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尴尬岁月

秦霜前不是每晚都回来,既便回来,也常常是很晚。可是,在一个屋檐下,哪有不碰面的道理。有时早上在卫生间里撞见了,彼此端着牙杯拿着牙刷,蓬着头发,素颜相对,擦身而过,笑得一张脸如同糊了层纸壳一般僵硬。

还好秦霜真是一个洒脱的人,哈果果在人前也十分得体,再加上有一个小小子方浩然,在三人间有如润滑剂似的,只有一次,小小子在婆婆面前说:我们家还住着一个阿姨,哈妈妈十分惊讶,忙一个电话招了女儿回家去询问。

果果心里头多少有点慌,她知道自己妈妈在这方面特别讲究,并不能十分理解她的难处,可再怎么样,她提醒自己,也不能叫自家妈妈看出了破绽。

于是果果拿出了一套早就想好的说辞,说那人是原房主,也是方博南的老乡,人家有男朋友的,就只是刚装修了房子,说好了过不久就搬,现在人家临时住一下,每个月倒过来给我们房钱,不白住。人家在河西有新房子,明年十一就结婚的。

回头又对小小子说:家里不还有一位叔叔吗?还跟你玩儿球的?

小小浩然正吃着一大块奶油蛋糕,想起前两天的确有一个叔叔来家里,便胡乱地点点头。

其实那男的是方博南单位新来的大学生,来送东西给方博南的。那年青男孩儿特别喜欢孩子,跟小小子玩了大半天才走。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哈妈妈也就信了。

果果自己有时独自一人,看着卫生间梳妆台上,那些秦霜的东西,形状精致,气味芬芳的一些小玻璃瓶子,也会一阵儿一阵儿地发呆,想不通现下这是个什么情形呢?

有一天晚上,果果看小说看得失了觉头,起来倒水喝,听得楼下有汽车的声音,便隔了窗看出去。

正看见秦霜从一辆挺高档的汽车上下来,接着有一个男人也走出来。背着光,果果看不清男人的样子,看背影,很挺拔,风度很不错,可以确定不是年青男孩。

然后,果果看见,男人以一个非常亲热的姿势搂住秦霜,两个人的贴得无比紧密,几乎要挤进彼此的身体里去。

果果赶紧把厨房的小灯给关了,心里砰砰乱跳,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似的。

第二天果果趁秦霜不在家,把事情跟方博南说了。方博南大刺刺地说,没听这丫头说她有男朋友啊。

果果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不说,多半不能说,是那种关系。那男人十有八九是有家室的。

方博南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那种关系呢?

我告诉你方博南,女人的直觉最准了,他们俩之间那种体态语言,散发的那种气场就是婚外情,不要太明显哦。

方博南嘴里发出哧哧哧的怪声,表示他对女人直觉以及气场学说极其的不屑。

果果说:要不,你从侧面向秦霜打听打听?

这话我怎么好问出口?人家的私事。

自然不是叫你直截了当地问啊,你不会旁敲侧击,指南打北,声东击西?果果说。

方博南笑了:你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说不定人家就是黄金单身汉,要不就是离婚,丧偶。我说果果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果果不高兴了:你以为我是那种八卦的家庭妇女?我也是好心,无论如何,秦霜也是你的旧识,又是老乡,干妹妹,何况这次我们欠人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我是怕,将来,唉,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女人,她家人又不在身边。

方博南拍拍果果说:你放心老婆,我比你了解秦霜。她是一个很会为自己考虑的人。

果果哼叽一声:哦,是啦,你了解她。

方博南看果果的小脸又拉长了,装腔作势地说:哦!又生气了!难道你不爱我了吗?难道你真不爱我了吗?哦——

果果啐道:神经病!

方博南收起油腔滑调,正色道:真的,老婆,这就是你与秦霜全然不同之处,所以我选你不选她。老婆嘛,就得选一个你这样儿的。

果果撇撇嘴,做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心里却很受用。

这一个星期天,秦霜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出门,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一直睡到快十一点,其实并没有睡意,只是懒待动。

忽听房门上有哆哆的两声敲门声,接着果果推门进来了,送来一碗鸡汤银丝面,叫秦霜趁热吃。

果果随意看了一眼秦霜,见她穿一件极精致的丝质睡衣,雪白雪白的,隐隐露出饱满的胸部,短发睡得乱七八糟,倒衬得她圆圆的脸一团孩气。那种混合着女人与孩子两重特性的美丽,果果暗暗叹一口气,男人如何抵挡得了这种尤物?

果果甚至觉得那个不知名的只一面之缘的男人是值得原谅的。

秦霜也暗暗地打量着果果,想着这个小女人表面上好像十分地能干精明,其实于世事却是天真的,所以她才这样不显年纪。

小小子方浩然像一部小火车似地闯进来,趴在秦霜的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上的面条,嘴里喊着:鸡蛋,鸡蛋。

秦霜把那个荷包蛋挑出来,夹一块喂他,果果在一旁喝斥他:坏小子!嘴馋得没边了!妈妈另给你做!

秦霜连忙说:叫他吃呗,小孩子能吃最好了!

果果拉了小浩然:你不要压在孃孃身上,孃孃不舒服。(注:回民一般将父亲的姐妹叫孃孃)

秦霜摸摸小浩然的小圆脑袋:真是,真是,又一个小方大头。

果果笑着接过空了的碗,秦霜把手盖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说谢谢。

秦霜身子骨一向结实,到晚上人就好得多了,听得果果招呼,她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见方博南一家三口正在厨房里头包饺子。

秦霜欢呼一声:方狗哨是不是你拌的馅儿?

方博南用胳膊碰碰果果:看看看,我说是的吧,凡是吃过我拌的馅儿的人没有不惦记的!

果果白他一眼说:死相!

这一晚秦霜吃了很多饺子,觉得真是香啊,方博南的确是很会拌馅儿的,不过,以后他拌的馅儿,也只得哈果果能时常地吃,哪怕哈果果其实并不喜欢吃饺子。

命运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道理与深不可测的幽默感。

这么着住了差不多有三个月,秦霜终于要搬走了。

临走的时候,方博南送她,秦霜说:你不要送了,有搬家公司的工人做,又用不着我动手。

方博南说好,可是站着并没有动。

秦霜忽地对方博南说:方狗哨我走了,也没有什么留给你的,我送你两个字吧。

方博南呵呵怪笑:你又忽悠我,哪两个字?

秦霜说:惜福。

一个转身,她说:走了。

方博南在后头招呼:有空过来玩儿,我做馅儿给你吃!

秦霜没有回头,乐呵呵地声音响起来:当然当然。年青的朋友们,自然要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楚一帆听方博南说秦霜搬走了之后,沉吟着晌说:我以为会有点儿什么而竟然没有什么,老方啊,没想到啊,原来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你真的比我强啊。

方博南很为自己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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