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掉包

照众人先前的推测,国宴之后,质子之事也尘埃落定了。想不到祁国一方刻意拖延,惠帝也是迟迟没有明确表态,在双方未达成一致之前,究竟哪一位皇子会去祁国当人质,还是一个未知数。

国宴散后,昭国的大臣们都是怀着心事回去的。只要祁国的使臣一日没走,只要质子的人选一日没敲定下来,大臣们是睡不好觉的。

惠帝的儿子们渐渐都已成年,其中太子党根基深厚,最为强大。其余皇子的势力虽不能跟太子相较,但在朝中政事上也颇为活跃,拉帮结派,长袖善舞,收拢人心,在朝廷上或多或少有一些自己的人脉。

皇子们之间明面上一派平静,暗地里蝇营狗苟、眉来眼去的事却不少。

质子人选的确定,不仅仅意味着一名皇子的离家去往他国,也是实实在在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去祁国当人质,利弊共存,不能一概而论,总的来说还是弊大于利。或许能借机探一探祁国的龙潭虎穴,但也可能会从此困死在祁国这个虎狼之国,一辈子归国无望。

从深层原因讲,皇子们谁都不愿意离开郢梁,这时候离开了帝都郢梁,也就意味着离开了昭国的权力核心,先前的努力和经营全都打了水漂儿。

此时此刻,皇子们内心的想法出奇一致,尽量让别人下水,自己滴水不沾,当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皇子们很紧张,作为利益共同体的朝臣们也很紧张。

但是这种紧张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

因为两日后,质子的人选就公布了,祁、昭两国最终协议的结果,就是昭国将派六皇子苏子勉入祁当质子。

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但是又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按正常的逻辑,七皇子苏子修在国宴上如此光彩夺目,因此被祁国使臣瞩目,这是很说得通的。

那位祁国的少年特使一看就是心气极高、不会轻易认输的人,说他是英雄惜英雄也好,英雄妒英雄也罢,主动提出要七皇子当质子并不奇怪,合情合理。

但是大伙都不能忽略的是,在决定质子人选的这件事上,有一个很大的因素就是惠帝,想通这点,后面的事也就一通百通了。惠帝舍不得幼子,哪怕祁国一方主动索要,只要惠帝坚持不肯放人,祁国也不能强行从昭国要一个皇子回去。

当今世上,祁、昭、卢三国为大,其余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小国,天下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眼下祁国的势头虽猛,但昭国立朝百年,国本深厚,在两国事务上有说话的资本,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

这些年来,祁国对昭国一向采用软硬兼施的外交手段,适当强势,但不会过于强势,若是步步紧逼,万一把昭国逼向了卢国的阵营,对于祁国则是大大不妙。

所以祁国择定六皇子当质子,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却是双方势力暗中交锋、互相妥协的结果。

很多人的心算是放下来了,但是六皇子那头不安宁了。

皇城郢梁西郊有一处太子的产业,环境极清幽,是太子在宫外见客会友的地方。此时这个郊野山庄却不清静,聚着好些京中的贵人。

眉清目秀的小婢女正一一为贵人们上茶,顶尖的庐山云雾是今年南边刚刚上贡的。众人没言语,但心里都在嘀咕,哪怕在宫外,太子享用的总归都是最好的东西。

只有六皇子苏子勉一人如坐针毡,手里端着微微发烫的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左等右等,正心焦火燎,终于看到太子出来了。

太子苏子清面如冠玉、神色端然,正缓缓走来,衣袍在镂刻松子葡萄的檀木隔断后一现,这才刚刚露了脸。

“大皇兄啊!”六皇子哭丧着脸,长长地哀呼一声,忙恳求道,“大皇兄这回一定要救救臣弟啊,那祁国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臣弟是万万不肯去的。父皇平日里最看重大皇兄,大皇兄说的话在父皇那里也最有分量。只要大皇兄肯求情,哪怕只说上一句,就算是救了臣弟的身家性命啊!”

这六皇子是真的慌神了,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的。

苏子清只是淡淡地瞧着他,不置一词,心里却在想:什么最得父皇看重,说的话在父皇那里最有分量,全都是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屁话。要是父皇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就应该把苏子修那小子扔到祁国凉快去,还至于让你这时候鬼哭狼嚎地在我跟前丢人现眼?

一想起苏子修,太子心里就不痛快了,暗自咬着牙心想:老七算是两头讨巧了,刀切豆腐两面光,既出尽了风头,又不用当质子,他凭什么?还不是凭父皇的偏心?

