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祁国使臣接风的国宴设在庆宣宫,已是辰时一刻,庆宣宫中人声喧阗,宫女侍从鱼贯而入,各种珍馐美味依次被摆上席。昭国宫廷秘制的美酒香气醉人,伴着悠扬的丝竹之声遥遥地散了出去,丝竹之声入耳,酒香更悠远,似乎能不知不觉地钻进人的眼耳口鼻,令人还未饮一口就要薄薄地醉了。
西席上坐着一人,是一名俊秀男子,今夜赴宴之人无不用惊异的眼光看向他。其一他很年轻,看形容神态约二十岁,却稳稳地坐在祁国使臣团的首席,其余祁国使者随从皆落座于他的身后,这无疑昭示了他是本次祁国出使昭国的主事人,而且他在祁国也必然有着位极人臣的地位;至于其二,可能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这名男子着实美貌,是一种不输女子的美貌,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披肩长发乌如墨玉,交握置于膝上的手指修长白皙。这般美颜如玉,当真令天下十之八九的女人愧煞了。
放眼今日国宴之上,堂堂昭国人才济济,竟无一人能与之比肩。要说能与其一较高低的,唯有昭国的七皇子苏子修了,一人是炀炀如日,一人是濯濯如月,算是平分秋色了。
大殿之内的每个人都在看他,无论男女老少,玉柳容已经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他手里捏着碧玉雕琢的酒杯,美酒的香气顺着毛孔流淌进去,这酒当真是沁人心脾。
玉柳容浅浅一啜,抬眸看着宴席上的众皇子。他虽年轻,但作为本次祁国使臣团的主心骨,他可是有备而来。踏入昭国境内之前,他早就通过祁国安插在昭国帝都的细作将皇子们的背景无一遗漏地探查了一遍。
探查的结果是:太子苏子清确是个人才,而且被立为储君多年,太子党的羽翼早已丰满,在昭国朝廷上有一定的势力,但是苏子清生性善妒,是个不能容人的主儿。
二皇子苏子阳为人稳重,如今在户部任职,倒是有几分才干,只是他是个好人,凡事不肯轻易出头。
三皇子苏子睿性格鲁莽,空有一身愚勇,带兵打仗倒还可以,但玩政治游戏就不够格了。至于五皇子、六皇子,均才气平庸,也在朝中任个一官半职,但要是没有太子这个主心骨,他们也是不成事的。
至于七皇子苏子修,玉柳容格外留意了一下。传言中的七皇子耽于玩乐,游手好闲,是个仰仗着皇族出身庸碌度日的草包皇子。只是昭国的皇帝宠爱他,赐他食邑,赐他府邸,还常常赐给他无数金银,也因此惹得其他皇子无比眼红。无论是昭人还是祁国的细作,都是这样认为的,七皇子苏子修就是当一辈子闲散宗室的命。
玉柳容此行除了完成两国结盟外,还奉了国君之命,从昭国带一名质子回去,以此来牵制昭国,令昭国不敢轻举妄动。在质子的人选上,玉柳容思考了一路,格外谨慎。选去祁国当质子的人太能了不好,难以控制反倒是个祸害;太懦了也不行,等于下了一步废棋。至于到底是谁?玉柳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庆宣宫中,祁国使臣的客座对面是两列主位,一列是太子为首的昭国诸皇子,一列是丞相为首的昭国诸官员。正中的金龙雕花大案还空着,那是尊贵的昭国皇帝的位子,旁侧偏后又设有一张雕刻鸾凤的小案,这个位子原本是留给皇后的,但是惠帝的皇后仙逝多年,后宫迟迟未立新主。不过宴席之上,大伙都心知肚明,这张鸾凤案如今是给瑶妃娘娘准备的。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从宴席开始,玉柳容就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不笑时已是冰雪美人,丰神俊朗,微微带一点笑,更是摄人心魂,简直要把人的三魂七魄引出来。
今夜已有三个斟酒的宫女把酒倒在他的衣袖上。每次当他感觉袖口湿湿的,紧接着就有人跪在他身侧,大呼“奴婢该死”,玉柳容就知道又有一名宫女失误了。
头两次的时候,玉柳容还去偏殿换身衣裳,毕竟他每次出门,哪怕别的东西带得不多,衣裳是绝对够多的,但是后来他索性放弃了,换了也是白换。
一阵水声响起,这次是玉柳容的衣裳前襟沾了酒,满脸绯红的执酒宫女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又要跪下,求饶道:“奴婢冒犯贵人,奴婢该死!”
