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她是绑匪,他是人质

孩子们还没和她正式见面,自然有些认生,但看方老师对白鲤的态度,就知道这姐姐是好人,于是,鼓励的掌声热烈了起来。

“那我试试啊。”盛情难却,她只得硬着头皮配合。

回想着平常耳濡目染的演奏,脑海里陡然浮现这么久以来一起排练的一幕幕,还有方沅坐在角落里低头打鼓的模样。

手上的筷子越发得心应手,孩子们的笑颜也更加亲切而美好。

方沅信任的眼神令白鲤从容了不少。哼唱间,她看见方沅的眼里满满挂着孩子们的身影,快乐而满足。

她又何尝不是?

在充满音乐的教室里,两种音色又一次融为一体。

而两颗同样想传播希望与欢乐的心,终将会越靠越近吗?

“靠近?我怎么可能主动挨他那么近,明明是那小子另有企图,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占我便宜!”

“那你就说,是不是你主动牵的人家?”

“……可当时那种情况,千军万马都杀过来了,哪里会料到那头猪站在旁边啊?”

“那你连人手猪蹄都分不出来,怪我喽?”

“也不怪你,你又没养过猪。谁让那小子的手细腻得跟女孩子似的,我牵着跑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哎哟,连触感都记得那么清晰呀?”

教室里,白鲤把热水放进包里,架着手机,饶有兴致地打趣那头的窦姜。

这姑娘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和她吐槽昨晚发生的事,原本还担心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没想到是和尤迢的“患难情缘”—

昨晚,队里一行人吃饱了闲着,计划摘果子。一个人负责打手电筒,一个人负责扔砖头。谁知道,弄巧成拙,树上正好住着马蜂,窦姜一用力,就把窝给端了……

情急之下,她阴错阳差地拉了一只手狂奔起来,奔着奔着,后面那位突然连声说“别跑了,再跑下去要迷路了”。

回头一看,某人傻眼了。黑灯瞎火的,没想到她拉的人竟然是尤迢!

总之,窦姜这个男人绝缘体终于导电了!白鲤自然操心起来。

“什么触感!和你的方沅待去吧。”电话那头的窦姜也不是吃素的,迅速回怼了过来。

白鲤顿时奓毛:“喂喂喂,怎么又扯起我和他了?好好关照下你的尤队长吧,惹恼队长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豆浆就是比他油条有营养,怕他不成?”

“一大早的,一门心思和我比谁有营养是吧?”

电话那头,尤迢的声音突然清晰无比地盖了过来,白鲤立马乐了,弯腰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方沅背着准备好的物资,施施然出现在她身后。

看她乐不可支的样子,他开口:“什么事这么开心?”

“你这么快就好了?”白鲤回头看是他,一惊,立马捂住了手机。

不料里面还是传来了某人猖狂的回击。

“欸,你听,这是哪家妹夫的声音啊?让我想想啊,真是耳熟……”

话还没完,白鲤已经挂断电话。

“隔壁家不懂事的熊孩子。”她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

方沅倒是觉得这声音有点像窦姜,一语戳穿:“她还有妹妹?”

白鲤平生第一次觉得方沅这人话太多了,忙不迭摆摆手:“没有的事。我是她妈,闺女的事我能糊涂?”

末了,她不给他一丝继续说话的机会,背包走人。

“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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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出发了,你到底坐稳了没啊?”

“好了。直接走左边那条路,通往集市。”

昨天天气预报显示,连日来的雨天终于迎来了一日放晴,尤迢当机立断决定赶早去集市上补充新鲜食材,司机窦姜一早就起床待命。

说实话,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开荤了,从开车的速度都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急不可耐。

尤迢坐在车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一只手不自主地抓牢了车身。

“窦司机,你能开慢点不?昨天刚下过雨,路很滑,我俩要出了差池翻沟里,就成亡命鸳鸯了。”

“我呸!”窦姜瞅了眼后视镜,狠狠按了下喇叭,“闭嘴吧你,谁和你是亡命鸳鸯了,会不会用词啊?别以为昨天怎么你了,你就得寸进尺啊!”

话音刚落,窦姜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子。

她这是没睡醒吧,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不是用词不当嘛。昨天那个什么,你看,我们每天那么多事,谁还记得那个啊?”后面那位小声嘟囔了下,随即没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山路崎岖,一个急转弯,原本以为在可控范围,结果车头甩得太快,一时竟没刹住,就几秒的工夫,车子明显要侧翻了。

“小心!”

