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祁使

苏子阳跟苏子睿不同,他为人谨慎稳重,六艺皆通,能文能武,又潜心钻研过棋艺,曾赢过翰林院中好几位善下棋的大儒,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刚才输了一局,昭国的皇子们决心要扳回一城。

作为龙子凤孙,平日里锦衣玉食,宝马香车,享尽了荣华富贵,此时是事关家国颜面的时刻,要是他们再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就算没有被选去祁国当质子,也会被昭国的黎民百姓的口水淹了。

第二局开始,依旧是玉柳容执白,昭国二皇子执黑,这次棋局终于看出一些高手对阵的味道了。

玉柳容收起了刚才玩世不恭的表情,潜心应敌。苏子阳的棋力确实不弱,但是他玉柳容拜遍名师,刻苦钻研棋术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苏子阳西北角的黑子被吃掉一块后,白子的优势渐渐显现出来了。玉柳容一招连环扣,步步杀机,苏子阳一个招架不住,又使得中心地带的不少黑子沦陷。

见到黑子的防守被撕开一道口子,白子哪里会客气,不给黑子半分喘息机会,依旧像蓄势满满的白羽箭似的,一路迅猛地攻城略地,直杀得黑子损兵折将。

下棋斗智亦斗勇,苏子阳一时疏忽,失手造成了眼下一片颓势,内心懊丧不已。

但是此时此刻,苏子阳不仅惊异于玉柳容的棋艺高湛,更惊异于这个看似美丽无害的少年内心竟充满了凌厉的杀伐之气。

这种不要命而是要人命的打法,若是玉柳容不是使臣,而是一名统领士卒的将军,恐怕……苏子阳不敢再深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二皇子也败了,苏子阳面色灰暗,其余皇子的面色也是灰暗的,以棋艺见长的二皇子都输了,还有谁能力挽狂澜,挫一挫这位祁国特使少年的嚣张气焰?

玉柳容微微勾起嘴角,神色不见多少喜悦,倒是有几分讥诮。

剩下的皇子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不出意料,五皇子和六皇子也都败了,没有一个人赢,只是谁输得好看些罢了。

昭国的群臣窥视龙颜,惠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可能在后悔刚刚答应了祁国特使下棋的请求,现在这局面倒好,士气没挣回来,脸面也丢光了。

这个祁国人回国后肯定会大肆宣扬,说昭国自称堂堂大国,竟没有半个人才,国宴之上一败涂地,太有损昭国的国家形象了。

如今还未与玉柳容对阵的就剩下太子苏子清和七皇子苏子修。太子是不能轻易下场的,因为万一他也输了,昭国恐怕会被耻笑很多年。

所以唯一能应战的人就是苏子修。

因为苏子修,宋翎也是个小棋痴,刚刚那四局下来她一直看得津津有味,要不是碍于场合,她真的很想说话,一会儿高呼“这枚子落得真妙”,一会儿叹息“又是一招臭棋”,反正她又不是什么君子。

宋翎知道苏子修是避不开要应战了,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贴在苏子修的耳边说:“修哥哥,你千万别逞强,差不多就行了。三皇子水平最菜,他坚持了大概一刻钟,你估摸着比他多坚持一会儿就回来吧。”

宋翎的心思很简单,她不想苏子修强出头,自幼相处,宋翎也有几分清楚苏子修的脾气,看似与世无争的七皇子,骨子里却深深地藏着争强好胜之心。

她担心诸皇子的落败反而会激起苏子修藏在心底的求胜欲。因为在众人皆败的情况下,苏子修若是赢了,光芒太盛,遮都遮掩不住,众目睽睽之下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不想苏子修去祁国,当质子过于凶险,她只是单纯地为了苏子修着想,而她并不明白苏子修此时的心思。

从宴会开始,苏子修就没有理睬过小动作频繁的宋翎,现在他终于肯跟她说话,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我要赢。”

