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锋芒

一行人踏着夜色靠近了琼州阁,隔着湖水远远望去,琼州阁上灯火全熄,宛若一只蛰伏的小兽,唯有正殿门前悬挂着两盏灯笼,散发着橙红的光晕,仿佛两颗落在湖心的小小星辰,更像是那只蛰伏小兽的一双眼睛。

一切都按照玉柳容所言准备好了,待到惠帝、瑶妃及群臣在看台落座后,宫人们呈上了两把制作精良的弓箭,均是沉甸甸的黑木为弓身,象牙为角,握手之处包裹着细腻的牛皮。

玉柳容拿起弓箭试了试手,感觉是很不错的弓箭,皇宫里的果然是好东西。

更深露重,初春的时节,湖畔的凉意更盛。宋翎跟在苏子修身后,被清冷的湖风吹得打了一个激灵。苏子修斜过眼看她,轻声道:“冷就躲后面去,那里人多,不必这样紧紧地跟着我。”

宋翎心里抱怨小厮的衣裳薄,是不是被偷工减料了,听得苏子修这样说,她刻意舒展开肩膀,挺直了小腰板,摆出一副不怕冷的样子,摇头道:“我不冷我不冷,我一点都不冷,我就要紧紧地跟着你,你别想把我撵到后头去。”

苏子修拿她没办法,也就不再管她。因为此时此刻他要集中精神应对这个难缠的祁国特使。

三皇子苏子睿从庆宣宫出来就一直是气呼呼的。他很不服气,盘算着要怎么挽回面子。但是当他站在岸边遥望着对面岛上小如星子的两点火光,内心又犹豫了,他没有把握。

如果是白日,三皇子是不怕的,射灯笼算什么,哪怕是射柳叶也难不倒他。但现在是晚上,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楚,就凭着两团跳动不定的火光,要射中真是千难万难,再说还有风的干扰,如果射箭之人臂力不够,箭还没射到对岸,就掉进水里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再丢一次脸,那他可真是往后三个月都不用出门了。

其余皇子跟三皇子的想法一样,都只情愿一声不吭地装木头人,气得太子在心里骂:全都是草包!

诸事准备就绪,玉柳容调均呼吸,举弓搭箭,细细地眯着一只眼,最后将箭头稳稳地对准了湖心的一点光亮。

今日射箭用的是二石的硬弓,一般士卒用的弓为一石,看着玉柳容把二石之弓渐渐拉满,最后竟蓄势若满月,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这位祁国少年美貌胜于女子,体态纤细修长,胳膊上没有虬结的肌肉,想不到竟有如此惊人的臂力。

一道劲风刮过,呼啸着朝着湖心射去,箭镞已经看不见了,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

众人很紧张,都在等待一个结果。过了片刻,终于有通报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从湖心传了出来,太监的嗓音又尖又细,此起彼伏,汇聚成一句话就是:“回禀皇上,特使大人射中了。”

琼州阁门前的灯笼少了一盏,唯有一盏还孤零零地亮着,就像是小兽少了一只眼睛似的。

刚才屏气凝神的紧张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是有不少人失望了。这个祁国的少年特使惊艳秀绝,不同凡响啊。

紧接着就有太监划舟而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将一个插着箭的灯笼高举过头,供惠帝和众人观看。

那支箭把灯笼射了个对穿,洁白的箭羽露在外面,灯笼里面火苗不熄,还在跳动,箭几乎插在灯笼中心的位置,差点就能把蜡烛一箭射断,稍稍有那么一点美中不足,但是射箭之人已十分厉害了,毕竟条件这么严苛,不说这技艺万里挑一,那也是千里挑一了。

在场之人忍不住惊叹,玉柳容却微微皱起眉。他力求完美,就是那一点点的美中不足,犹如白璧微瑕,令他心生不悦。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转向苏子修,心想此时苏子修肯定压力倍增。谁料想这位七皇子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这已经是今夜玉柳容和苏子修第二次对阵了,但是两人竟然都没怎么说过话,唯有请战、应战时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套话,除此之外再无交流。

这世上有的是英雄惜英雄,但也有些人注定了一碰面就要成为对手。既生瑜,何生亮,这也是诸多英雄的喟叹。

苏子修娴熟地搭弓射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众人又一次被惊呆了。传言中庸庸碌碌的七皇子居然也能把二石的硬弓拉成一轮满月,而且比祁国特使拉得更圆、更有力量!

玉柳容清亮黢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刚刚苏子修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苏子修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多谢特使大人有所保留,给子修留下了发挥的机会。”

当时玉柳容就很诧异,苏子修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还有眼底的玩味之色,令他这个一向自负到骨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害怕。

箭已离弦,惊如闪电。

玉柳容还在回味刚刚苏子修嘴角衔着的一抹充满深意的笑,只见对面岛上唯一的一点光亮已经灭了,雕梁画栋的琼州阁彻底陷进了夜色之中。

看着光亮消失,玉柳容的心一下揪紧了。很快又有太监报喜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恭喜皇上,恭喜七殿下,七殿下不仅射中了灯笼,还射中了灯笼里的蜡烛!”

“好!”惠帝闻言大喜,不由得快活地一击掌。他身侧的瑶妃亦是眉目动容,露出深深的笑意。

又有一人把灯笼高高地举过头顶,同样是被箭钉了个对穿,但是这个灯笼里的烛火是灭的,尽管是毫厘之差,但是胜负已分。苏子修胜,玉柳容惜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