那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跳车保命,尤迢下意识就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秒,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两个人脑子里皆是一片空白。

这不是死里逃生是什么?

窦姜连忙动了动四肢,发现自己除了屁股疼,哪儿都没毛病,放心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转头一看,尤迢那小子好像挺痛苦的,看起来像受伤了。她忙问:“你没事吧?别吓我啊!”

“没事。”尤迢的声音有些闷。

窦姜感觉自己的脖子下面像垫了块东西,爬起来一看,这不是尤迢的手吗?

他的手擦破了好大一块皮,还血流不止。

“你你你,不会要挂了吧?你才多大啊,都还没娶老婆呢……你这是把手护在我脑袋上啊?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这叫英雄救美?”

尤迢无语。

他盘腿坐起来,捂住伤口笑了笑:“紧张什么?你知不知道,英雄救美的前提是‘美’?”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某人。

“前提条件都不成立,那你还逞什么英雄?我和你说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得哭鼻子,什么都听你的了。”

“我知道。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瞎想,真麻烦。”尤迢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来,假装忽略某人眼里打转的泪,转过身去观察大型翻车现场,“就当报答你昨天救我的恩情了。”

“这能一样吗?谁要你报答了?”窦姜嘴上嫌弃着,一边又背过身抹了把泪,快步跑过去帮忙扶起三轮电动。

“走吧,先去修车。”他捡起车里的一瓶水,冲洗着伤口。少年的眉头依旧舒展得好看,脸上带着笑。

“先去看医生。”她纠正。

“修车。”

“看医生。”她坚持。

“好吧。”他妥协了。

于是,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又将他的莽撞数落了一番,末了,在初晨的暖阳中,她话锋一转:“谢谢你啊,这么义气。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好哥们儿了。”

“行。那你别哭了,太丑了。”

“谁哭鼻子了?我这都是给吓的!吓的……”

“你们出门时记得多检查车胎,一定要注意漏气现象。”学生家门前,方沅拿着手机,重新又叮嘱了一遍队员,白鲤站在一旁,也有些担忧。

尤迢翻车的事他们刚刚得知,检查后发现车胎原本就存在安全隐患。

于是,方沅再三通知各队要提高安全意识。

“他们没事吧?”挂了电话,一直在旁边杵着的白鲤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放心,没事。”

等到吊着的心平静下来,两人才走进学生家里。

今天是周六,学生家访,队里的成员抽签组队,分头行动。

想起这事,白鲤就觉得不太对劲,又总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

那天,队里约好了晚饭后进行抽签,其余人正好轮到收拾碗筷,剩下方沅和她坐在餐桌上。这时,方沅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堆小纸团,让她这个副队先抽一个,其余的人等来了再接着抽。

白鲤赶着洗澡,随便一抽,巧了,正好是方沅。

再后来,据说队里某个妹子对于抽签的结果存在异议,非要再来一次,不过,等白鲤接到通知赶到时已经晚了,连纸团都没了。

“我的那份呢……”

方沅抹了抹鼻子,一本正经:“我叫你来就是想问你,你对刚才的抽签结果有异议吗?”

白鲤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方沅正直脸:“嗯。没有异议就不用抽了。你可以走了。”

时间回到当下。

方沅和白鲤被分到的两个学生,一个叫冯浩,一个叫晓梅。两个学生平时都很刻苦努力,所以他们或多或少有点印象。

去冯浩家时已快到中午,白鲤拿着精心准备好的礼物,跟在了方沅的后面。大老远,他们就看到站在家门口等候的一对老人。

“所以,浩浩的父母都进城打工了吗?”冯浩家里,白鲤礼貌地接过了冯浩递过来的茶水。

冯浩的爷爷奶奶点头。奶奶说:“是啊。一年就回一次家,平常都在外头赚钱。我们年纪也大了,这孩子皮,是越来越管不住喽……”

又是一个留守儿童。

白鲤苦笑了笑,喝了茶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方沅看了她一眼,手悄悄地移到了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而对爷爷奶奶说:“孩子还在成长,青春期叛逆一点是正常的,浩浩本性善良又正直,我们才来这些天就看得出来,你们作为他的爷爷奶奶,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也是你们做家长的骄傲吧?”