宋翎差点背过一口气去,她简直气得要跺脚,这位任性的七殿下竟偏偏要挑在这种时候出风头。

“子修不才,就让子修来会一会祁国的特使大人吧。”苏子修仅是浅浅而笑,脸庞越发俊秀,从侧脸到眉峰,再到鼻子的弧线无不完美。

看到苏子修出列,惠帝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朝着自己的七皇子点一点头,以此示意。

玉柳容凝视着苏子修,若有所思。或许这位姗姗来迟的对手,真的会带给他惊喜。

玉柳容一双艳丽的桃花眼隐隐露出清亮的锋芒,他稳稳地道:“七皇子,有请。”

众人的心神全被引到这最后一盘棋局中,玉柳容依然是一贯又凶狠又迅疾的棋风,每一个白子落下仿佛都掷地有声。而苏子修所执的黑子走的却是稳扎稳打的路数,看似中庸无为,却绵里藏针,杀机暗伏,温和柔软得如一池春水,却能在无形中将对手溺毙。

玉柳容棋风凌厉,刚刚开始在棋盘上貌似占了上风,但是随着棋面的展开,稍稍内行的人就看出来了,黑子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反攻了,白子先前的优势渐失,如今二人势均力敌。

白子攻不下黑子,黑子也不能歼灭白子,双方正处于胶着的状态,只要谁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无力回天。

玉柳容眼中精光闪现,他终于认真起来了。原本他并不把苏子修放在眼里,认为这不过就是个仰仗着帝王宠爱的草包皇子,但是当苏子修巧妙地化解他的两招截杀后,他就不得不正视这个一直深藏不露的对手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缠斗不休,还是未分出胜负。

观棋的人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但是下棋的苏子修和玉柳容依然气定神闲,似乎只要一招不分胜负,他们就能在棋盘前斗上个几日几夜。

宋翎看着棋局的走向,大气也不敢出,手心已经发汗了。她在心里感叹:这下糟了,祁国特使八成已经看上苏子修了,苏子修的质子之行恐怕逃不掉了。

宋翎很郁闷,心想自己还是盘算盘算这一路上怎么跟着苏子修,或者准备好跟着苏子修到祁国受苦受难吧。

又是小半个时辰后,玉柳容又落了一子。他越来越谨慎,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回是遇上个好对手了,两人实力相当,宛如双龙相斗,谁也不能轻易打败谁。

据说棋坛高手过招,都是要杀到天昏地暗,风云变色,甚至不吃不喝,七日七夜方能决一胜负。

但是如今玉柳容没有这个心思和时间跟苏子修一直在棋盘前耗下去。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和目的,只要达成目的,也就没有必要在棋局上枯坐下去了。

庆宣宫外月上中天,宫城钟鼓之声遥遥地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宋丞相浸淫官场多年,极会揣摩圣意,而且以他的丞相之尊,此时开口说话最为合适。他说道:“眼下亥时三刻了,夜色已深,使节大人和七殿下还未分出胜负,老夫有个提议,不如将棋局封起来,诸位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宋丞相的提议,很多人赞同,惠帝也是这个意思。

玉柳容心里早有休战之意,只是不好由己方提出,毕竟他个性好胜,贸然休战倒显得自己怯懦了。现在昭国的丞相把话说了出来,正好让他就坡下驴。

“既然丞相如是说,外臣若不依,岂不是不给丞相面子?”玉柳容笑道。

苏子修则未说什么,而是略一颔首。

紧接着就有宫人捧着一方洁白素绢疾步上前,经双方的见证后,将棋盘盖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了下去。

众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松了一口气,有国宾馆的官员说要请祁国特使一行人前往国宾馆下榻,明日再进宫面圣,商议政事。

正当大家觉得今晚的国宴要结束的时候,玉柳容居然又语出惊人了:“且慢!不是说今夜要在宴会上把质子的人选定下来?现在人选未定,怎可半途而废?”