太子虽在腹诽苏子修,但是老六这副几乎要痛哭流涕的样子,他也是万分看不上的,事情不至于坏到那种程度。再说了,就算皇子真的去了祁国,不见得就是死路一条。除非昭国主动背弃盟约,转投卢国的阵营,同卢国一道去对付祁国。换言之,只要昭国不先把事情做绝了,祁国是不可能先杀掉质子跟昭国撕破脸皮的。

太子苏子清虽心里觉得六皇子讨嫌,嘴上还是安慰道:“六弟且放宽心,从当前的形势看,祁、昭两国结盟乃大势所趋,祁国再强横也不敢轻易跟我国翻脸。”

“对啊对啊,这天下局势还是大皇兄看得透彻。”太子一说话,其余的皇子都跟着应和。

六皇子眼神幽怨地扫了一眼众兄弟,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儿,横竖刀不是架在他们脖子上,乐得附和着太子说漂亮话。

苏子清抬一抬眼皮,将六皇子的幽怨都看在眼里,徐徐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夔龙扳指,心里已有了另一番计较。

“老六啊,你听孤跟你说。”苏子清开口说话了,依然是一派和睦的态度,以兄长的口气谆谆开解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你一千个一万个不情不愿也是无济于事的,若是因此惹得父皇不悦,那就更得不偿失了。再说了,凡事都不能只看一面,你的眼光也不妨放得远一些,都说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去祁国总有风险,但这也是个机会啊。

“你素来平庸没有什么建树,此次去祁国当质子,所谓天降大任,昭国上下谁不认同你的功劳?待你从祁国归来,父皇必定会厚赐你爵位和田地,到时候谁敢有异议?虽然是冒一次险,但是你立下奇功一件,从此能在大昭稳稳立足。”

六皇子闻言愣了愣。太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去祁国当质子,虽凶险难测,同时也是为国家立功的好机会。若是自己能平安归来,谁也抹杀不了他的功劳,他在昭国说话也就有了底气。

但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性命无虞的基础上,不然就成空中楼阁了。

六皇子心里有些发怵,尽管太子说的是事实,但他万万没这个胆子拿自己的命去赌。

太子没理会六皇子微妙的神情变化,自顾自地接着说,眼中隐约有一抹精光:“再者,去祁国或许还能借机探一探祁国的虚实,等有个好时机,或许能摸清一些祁国内部的情况……”

此时,六皇子的脸却惨白得不能再惨白了,他一时也顾不得皇家形象了,简直要捶胸顿足,痛声道:“大皇兄说的臣弟都懂,但臣弟资质愚钝,怕是难以担当大任,更别提为皇室立功了,弄不好反倒要误大事。大皇兄,质子的事,真的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

太子终归是太子,心思缜密,想得更深更远,正想要好好地为自家的兄弟剖析一番其中的奥妙,讲一讲利弊,但是六皇子这一声惊天的哭号就把他后面的话给打断了。

都是皇家的种,一条藤上下来的,没有一个傻瓜。

太子算计苏子修不成,就想着顺坡下驴,看能不能借着质子入祁的机会,瞅准时机将手伸到祁国去,向祁国内部渗透自己的势力。这事固然不容易,但是成了最好,不成对他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但六皇子不傻,哪里肯乖乖替太子当炮灰。他才不信什么太子那一番功劳不功劳的鬼话。他贵为皇子,想要给自己攒政治资本,什么法子不成,非要来“深入虎穴”这一招?

六皇子也是豁出去了,列举了种种自己不适合去祁国的理由,只差没把“臣弟有风湿,祁国气候寒苦,恐会加重疾病”的借口给用上了。

终于,太子蹙起了眉头,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出太子脸上的不悦了。储君果然是储君,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太子不动声色地扫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悻悻地道了声:“臣弟……”后面的话他就给囫囵咽了回去。

“好了好了,老六你也不必说了,既然父皇决定了,君无戏言,岂会朝令夕改?都是兄弟手足,孤也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太子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作为皇兄劝你一句,事已至此,老六你也是多说无益,倒不如想想今后去了祁国该如何自处。”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众兄弟就散了吧。”太子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谁会这么不识趣?自然都一一告辞了。

听了太子的这番话,六皇子心知事无转机,目光早已呆滞了,虽不甘心地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来。

“六弟你且留下,孤还有话说。”太子淡淡地扫视了他一眼。

“是。”六皇子垂头恭顺地道,因为低着头,谁也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丝隐晦神色飞快地一闪而过。