两位老人这才跟着笑了,一边叫来浩浩,一边忙着留人吃饭。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了。我们还要去晓梅家家访,时间不早了。”方沅婉拒之余,起身把捐赠的物资递到老人家跟前,“这是我们支教队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呢?”

“奶奶,这东西不贵的,你们就收下吧,是我们的心意。”白鲤重又打起精神,笑得灿烂,“你说是吧,浩浩。”说完,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男孩羞涩地捂了捂眼睛,跑开了。

白鲤的笑意更深了。

等走出浩浩家,白鲤的脸色又凝重了起来。

方沅跟在后面,头一回遇到她这么安静的时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比较好。

突然,一阵喧闹传来。

“我怎么和你说的?好东西要学会留给弟弟们,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一个女人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就往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的女孩身上打。

“我错了。”小女孩咬着牙,眼眶红红的。

“那个人好像是……”白鲤转头与方沅对视了一眼。

“晓梅!”两人异口同声,接着,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

方沅抓住了晓梅妈妈的手,而白鲤抱着晓梅单薄的身躯,非常心疼。

晓梅是家里的长女,还有两个弟弟,家里重男轻女。她性格内敛,很少跟着大家开怀大笑,就连做游戏的时候也异常怯弱。

白鲤原本以为这只是小孩的性格原因,没想到她的家庭竟然是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被打的前一秒,晓梅还在为弟弟们洗脏了的衣物。

白鲤心有不忍,对晓梅妈妈说:“阿姨您好,我们是晓梅的任课老师,来做家访。”

白鲤热情地打招呼,不料被人忽视了个彻底。

“小伙子挺帅啊!”晓梅妈妈像全然看不见她人似的,只和方沅打了个招呼。

“谢谢。”方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说吧,她在学校惹什么事了?要是开除了正好,别读书了,早点去打工,补贴家用,她弟弟们的学费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气氛顿时凝固,白鲤愕然。

方沅反应得快,笑着叫来晓梅,眼里是满满的慈爱:“她没惹事,在学校很乖学习也好,你说是吗?”

晓梅下意识地扫了眼妈妈,低下头不置可否。额头上的瘀青像刚留下的一样,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有出息没用,女孩子能做什么?”晓梅妈妈语气刻薄。

白鲤心头五味杂陈,也不说话,默默递给晓梅一个洗好的苹果。

“我可以吃吗?”晓梅下意识地要接过,又停下,抬眼见她妈妈横了一眼,立马畏畏缩缩地收回了手。

“留给你弟弟吃。”晓梅妈妈接过苹果放在了盘子上。

白鲤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方沅不动声色地把礼物袋塞进她手里。

白鲤的脸色不太好。

说明来意后,方沅打算提前结束这次家访。

临走时,晓梅跟着跑了出来,扯住了白鲤的衣角。白鲤蹲下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太无力了,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给这个孩子一点温暖。

出门后,白鲤晃了晃脑袋,只觉这一切像一场梦一般。方沅却不动声色地站在一侧,将她打量了个遍。

“哪里不舒服吗?”他问。

“嗯。”白鲤低低地应了一句。

“哪里?”他驻足。

“心。”白鲤停下脚步,夸张地揉了揉胸口,“心疼。又是留守儿童,又是重男轻女还家暴,方沅,你说我们来这儿,能改变什么呢?”

她滔滔不绝:“落后的地区,我们捐赠的物资只能解燃眉之急,这里真正缺乏的,是老一辈的更加长远的教育眼光。”

“你知道刚刚晓梅在我耳边跟我说什么吗?”还未等方沅回答,她压抑的声音蓦然又响起,“她说,她想出去打工给弟弟们攒学费……你知道什么叫无可奈何吗?反正我是知道了。”

她苦笑着踹飞了一颗小石子,边摇头边往前走。

方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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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副队叶威正在规划家访之后的行程。

方沅侧身倚靠着墙,瞥了一眼他的行程计划,忽然问:“明天去登山怎么样?正好搞搞团建。”

“什么?”叶威转过头讶然。

方主席怎么突然这么好兴致了?

