假模假样地给一颗甜枣,就是祁国一贯的外交作风。惠帝觉得很不受用,但是如今不受用也没办法了,因为木已成舟,苏子修的祁国质子之行是躲不掉了。
苏子修虽是去祁国当人质,但是随去的人员不少,除了一向近身守卫他的内侍高手飞涯,还有贴身服侍的精细婢女、粗使丫鬟、跑腿的小厮,还有一支奉命保护皇子安全的护卫小队。
此行去祁国走的是官道,北上穿过昭国的锦州、廉州、密州、党郡十六城,渡白澜河,过虎踞关,最后抵达祁国境内。这一路上以苏子修为首的一行人和以玉柳容为首的祁国使臣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
尤其是苏子修,每到一处城驿,总是命人出去多多采购东西,吃的、玩的一概不要,只搜罗民间散落的书籍,戏曲、野史、人物传记、志怪异谈等,越是新奇有趣、荒腔走板,七皇子就越喜欢。他偶尔对星盘术数、手相面相、花木种植、医药巫蛊之类的书也会感兴趣,总的来说就是那些被当世清流称为旁门左道的东西。
皇子们一旦当了质子,没一个不是整日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但苏子修偏偏不,他不喜不愁,也对那几个祁国人爱搭不理。路途无趣,没事他基本不下马车也不露面,就在车上看那些书打发时间。
随行的二十来名护卫个个都是精壮生猛的年轻男子,原本是负责保护皇子的安全的,现在一个个成了买办,每日的任务就是走街串巷地采购书,专门猎奇猎新,然后一摞摞地往皇子的马车上扛。
七皇子此行一共有二十辆马车,估计有十辆用来装这些包罗万象的民间书籍了。
此时苏子修正举着一卷书看,行驶中的马车有点颠簸,但是他的手拿得很稳,看得也很专注。尽管对面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苏子修依然目不斜视,淡定地将书翻过一页。
书页泛黄,衬着那只正握着它的修长的手越发洁白如玉,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得恰到好处。
“前面就是密州了,等到了密州,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回去!”书卷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我偏不回去!”圆眼睛的主人似乎赌气地说道。
“不是说好了只跟到密州?”苏子修寒着脸,“宋翎,你别胡闹。”
“我反悔了成不成?”宋翎把心一横,开始耍无赖。
“我真想把你一脚踹下车,让飞涯打晕你,直接快马加鞭地送回郢梁的丞相府上。”
宋翎心想:你吓唬谁呢?她迎着苏子修的话锋道:“光打晕哪儿够?你不会下点迷药吗?最稳妥的还是五花大绑,这样才能保证强行带我回郢梁的路上,我不会跑掉。不然我有手有脚,难道就不会自己再找回来吗?”
当日玉柳容侃侃而谈的掳人三招,虽然是下三烂的路数,但宋翎已经充分领会了这三招的精髓,现在拿来给苏子修添堵是最合适不过了。
苏子修有点无语,此时此刻,他只觉得送宋翎回去的心更加坚定了。
宋翎这丫头体质特异,近朱未必赤,譬如她跟苏子修相识已久;近墨一定黑,譬如她跟玉柳容才打了一个照面。
苏子修这次去祁国是当人质,是一次冒险,吉凶难测,能不能全身而退他心里也没把握,所以他不想宋翎掺和进来。
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咬着牙走下去,因为他没有退路了。但是宋翎不一样,她一个丞相千金,没必要撂下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安逸生活,去祁国蹚浑水。毕竟寄人篱下、担惊受怕的日子不好过。
宋翎打扮成寻常小厮的模样,混在跟着皇子入祁的随从人员之中,是铁了心不回头了。尽管一直以来宋翎给苏子修帮的忙总是没有给苏子修惹的祸多,但宋翎依然坚信自己是一颗福星,福大命大,哪怕祁国是龙潭虎穴,她和苏子修两个人能囫囵个过去,也就一定能囫囵个回来。
眼看着过了虎踞关就是祁国的地界了,苏子修也放弃了劝退宋翎的想法,因为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一旦进入祁国境内,这一行人的去留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这就是质子的命运。别说去留,他在祁国的每一日,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踏入祁国境内的时候,宋翎是没多大感觉的,苏子修却一改云淡风轻、万事不萦心的态度,神色有一些严肃,把平日里的散漫通通收了起来。
此时宋翎正好在苏子修身边,听见头顶上悠悠地传来一句话:“你可想清楚了,再往前走,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宋翎看着祁国边境那高耸的城墙出神。她根本没多想,不假思索地道:“我想清楚了,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儿。”