祁、昭两国已顺利结盟,而且昭国也遵守了皇子为质的承诺,祁国的使臣在完成此行的政治任务后,不日就要启程,回到祁国复命。

按照两国约定,惠帝的第六子苏子勉入祁作为质子。但眼见着启程在即,他偏偏出事了。六皇子的车夫在赶车的时候,马匹不知怎么受了惊,致使六皇子不慎坠车,跌断了腿,伤筋动骨。现在他正躺在床榻上将养,寸步难移。

这时候受伤,不管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后者想,毕竟有这么巧的事吗?刚刚要出发,紧接着他就摔断了腿,这事八成有鬼,九成搞鬼的就是六皇子自己。

就算六皇子现在跳出来扯着嗓子自证清白,估计也没人会相信。

众人都知道,六皇子一万个不愿意去当质子,但谁也没想到六皇子为了回避去祁国,竟弄出这一出,手段太不高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这既会引来祁国人的怀疑,又会让惠帝所不喜,让自己处于两头讨嫌的境地。

不过从另一方面也看出,当质子真不是个人干的活,六皇子情愿赔上一条腿,也要死皮赖脸地留在昭国,可见去祁国一事凶险至极。

昭国怎么说都是一个大国,不能干出尔反尔的事。惠帝也很为难,觉得在祁国面前失了面子,平白无故地让祁国人抓住了话柄。

派去给六皇子诊治的太医回禀说:“六殿下确实摔折了腿骨,没个半年工夫将养怕是好不了。”

除了惠帝之外,还有一个正暗自火大的人,就是太子。他心里已经骂了好几遍老六那个不成事的东西。

那日在宫外的别院里,太子刻意将六皇子留下,就是为了阐明此去祁国的利弊,让六皇子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结果他没想到,这六皇子到底跟他不是一条心。

其实太子心里也很清楚,他的这些皇弟平日对他毕恭毕敬,但各人都有各人的小心思和小算盘。别看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紧密无间,一旦真要用人,皇子们眼睛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一个是真正对太子死心塌地的。

就比如六皇子,他这回就做了件又傻又精明的事,说到底他是不肯给太子当枪使,给国家当炮灰。

不过最令众人意外的还不是这个,祁国使臣表示已在昭国逗留太久,归国复命之期不可一拖再拖,主动上言,说必在两日后启程,而且质子必须带走,六皇子伤了腿是不碍事的,可以到了祁国再好好休养。

此言一出,更多的人傻眼了,这位祁国的少年使臣真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启程当日,看到的人都说六皇子惨白着一张脸,被人用春凳抬上了马车,颇为凄凄惨惨戚戚地上路了。

眼下最不愁的人就是宋翎了,苏子修不用去祁国,宋翎的一桩心事了了。就算自己正被爹爹责罚禁足,宋翎也不觉得太难过。谢天谢地,苏子修没事了,至于她自己被禁足是小事儿,不值一提。

禁足的原因就是上次宋翎假扮成苏子修的小厮悄悄混进国宴。尽管宋翎先前有过许多“荒唐”的举动,但是这回荒唐过头,女扮男装混进国宴,简直就是往皇家的眼里掺沙子。

宋丞相被气得不行,决心一定要狠狠地管制自己的宝贝千金。

宋翎这丫头的毛病,说得好听点叫古灵精怪,说得直白点就是顽劣不驯。她始终是宋丞相的一块心病,宋丞相真是想起来就头疼。

不过宋丞相这块“心病”是有来由的,宋家一族乃江临人氏,其族人多在原籍,在京城的宋家嫡系子孙唯有宋渊贞这一支。

宋渊贞的发妻早逝,大夫人生前留下了一双儿女,就是宋璟和宋翎。宋丞相有几房侧室陆续生养,不过可惜的是,生下的都是丫头。宋丞相如今年逾五十了,膝下唯有宋璟一个儿子。宋丞相对此虽多有遗憾,但是宋璟品貌出众,令他又有几分宽慰。

大夫人过世的时候,宋翎年岁尚小,还未记事。宋丞相心念发妻,加上政事冗杂,一直没有续弦的念头。宋丞相自二十余岁入仕,宦海沉浮,转任数省。在拜相之前,宋丞相外放过好几年,最后入京官拜丞相,一来二去好多年,子女们也都渐渐长大。