“方队,你没逗我吧。趁我欢呼前,请告诉我这是一个假消息。”

“真的,不骗你。”方沅把头枕在墙上,拿起一本书随意翻了翻。

“地形和环境我和村里的人都打听过了。山不高,不累,而且每天都有人上下往来,只要不往偏僻的地方走就没问题,还有,明天是晴天,你通知大家做好相关的准备。”

这话说得认真又缜密,语气听上去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行行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大家肯定开心死了。”

方沅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你突然这么善解人意,不会是后天要我们干什么苦差事吧,先甜后苦?”叶威这话其实问得不对,应当是善解某人意。

方沅翻了翻书,淡然道:“你要是觉得不真实,我现在就能让你去办苦差事。”

“别别别!太真实了。”

“那就去吧,这么做是为了照顾你们的情绪,放松一下心情。”

“方队太英明了。”叶威连连鼓掌,去通知大家了。

不过,他回头想了想,大家最近心情看起来不都挺好的吗?

第二天,暖阳高挂。一行人吃过早饭便背着包上山了。

白鲤原本还走在最前面,但外出游玩什么的,她向来喜欢时不时停下来拍这拍那的,再加上昨晚失眠了,走起路来没有劲,慢慢地就掉队了。

偶尔停下来,歇口气,她抬眼就能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方沅的身影。

这人的体力还真不是盖的,身高腿长,没走几步就将后面的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凉薄的天气,他身上却只套着一件衬衫,袖子半挽着,还未迎春胜似暮春了。

白鲤身上冒汗,趁大家在前面整顿的时候,一下钻进旁边的密林里将里面穿的针织衫脱掉,塞进背包里。

方沅喝了口水,站在最高的台阶处往下扫了一眼,愣是没看到白鲤的身影。

不应该啊……一路上虽然两个人隔得远,但还是能听见她在后面讲笑话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队伍重新整装待发,还是不见白鲤人影。

方沅拍了拍副队叶威的肩,准备掉头。

“有人掉队了,你带他们先走。”

“不会吧?我数数。”

叶威转头点人数,这么一数,还真少了一个人。

“好像是白鲤。”

方沅没给他废话的时间,把包一挎,一路向下:“我去找人,你带队,时刻保持联系。”

“欸!万一遇到危险,你一个人行吗?”叶威扯住他,不死心地要在白天当电灯泡,“要不我陪你一起。”

方沅抽手,走人,一番话有理有据:“你跟他们走,群龙不能无首。”

树林里,白鲤重新穿好外套,电话就响了。

她边接电话边漫不经心地在树林里走来走去。她这人有个毛病,话多,能扯个没完。

等打完电话,她已经在林子里徘徊了好久,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了。

白鲤的胆还是挺大的,明明是孤身一人掉队了,还不忘要亲近山水。

几米外的草丛边,潺潺溪流潋滟着清波,自在地流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溪边堪堪冒出头来,一点没有过冬的样子。

有点热。

白鲤走过去蹲了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丝丝凉意。白色的板鞋踩在湿润的土壤里,土灰土灰的,浑然不觉。

这里的水还真是又清又凉,白鲤打量着水中的倒影,身后隐隐传来一阵脚踩碎叶的窸窣声,沉稳而清晰,越来越近。

白鲤这时才懂得“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手还没来得及从水中抽离,她浑身战栗,一不小心“扑通”一声,连人带包栽进水里。

包是防水的包,人却不是防水的人。

一瞬间,旱鸭子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扑腾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救命啊!天要亡我,水要淹我,龙王要对我下手!救命啊!”

说实话,白鲤滚进水里的那一刻,方沅的情绪是崩溃的,动作是极速的,飞快地跳进水里去捞人。

直到他站在水中,蹙眉看着只到自己大腿处的水面,心情变得极其复杂。再看白鲤……

她上半身来去自如地在水里“浮动”,双手“啪啪”地拍打着水面,那声势,那阵仗,还真是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

于是,他就忍不住笑了。

但这里的水的确太冷了,他很快皱起眉头,上前拉住她的手。

“你感冒好了?”他看着扑腾得正欢的某人。

“没有……欸?方沅?”某人大喜,“太好了,你来救我了,我没有被淹死,哈哈哈哈哈!”

白鲤沉浸在“我命久矣”的喜悦中。

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被一双手从水中半托举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到岸边。

白鲤顿时吓得闭了嘴巴。

我的妈……她刚刚是被某人举高高了吗?

