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朦胧的夜色映着灯光,将宫室点染得一片温柔旖旎。
长乐宫中,八扇九天仙娥祥云缭乱樱桃木屏风前,有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碧绿色绣鸾鸟的对襟袍裳,鸾鸟灵动得宛若要展翅高飞,垂地的袍角翻出一朵连着一朵的妖娆芍药花,鲜活如生,宛若刚刚从带着清露的枝头采摘下来的,颇有神韵。借着烛火细看,女子三千青丝仅用一支镶嵌红宝的海棠簪绾起,面上淡上铅华,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启禀娘娘,七皇子来了。”
宫女轻声禀告,这才让案前的女子收回心神。她轻轻地转过头来,苏子修已经站在纱帐一侧,却半字未言。
她是长乐宫的主人瑶妃,当今昭国圣上最宠爱的妃子。皇上亲昵地唤她“爱妃”,皇子公主们礼数周全地唤她“母妃”或是“瑶母妃”,宫女侍从们怀着敬畏唤她“娘娘”,没有人知晓,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很多年前在上官府邸,荆钗布裙的她叫鲁瑶依。
不过唯有一人是特殊的,七皇子苏子修。他从不叫她“母妃”,而是唤她恭谨而不失礼的“瑶妃娘娘”。
“子修见过瑶妃娘娘。”苏子修说道。他对这里很熟悉,幼年时他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多年来这里的摆设也一直未曾变过,但说实话,他并不愿意来这长乐宫。
瑶妃梨窝浅显,笑得恰到好处,道:“子修你来了,本宫的小厨房里正煨着乌鸡雪蛤羹,已经足足炖了一天,最是鲜香滑嫩,本宫命宫女端了来。离晚宴开始还有好一段时间,子修先垫一垫肚子可好?清淡落胃,滋润脾脏,宴席间油腥重,你又要饮酒,伤了肠胃就不好了。”
瑶妃细声慢语,一番话款款道来,说不出地妥帖,一言一行真如慈母一般。
“多谢娘娘。”苏子修淡淡地回绝道,“不过羹汤就不必了。”
瑶妃也不恼。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也正是因为这过人的聪明,使得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在后宫多年屹立不倒。
“子修你有心事。”瑶妃问道,“是何事令你心烦?”
“娘娘聪慧,恐怕已经猜到了。”苏子修说道。
瑶妃命宫女将雪蛤羹端了上来,置于案几上,随后命令左右退下。她皓腕轻翻,亲自盛了满满一琉璃碗的羹汤:“子修不喝本宫的羹汤,却要跟本宫打哑谜,这又是什么缘故?”
苏子修眉心轻轻一跳。在后宫浸淫多年,瑶妃这个女子历练得越来越有手腕了,一介女流却不容小觑。但是随即他又扬起嘴角,他一直很放心,因为知道无论如何瑶妃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洋红宫纱透出的灯光下,苏子修长睫微颤。他似乎已想了很久,盛在透明琉璃碗里的雪蛤羹软糯晶莹,撒着嫣红的枸杞,格外清香诱人,但是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吃了。
世人都说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即使昭国早在十多年前就立了储君,但是“七皇子觊觎太子之位”的谣言一直存在。谣言传了很多年,传得很多人都相信了,大家都说七皇子苏子修确有不轨之心,不顾伦常,妄想终有一日要取太子而代之。太子苏子清视他为潜在的威胁,太子要做的就是把能威胁到他的人全部除掉,诸皇子不及太子势力庞大,都是墙头草,太子厌恶苏子修,他们也跟着排挤这位七弟。
不过幸好父皇一如既往地宠爱他,而如今他所有的也就是父皇的宠爱和信任。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辈分还是资历,君主之位都不会轮到他。他唯一能将权力握在手中的办法,就是“受宠”。一旦失宠,他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祁国的特使已经上朝觐见了,同我朝商讨结盟一事。果然不出所料,祁国要求我朝送一皇子为质,以示结盟的诚意。”瑶妃说道。
苏子修似乎不为所动,表情平静无波,所有心思都被隐藏,不会令人看出一分一毫。
她接着说:“本宫还知道,今日午后太子特地去了一趟御书房,跟皇上商量送谁当质子的事。太子提了一个人,就是……”
“就是我。”苏子修终于开口了,声音短促而有力,这个结果瑶妃不说,他也想到了。
瑶妃也不惊讶,点了点头。
“不过子修你放心,皇上并未答应,说要斟酌一番。”瑶妃的神色很笃定,“本宫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对皇上的心思也能猜到几分,皇上是不舍送子修进虎口的,再加上本宫从中进言周旋,最后被送到祁国的皇子肯定不是你。”
苏子修默然地摇头。
瑶妃又道:“怎么,你是不相信本宫吗?”
宫殿内的镏金狻猊更漏发出声响,有宫人谦卑地跪在殿门口,恭声道:“请娘娘梳妆更衣,以免误了前往庆宣宫赴宴的时辰。”
“你不相信我?”瑶妃又问了一声。
“不是。”苏子修道。
两个字稳稳地落入耳中,瑶妃似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她和他之间有的本就不多,她不想连唯一的信任都动摇了。
“我相信你。”苏子修微微眯眼,越发神采出众,乌黑的眸色动人心魄,“你要帮我的,就是说动父皇送我去祁国当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