皇子们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这个祁国特使真不是个善茬。

惠帝微微不悦,但还是问道:“那么特使的意思是……”

玉柳容睨了众人一眼,音色清朗地说道:“文的已过,还有比武。”

众人不由得要绝倒,尤其是三皇子苏子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祁国特使这明摆着是整人,现在临近子时黑灯瞎火的,还比什么武?

“父皇,再让儿臣去会一会祁国特使!要比武不是?是骑马射箭,还是舞刀弄剑?”三皇子主动请缨,想要一雪前耻。下棋他是不行,但是要比武他就不信自己玩不过这个看着纤细文弱的小白脸。

玉柳容正眼都不瞧他,不冷不热地拒绝道:“过意不去啊三皇子殿下,您没有资格,外臣不跟手下败将比。”

玉柳容的意思是第一关就输了的人,压根没资格进到第二关。

“什么?你说谁是手下败将?!”苏子睿只感到一股火气直上脑门,好个狂妄至极的小子,不就赢了自己一盘棋,居然就狂到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敢不把他堂堂三皇子放在眼里?

要不是今日惠帝和群臣都在场,按照苏子睿以往的火暴脾气,他早就冲上去,用自己蒲扇似的手掌把玉柳容给揍得眼歪嘴斜、满地找牙了。

“三皇弟,不可在使臣面前无礼。”太子皱了皱眉。

苏子睿只能默默地忍了,他还是不甘心,叫嚷道:“下棋确实不是我所擅长的,但要是比武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恕我直言,看使臣大人身材文弱,莫非是怕输给本皇子吗?”

苏子睿想用激将法,毕竟刚刚玉柳容也是用激将法逼得皇子们应战。但是攻心之术,头一个用的人是智者,第二个跟着学的人是庸者,永远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玉柳容压根没理他,就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三皇子简直气结,但是在太子含威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又默默地忍了。

惠帝保持着一国之君应有的和颜悦色:“那么依特使的意思,要怎么比武呢?”

玉柳容笑了,佯装思索片刻,娓娓道来:“外臣听说昭国皇宫有一处仙境,掘地为湖,积土为岛,岛上亭台楼阁,珍禽异兽,美不胜收,堪称蓬莱仙境啊。外臣有个想法,令宫人乘船进去,在正殿的门前悬挂两盏灯笼,比试的题目就是,谁能站在岸边射中对面岛上的灯笼,就算胜了。”

玉柳容看中的是琼州阁。

此言一出,又是哗然一片。

惠帝不经意地微微蹙眉,心想:这个祁国来的黄口小子真是会挑地方,一挑就挑中了自己最得意的宫殿。

不过话说回来,琼州阁所在之湖虽然是人力开凿,但是从岸边到正殿少说也距离一百余丈,若是白天还好,但是眼下夜色已深,仅仅凭着灯笼的一点光晕,恐怕难以瞄准。再说湖面风急,又是夜晚,对射箭的准头也有影响。总之一句话,他要射中真是难上加难。

自从落座以来,瑶妃始终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明艳四射的帝王宠妃,用自己出众的美貌点缀宴会。

只是现在瑶妃说话了,轻启樱唇,吐气如兰:“皇上不如就把琼州阁借给特使大人一用吧,臣妾从未见过夜间射箭,正想开一开眼界呢。”

“好好,就依爱妃所言。”惠帝对瑶妃是有求必应的,痛快地应允了。

瑶妃手执童子戏蝶的纨扇,妩媚地掩唇一笑,谁都没有留意到,她朝着苏子修的方向扫了一眼,视线又飞快地移开,就跟轻飘无力的羽毛瞬时擦过衣襟似的。

这边,宋翎有点提不起兴致。这下苏子修要掉进虎口里去了。尽管这样想,宋翎的精神头很快就回来了,她暗暗给自己鼓劲,怕什么,哪怕是虎口,她也打定主意要跟苏子修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