白鲤惊魂未定之余,闷声不吭地红了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把视线移开,只盯着岸边的树干看。

她一言未发,方沅已经从包里拿出外套,不容分说地盖在了她身上。

她身上忽然一重,喷薄的鼻息擦着她冰凉的头发而过,搁浅在耳边,尤为炙热,令人心慌意乱。

“你怎么回事,一个人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板着一张脸,凶得很。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接了个电话。”白鲤目光闪烁地盯着水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背上的那东西沉得她一颗心喘不过气来,于是不自在地在暗地里用手拨弄它。

方沅见她坐立不安,动来动去,便疑虑起来。

“你,冷得痉挛了?”

“我没有。”白鲤直起腰身,坐定。

“哦。下次不要再掉队了,走吧。”他转身,弯腰取包。

她立马将衣服从背上扯了下来:“你的衣服……我其实不冷。我包里还有件衣服能换。”

“穿着吧。”他语气不带波澜,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命令。

“在哪儿呢?”白鲤答非所问。

想了想,他又觉得刚才的话似有不妥,补充道:“你是副队长,感冒了会影响你协助能力的发挥,从而影响整个队伍的执行力。”

这次,白鲤直接不理他了。

“我的鞋!妈呀,我的鞋不见了!一定是刚刚漂走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小白鞋啊!小白!你快出来!我明白了,原来水龙王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鞋,呜呜呜!”

“白鲤,你过来。”方沅哭笑不得。

“本赤脚大仙这就腾云驾雾回家。”

几分钟后,白鲤执意要女儿当自强,光着脚走回去,一边还扬言要和冬天的大地亲密无间。说实话,万一真被方主席背着走,这不是“折煞人也”是什么!

方沅倒是进退有度,不越雷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要背她来着,只是走在前面点点头。

“你开心就好。”

“不过,听说这山上有冬眠的蛇,不会被我们吵醒了吧?”白鲤脑洞大开地在后面嘀咕起来。

方沅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眼白鲤的脚丫子。

“有可能。”

白鲤瞬间认:“不会吧。你可别唬我。”

“听说被吵醒的蛇都很凶。”方沅似漫不经心地说。

“蛇也有起床气?嘘!你快别说了。”白鲤一惊一乍地贴近他,紧张之余开始胡诌,“你说,在野外遇到蛇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千万不要惊慌,然后面带温润的笑容撑起一把伞,假装是许仙。”

“你哪儿来的伞?”

“也对……”白鲤转念一想,“那野外遇到眼镜蛇怎么办?”

方沅字正腔圆:“打掉它的眼镜喽。”

“你真机智。那万一戴的是隐形呢?”说着说着,白鲤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午睡闹钟,今天出来的时候忘记关了。白鲤漫不经心地伸手到包里,偏头一看,正巧看到一棵参天老树下,一条不知名的蛇蠕动着身子,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什么情况?

“啊啊啊—死了死了,真的有蛇!救命啊!”白鲤吓得腿软,求生欲极强地蹿到了方沅的背上,嗷嗷大叫。

“快走快走!蛇来了!”她开始疯狂地拍他的肩。

方沅一愣,那蛇,他也看到了。

他的双手架稳了白鲤的腿,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林子。

“走快点!”白鲤惊魂未定,像策马奔腾似的指使着方沅,一双手在他背上抓得又紧又用力。

方沅的心跳却有些快,右耳边还残留着某人蹭过的余温。

她其实很轻,一点都不重。

“太可怕了,它不是在睡觉吗?怎么突然醒了?”白鲤开始“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地分析了起来。

“你不是定了‘闹钟’,叫人家起床吗?”

白鲤无语凝噎,手上一紧,红了脸。眼看着出了林子,她便从他背上跳了下来,然后“嘶”的一声—

方沅的衬衫就这么裂了。

白鲤震惊地揪着一部分布料,当场被判有“罪”。

她面红耳赤地盯着阳光下方沅露出的方寸肌肤,低下头无话可说了。

而方沅只觉背后一凉,好像漏风了。

他转头一看,冰山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再瞅了眼无助的白鲤,他心里不仅不生气,还忍不住生出揶揄她的心思。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没听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他有板有眼。

“我……我没有,你别胡说!”她涨红着脸,堪堪在他身后比对着撕裂的那部分,“怎么办,我没带透明胶。”

“什么?”白鲤的脑回路果真有够清奇的,方沅忍不住笑了,双手插兜,笑得像个斯文败类。

“没事,我有外套。”

“那不行,我回去给你缝。”她垂下头,愧疚认罪。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改了口,眼里有星光般的小雀跃。

“好。”他说。

“天啊,你们是去做了什么啊?微信不回,鞋都没了?衬衫也裂了?