玉柳容是个好脾气的,扬扬手令宫女起来,笑道:“这位姐姐请起,不要总是‘该死该死’的,我听了也是于心不忍。你退下吧,就把酒壶放在这里,唉,看来只能让我一人自斟自饮,怎么就没有被人服侍的福气啊……”
被“宽恕”的宫女脸面红如晚霞,趁着自己还能站稳,急忙挪着步子飞快地退下了。
玉柳容打量着昭国的皇子和群臣,而昭国那边也在打量祁国这一行人。昭国素来以中原正统自居,一向看不起祁人,认为祁国这几十年来学戎狄人的服饰,学戎狄人训练骑兵,还学戎狄人的种种风俗,简直就要成了戎狄之国,大大有违中原的传统文化礼节,丢了中原正统国家的脸面,不是一个风清气正的国家。
尽管祁国的皇室有着正宗的中原血统,但是在昭人心目中,已经把祁国划到戎狄人那边去了。若非祁国实力强大,骑兵骁悍,他们才不屑跟祁人坐在一起。
现在看着祁国的主使大人跟宫女肆意调笑,半分不注意场合,昭人心中对祁国的鄙夷又加深了一层。
“瞧瞧那个祁国来的主使,当真是来自蛮夷之国,一点不自重,当众调戏宫女,什么规矩都没有。”有人低声地道。
“他们跟戎狄人混在一起,又跟戎狄人学了那么多年,早把中原老祖宗的礼仪忘到脑后,跟他们讲规矩礼节的,都是对牛弹琴。”又有一人在窃窃私语。
“依我看祁国根本没有什么诚意,居然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当使臣。这小子只有皮囊看着好,只怕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没准是祁国某个出身显贵的宗室子弟,顶着特使的头衔出来游玩一趟。这是把两国政治当儿戏哪。”
一时间议论的声音很多,窸窸窣窣的。直到庆宣宫外执礼官高声山呼:“皇上驾到!”大家方晓惠帝御驾已至,才敛神屏息、肃穆安静下来。
惠帝落座于金龙雕花大案后,随同的瑶妃果然坐于旁侧的鸾凤小案后。
惠帝龙颜平和,令大家免礼。在宴席上,惠帝同祁国使臣简单寒暄几句,互致对君主的问候,追溯祁、昭两国在历史上的渊源以及两国密不可分的兄弟情义。
因为是国宴,并不是在正式的朝堂,政治性的谈话过后,接下来就随意多了。惠帝询问祁国来的年轻使节,这两日在国宾馆是否住得习惯,因为祁国和昭国在日常起居、风俗习惯上多有不同。
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套话,一般使臣都会诚惶诚恐地感谢对方君主的关心,然后感谢友邦的热情款待,最后表示自己入乡随俗,一切安好。
但是来自祁国的少年使臣,偏偏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尊贵的昭国皇帝,感谢您对外臣的体恤。不过话说起来,外臣在贵国的国宾馆逗留不过数日,不必谈什么习惯不习惯。倒是贵国即将派往我国的皇子殿下,可能要在我国多待上几年。祁国地处北方,条件艰苦,外臣担心贵国的皇子到时候会不习惯。”
玉柳容的神态和举止礼仪周全,保持着作为一名使臣应有的恭敬和底气,但就是这番貌似礼数周全的话,令昭国在场之人皆感到隐隐不悦。
少年轻狂,出言不逊,竟如此无礼,这明摆是祁国在向昭国示威啊!
文官们还能忍耐,几名武将的剑眉已经竖起来了。若不是这些年祁国强大,谅这个祁国来的小子也不敢这样说话,说到底还是他背后的祁国给了他无礼的底气。
“真是蛮夷之国,太无礼了。”
“这里是我堂堂大昭国,礼仪之邦,居然还敢这么放肆,目无君主,当是他们自己的夷人小邦吗?”
惠帝身居帝位多年,早就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他知道如今祁国得势,昭国没必要在这时候去与其针锋相对。
见祁国使臣主动提到了“质子”一事,惠帝因势利导,切入正题,将此事明明白白地摆上了台面,说道:“我大昭立国百年,自是讲究‘诚信’二字,朕既然许了一名皇子去祁国,自然不会反悔。今日使臣在这里,朕的儿子们也在这里,就让使臣大人选出谁随使臣大人去祁国。”
惠帝此言一出,算是把烫手山芋塞给了祁国使臣。众皇子纷纷紧张起来,没人敢说话,但是大家都在心里抱怨太子。太子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了,只把苏子修推出去就能完事了,怎么现在变成使臣选人了?