宋丞相不以家中庶务为念,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仕途上。但这两年宋丞相越来越发现一个令他头疼的大问题,就是宋翎。

宋翎是家里唯一的嫡出大小姐,身份不同于其他如夫人生的庶小姐,因为没有正室夫人,再加上宋丞相不理事,在府上根本没人弹压得住这位嫡出大小姐。

如夫人们不敢管束这位大小姐,使得宋翎越发自由起来。她跟自己的庶妹们都不亲近,唯独喜欢黏着哥哥宋璟,宋璟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宋璟也是乖觉淘气的性情,更是助长了宋翎的脾气。这兄妹俩只要凑在一起,就越发无法无天。

这几年宋翎跟着哥哥出城骑马、舞刀弄剑、遛鸟逗狗,吃遍了京内的酒楼,还常常跑去戏楼茶馆听曲儿。男子能做的事,她一个小女子也都做了个全,当真是快活自由,哪一个闺阁女子都比不上她。

宋丞相为此很发愁,再过小半年,宋翎就要及笄了。她到了定亲的年纪,怎能老这样“无法无天”,没个女儿家的规矩?

宋丞相前年把自己的二夫人扶正了。

偌大的丞相府需要有一个女主人,而且府上到底要有一个能名正言顺地管制宋翎的人。

只是这位二夫人是个勤谨小心的人,不肯轻易出头,待宋翎多是客客气气,只求礼貌周全,不肯板起脸来做恶人。

所以宋丞相的头疼病一时是好不了了。就比如今天早上,宋翎的奶娘姚氏到闺房里看小姐起身了没,老爷每日给小姐布置的功课可不少。结果奶娘被大大地吓了一跳,香闺的牙床上空无一人。还禁足呢,人早就不见了。

宋翎此时正在城外遛马,助她出府的人自然少不了宋璟,同行的还有苏子修和飞涯主仆二人。

三月将暮,城郊春风徐徐,空中浮着的洁白云朵稀薄得如一朵朵掰扯开的丝绵,草叶渐渐茂盛起来,是极适合踏青的日子。众人敞阔心怀,信马由缰,倒是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快自在。

宋翎在外都是男子打扮,身着堇色文士衫,乌黑的长发在顶心盘成小小的发髻,像是今年春闱赶考的读书相公似的,还戴着同色的幞头。不过宋翎的身量过于娇小,更像个十几岁的小书童。

宋翎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早年她在西北的时候,常常跟着兄长外出策马,自认为骑术还是不错的。不过如今回了郢梁,京中规矩多,她身为女孩家,再比不得从前自由,平日里再没有骑马的机会了。

不过宋翎对骑术并不太生疏,一会儿工夫,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又回来了。

宋璟常常取笑自己的妹妹是话痨,平日里话就多,何况她还被关了好几天禁闭。宋翎自小就对苏子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仰和崇慕,如今见了苏子修,宋翎的话更是说不完了。古人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好几天不见,就是好几个三秋,积攒了好几年的话能不多吗?

不过苏子修依然是平日里客气又疏淡的态度,好像见谁都是一样的,对人对事似乎都热络不起来,淡淡地寒暄了几句家常就不再理她,跟宋璟聊起了正经事。

宋翎插不进话,幸好还有飞涯。时间长了,她跟这位大内的武功高手也混得很是熟稔。

飞涯问宋翎道:“听说你被丞相禁了足,勒令不准外出,可是真事?”

“怎么不真?”宋翎嘟囔着诉苦,“你当是单单禁足就完事了,可不止呢?我爹给我请了女师父,半日学习礼仪规矩,半日学习刺绣女红,还下令让奶娘日日盯着我,但凡有一点不对,奶娘她老人家就要上来耳提面命一番,说什么‘老爷吩咐了不可不可,小姐你要如何如何’。”

宋翎摇头晃脑地模仿她奶娘讲话,颇为有趣,飞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样偷偷跑出来,不怕丞相大人罚你吗?”

“这个嘛……”宋翎机灵地眨了眨眼。

这时候,在前面正跟苏子修说话的宋璟却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宋翎一眼:“她怕什么?每次挨罚的还不是我?”