“等等,我怎么感觉这些词连起来,我能写一篇看图说话了呢?”

傍晚,叶威趁在厨房里干活的空当,忍不住凑过去八卦方沅。

方沅忙不迭看了眼角落里的某人,警告他:“闭嘴。”

自从他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她,让他背她回村却被一行人撞见后,两人就被狠狠调侃了一番,白鲤明显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他一个大男人,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她一个姑娘家的,脸皮自然薄些。

想到这里,方沅有些心不在焉地把菜倒进锅里。看来,今天的“缝衣约定”是要泡汤了……方沅一个“不小心”,锅里的辣椒粉又多了一勺。

这天,一行八卦的人“有幸”被塞了一顿川味晚餐。

深夜来得很快,众人酣睡,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白鲤睁着眼睛,倍儿精神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试图在一众呼吸声中寻找属于方沅的那一个。

所以,他到底睡了没?

白鲤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到底是给他缝呢,还是假装忘了呢?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消化。

也许,从很久以前,她和他就因为各种事被捆绑在了一起,言传间,是真是假,从来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但渐渐地,她好像在意起一些东西,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那群人调侃她时的笑脸。

为什么要觉得做贼心虚,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呢?

呸!没必要啊!

白鲤忽然从铺上坐了起来,面不改色,旋即穿了衣裳,鬼鬼祟祟地惊现在方沅的床头,一眼相中了他的—

衬衫。

“你要做什么?”感觉到身后有人,毫无睡意的他期待地翻了个身。夜色里,他若隐若现的一双眼犹如碧海波光,落进她的眼里。

两人相对而视。

白鲤吓了一跳:“你没睡啊?”

“没。”

“我……我打算给你缝衣服来着。”

“大半夜的,现在?”欣喜也要沉住气,他绷着脸。

“嗯。”这还不是为了避嫌嘛。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生怕被看出自己的那点心思。方沅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她问。

“反正有外套。我衬衫就带了三件,其他的都洗了。”

“你有针线吗?”

“嗯。”方沅这才掏出一早就借来的针线包,递了过去。

“原来你早准备了啊,那就好。”她很随意地说。

“自己带的。”他下意识地道。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特意去找女生借的。不过,话说你一个男的带这东西,你会用?”

当然。

毕竟他从小就独立自主,但现在的他并不想自己动手。

方沅神色自若地瞎说实话:“不会。原本打算来这里学。”

“这里学……呵呵,你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啊!”白鲤感慨方沅的思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谢谢。”他面不改色。

交谈间,白鲤在昏暗的灯光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捏着银针,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微暖的面庞里,带着一种贤妻另有的温柔,一下子将他的心击中得不偏不倚。

方沅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再转头来,人已经伏在他背后开始缝合。

“别动。”她嘟囔了一句,在他看来却好似呢喃。

她的手在身后轻轻移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变得有点紧张。

“别动啊!”她又责备地拍了他一下,语气轻巧,在他看来又好似娇嗔。

他的心一抖,背上的针毫不留情地与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闷声一哼,白鲤下意识地把手捂了上去。

“没事吧?”她粗心大意地问,用手指摩挲了下他的伤口。

他心思细腻地感受着,耳朵却忍不住慢慢变红。

“你……”

她这是在耍流氓吗?!

她飞快地放开手,闷声不吭,脸颊带着点绯红,像樱花的颜色。

方沅的心敲起了鼓。

“我没事。”压住了心头的一股躁动,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你悟性那么高,干脆找别人学自己缝吧。”就这一瞬间,她好像已经想了很多,又不敢深想。

恐怕是白天脑子进水了吧。

于是,她连抖了十下头,试图把“水”抖干净,随后赧然地把针线一丢,急于告退。

“我困了,我眼花了!晚安!”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耳垂上的粉红,也不纠缠:“晚安。”

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把衣服脱下来,三两下利索地解决了。

他嘴角翘了翘,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忘记扔的抽签纸团,一一打开,每一个里面都写着他的名字。

其实那天,不是她去得迟了,而是他有意通知晚了。

可如果上天把人送到了面前,是不是应当想方设法地把她绑在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