原本他们想喝酒吃肉看热闹,瞧着苏子修那小子被扔进虎口里去,现在倒好,保不齐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更要命的是居然还让祁国使臣挑,万一祁国使臣一个不长眼,挑中了自己,那不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去祁国那可是个搞不好连身家性命都要赔上的苦差事,谁去谁的富贵生涯就算是到头了。
此时的太子微微蹙了蹙眉。他就知道向父皇进言的事不会那么顺利,七弟啊七弟……
昭国的皇子们个个屏气凝神,玉柳容的神色则是一派闲散。他不慌不忙地从这个看到那个,又从那个看到这个,从瘦的看到胖的,又从高的看到矮的。他只是看来看去,就是不说话,他这样子,反倒令皇子们更紧张了。
唯有一人不紧张,神情自若,淡然如花下赏月,竹底乘风,他就是苏子修。
宋翎打扮成小侍从的模样,悄悄地站在苏子修身后。她的眉毛描得很黑很粗,脸上抹了黄粉,下巴上点了两颗大痣,上唇还黏了两撇小胡子,活脱脱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连跟她的丞相老爹打照面时也没被认出来。宋翎认为自己的易容术越来越高超了。
趁人不注意,宋翎偷偷地伸出一个指头戳一下苏子修:“这个祁国使臣真狂傲。”
苏子修纹丝不动,没理她。
过了良久,玉柳容终于开口了,先是夸赞道:“昭国每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千里挑一,俊秀非凡,龙章凤姿,外臣看来看去,着实是选不出来。”
恭维的话人人听了都开心,但是此时被恭维的皇子们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玉柳容道:“外臣倒是有一个提议,还请昭国皇上首肯。”这根本是一句废话,现在无论玉柳容说出什么提议,惠帝都会首肯的。
“外臣听说昭国皇子个个文武双全,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外臣仰慕已久,想趁着这个机会同诸皇子比试一番,互相切磋,以示友好,也算是圆了外臣一直以来的心愿。待到比试之后,外臣再告诉皇上,选定哪一位皇子与外臣同行。”
玉柳容的话令所有人感到意外,谁也想不到他居然提出了比试的要求。
真是太狂妄了,他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子,竟然要跟昭国的皇子比文比武,他也不指名道姓,莫不成真的打算都比试一番,这岂不是狂到天上去了?
殿中大臣一时无语,跟在苏子修身后的宋翎也是一愣,紧接着她又戳了戳苏子修的后腰,说道:“更狂傲了!”
苏子修又没有理她。
而此时此刻,皇子们的心情很复杂。他们打心眼里讨厌祁国来的狂小子,恨不得立马出去在文采上碾压他,在武力上打服他,好好地教训他一下,让他彻底地趴在大昭国的土地上。谁让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一下子叫板这么多人!
但是皇子们的内心又是犹豫的,生怕自己太优秀、太能干,到时候被祁国特使看中了,又担心祁国特使输了不甘心,公报私仇,故意选赢了他的人当质子,好带到他自己的地盘上慢慢报复。那为了抢一时的风头,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场比试是免不了了,皇子们都在内心纠结地琢磨着,究竟是要赢好还是输了好,总之是两头都为难。
玉柳容朗声开口道:“外臣最近对下棋兴趣颇浓,听说昭国棋艺盛行,想必诸位皇子也是个中好手,不如就让外臣同皇子们切磋切磋棋艺吧。”
“好,这个主意不错。”惠帝看起来兴致很高。惠帝点头了,大臣们也纷纷赞成,皇子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玉柳容很清楚此时诸位皇子复杂的心理,说道:“外臣棋艺不精,诸位皇子可不要故意让着外臣。也不知哪一位皇子同外臣有缘,将来随外臣到了祁国,想必有的是机会见面,到时候继续互相切磋岂不是妙事?
“而外臣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应该领一个下棋的师父回去呢,还是领一个下棋的对手回去。”
当真是口出狂言!在场之人无不侧目。
不过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玉柳容的这一招激将法着实够狠,皇子们想在比试中故意败北,当“缩头乌龟”的小算盘是彻底没戏了,玉柳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又狠又准地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混在七皇子的随从中的宋翎,也在偷偷地注视着玉柳容,低声道:“简直是……”
觉察到宋翎又要“偷袭”自己的后腰,苏子修不露声色地一闪,低头呷了口茶,说出了她要说的话:“简直是十分狂傲!”
任谁都受不了在自己的地界上被一个外来的玉面小子这般挑衅,三皇子苏子睿是个耿直的主儿,率先沉不住气了。他瞪着一双大眼,高声应战道:“不就是下棋吗?本皇子跟你比!”
“好!昭国三皇子快人快语,外臣很是欣赏。”玉柳容一双桃花眼中闪过一抹透着凉意的黠光。
看来鱼儿要一条一条地上钩了,不过玉柳容这个“渔翁”可是很挑剔的,只想找到最合自己心意的那一条鱼,并不是照单全收哦。
歌舞被撤了下去,棋局就设在庆宣宫大殿之上,今日列席之人均能观战。
棋局开始,三皇子苏子睿执黑,祁国特使玉柳容执白。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众人均是敛神静观。
说实话,太子和其余皇子对苏子睿并没有太大信心,三皇子武斗还行,文斗就不行了,下棋的水平自然是不高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年轻的祁国特使真的是徒有其表。
不过太子这边的希望很快落空了,不出半个时辰,苏子睿就被杀得丢盔弃甲了,在棋盘上连连失守城池,眼看就要一败涂地。而白子锋芒渐盛,就如一支支白羽箭一般,快狠准地直插黑子的要害地带。
观棋诸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小小年纪,竟然有着如此凌厉的棋风。
三皇子果然败了,不过大家都知道,三皇子败得不冤。因为祁国少年的棋力高他太多,根本不是一个段位上的,让他们两人开局对阵,就跟狡猾的老狐狸耍小白兔似的,叫你怎么死就怎么死,叫你蹦跶几下后再死,你就真的不能多蹦跶一下。
一局终了,祁国占了上风。昭国自诩大国,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要赢回面子,第二个迎战的是二皇子苏子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