宋翎说得铿锵有力,自己都为自己的坚决感动,正想看看苏子修的反应,却发现苏子修的视线压根不在她身上。
到了祁国之后,苏子修不再搜集书籍,满满好几车书已经够他看上三年五载了。以前苏子修没事就待在自己的马车上看书打发时间,如今到了祁国,他反倒喜欢下车走走,看一看祁国境内的山川河流和城楼建筑等。
因为有了一路的相处,同行的两队人多少熟悉一些了。至少宋翎知道了祁国使臣的头领是玉柳容。玉柳容是个很难琢磨的人,性格阴晴不定,是一个美人,但确切地说是一个阴郁的美人。因为是美人,所以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脾气,令人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宋翎其实有一点怵他,巴不得不见他才好。玉柳容来找苏子修聊天的次数多了,两人总是免不了要打照面,一来二去,玉柳容自然认得了宋翎。
小厮打扮的宋翎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着实是一个俊俏的小童子,跟当日那满头乱草、歪着脖子的形象大有不同。
玉柳容自恃美貌,也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这一双眼睛只看美人,不看庸人。当日宋翎一副狼狈相,玉柳容懒得多看,如今对方这番整整齐齐的俏丽模样,倒是令他多看了一眼。
“你不就是当日那个歪脖子的小跟班?”玉柳容说道。
宋翎硬着头皮说:“是。”
玉柳容啧啧出声,似是猛然想到了什么:“你那天不是刚好扭到了脖子吗?说起来有件事你还应该谢我。”
宋翎觉得对方脸皮很厚,忍不住道:“尊驾都叫人把刀架到我的脖子上了……”后面那句话她没敢说出来,毕竟玉柳容身份特殊。其实宋翎想说的是:谢你啥,谢谢你想尽早送我去投胎吗?
“那天你的脖子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筋抻住了,我叫人把刀往你脖子上一放,你吓得把头一转,抻住的筋脉不是松下来了?”
玉柳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耐心解释道:“这就好比脱臼了的人,你要不停地跟他讲话分散注意力,趁他不备把骨头接上,这样才不会很疼。”
玉柳容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但多半是强词夺理,宋翎才不会傻傻地相信这些。当日玉柳容不可能有帮她的念头,歪打正着恢复了,那是宋翎自己运气好。
照着玉柳容的狠厉脾气,当时一个不高兴把她杀了,才是最有可能的。
“小人谢过大人了,原来小人受过大人的恩惠,却始终不自知,真是太该死了,哈哈哈……”宋翎漫不经心地打着哈哈,语气带着三分感谢,三分敷衍。
玉柳容似乎还挺受用,轻轻地哼了一声。
宋翎瞅着这位使臣大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如果我这样帮大人,大人会感谢我吗?”
玉柳容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会感谢你?笑话!”
宋翎一时心潮翻涌,难以抑制。
玉柳容又开口了,慢悠悠地把刚刚的话补充完整,说道:“你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笑话!”
宋翎是官宦世家的大小姐,但也懂得察言观色,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回到了祁国,玉柳容就如蛟龙归海,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玉柳容这条地头蛇为好。
其实还在昭国的时候,苏子修一行人就猜测过玉柳容的身份不简单,不是出身祁国的名门豪族,就是跟祁国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到了祁国,不用再提防什么,玉柳容的身份自然就不是秘密了。他们的猜测没有错,只是玉柳容真正的身份还要更显赫一些,他是祁国皇帝玉朗城的独子,是祁国的皇太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会成为祁国的下一任国君。
昭国的惠帝有七个儿子和九位公主,还有十多个皇孙、皇孙女,可谓子孙众多。相比之下,玉朗城膝下就荒芜多了,只有玉柳容一个儿子。
皇子多也有皇子多的坏处,即使昭国早早立了储君,但是皇子太多,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总是免不了钩心斗角。
昭国的皇子们苦心孤诣地为自身筹谋,只怕在内心艳羡极了玉柳容。玉柳容的命多好,无论他抢与不抢、成器与否,皇位都注定是他的了。
在得知玉柳容的真实身份后,众人都有点愕然。玉柳容的胆子着实太大了,身为一国的储君,冒险出使他国,要是泄露一星半点风声,恐怕就不是他大摇大摆地向昭国索要人质了,昭国会把他当成质子直接扣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