宋翎淘气地瞪了回去,宋璟又不服气地回瞪了她一眼。

宋璟说的是大实话,宋丞相对宋翎的管教一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宋丞相学贯儒、庄两家,通辨阴阳,惩戒子女时,也分为文罚和武罚,文罚譬如禁足、思过、抄书,武罚就是挨家法、受板子了。

宋丞相心中女儿是娇客,如娇滴滴的花骨朵儿,只能文罚;儿子能糙着养,可以武罚。所以每次宋翎犯错,遭罪的往往是宋璟。

尽管宋璟每次都嚷着是最后一次帮宋翎,但总会食言,帮宋翎永远没有最后一次。

飞涯实在不想看宋家兄妹瞪来瞪去,说起了最近帝都的新鲜事:“你们说六皇子的事是真的吗?关键时候怎么就跌断了腿,是不是太巧了?”

宋翎顺口接道:“谁晓得真的假的,不过他还不是照样要去祁国。”

城郊野意葱茏,空旷无人,比京中处处有耳目的日子自由多了,于是大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要说这六皇子也真够倒霉的,原以为能躲过一劫,没想到祁国还会来这么一手。六皇子这腿是新伤,骨头都没长好,一路车马颠簸,可是要结结实实地受一场罪。”

“他受不受罪关咱们什么事?”宋璟不关心这个,对祁国使臣的身份倒是很感兴趣,越琢磨越觉得那位少年使臣的来头应该不简单。

宋璟说道:“我倒是觉得祁国那位特使很奇怪,以往祁国派来出使大昭的是几个老面孔,而且在祁国朝廷上都有些名头,但如今来的这位可是闻所未闻。按理说此次两国结盟可是一件大事,祁国皇帝糊涂了吗,为什么要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委以重任?

“再者,同行之人对他极是恭敬顺从,似乎此人在祁国的官阶不低,怎么说都是二品以上。难道祁国已经有了年纪轻轻就封将拜相的人物了?”

苏子修一直未说话,宋璟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他从国宴的细节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同行的祁人对那人始终恭恭敬敬,此人这般年轻,身份似乎又极为显赫,到底会是什么人?

马走到了一片长势茂密的草丛里,长长的草叶没过了马儿的膝盖,马蹄落处惊起不少飞虫。宋翎用手里的鞭子去抽打一只飞起来的青色蚱蜢,一下没打中,那蚱蜢受了惊吓,忽然撞上了她的面门。

“好容易出来了,说来说去还是这么些无趣的事。”宋翎最不耐烦听的就是这些,大家都藏着一肚子七拐八弯的心思,把简单的事弄复杂,把复杂的事弄得更复杂。如果不是为了能接近苏子修,她才懒得去想这些。

宋翎又一次被虫子扑中面门之后,终于忍不住了:“要说我,那位特使大人的身份有什么难猜的?不是大官就是显贵嘛!指不定是祁国哪一位皇亲国戚,被派个差事也不奇怪吧?就说修哥哥你吧,”宋翎没多想,用手一指苏子修,“你要是被派出去当使臣,谁不敢对你毕恭毕敬的?”

话音一落,宋璟和飞涯都有些惊愕。

宋翎掩了唇,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谁不知道苏子修眼下在昭国的尴尬身份,受宠是受宠,但没有实权。他拥有皇子最好的府邸、良田,被惠帝赐予金银无数,却没能在昭国的朝堂上有一席之位,哪怕是个闲职。

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没人愿意点破,有意无意地踩七皇子在昭国“郁郁不得志”的痛脚。

宋翎自觉有些失言,拿余光瞟向苏子修。

苏子修倒是觉得宋翎这一番无心之言有些意思,不过谁也否认不了七皇子被排除在昭国政局之外的事实。他确实很受重视,但是又不被重视。

察觉到宋翎在看自己,苏子修开怀一笑,表示他毫不介意,反而开玩笑道:“宋翎啊宋翎,你这么巴不得我离开昭国吗?刚不用去别国当质子,又说起要我当使臣的话了?”

闻言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天气晴好,四人出了北门,时而策马疾奔,时而放开缰绳,任马儿自在地走着。他们远远就望见了城外杏山一带的大片良田。

眼下正是播种的季节,许多京中的达官贵人在杏山都有田地产业,皇家在此也有一大片田地,可谓良田中的良田。

离了杏山后,虽然还在官道上,但人烟渐渐稀少,此时他们离京城少说也有五六十里路了。京城北方的两座卫城是平州和锦州,距离此地还有二百多里,中间设有好几处驿站。

此时,他们遥遥望见了前方的楼阁,隐约还能看见昭国的旗帜,那是郢梁和平州之间的一个驿站。宋翎顿时来了劲儿,跃跃欲试地道:“我们别说这些了,这样慢悠悠地要走到什么时候,不如一口气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