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她是绑匪,他是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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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风清。

605宿舍里,白鲤盯着手机上的录取短信看了又看,心里喜不自胜,隐隐自豪。

没有方沅的面试对她而言轻而易举,白鲤不仅不后悔这个决定,反倒还觉得轻松了不少呢。

只是不知道,方沅会不会误会她。

毕竟,当时做的决定冲动了些,但也是为了不被人落下话柄,公平竞争嘛!说到这个,方沅那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凶巴巴的,看来是吃了火药。

白鲤躺在床上点开了沉寂几天的乐队群,想活跃下气氛,手机显示她被拉进了新的群聊。

群主是方沅。

群名很快被改掉了……白鲤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她真的被送进方沅的队伍里了!紧接着,群消息就被一群队员的“问好”刷屏了。

方沅开始在群里发通知,白鲤看着“支教副队”要提前一小时到的字眼,又瞅了下还没整理好的行李箱,立马回了个“收到”,钻进被窝里睡了。

第二天一早,白鲤迷迷糊糊中听到闹钟响的声音,果断关掉。

再醒来,已经快迟到了。

啊啊啊啊!

白鲤滚下床,三下五除二把一堆东西扔进行李箱,猛然想起昨晚机洗的衣服还在洗衣房里。群里的消息不停地催,白鲤一边心虚,一边飞快地奔下了楼。

五分钟后,她抱着一桶衣物气喘吁吁地站在宿舍门前,看着紧闭的门板,习惯性地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没人?

哦,没人。

对啊!没人!

期末考结束的当天舍友就都回家了,只有白鲤打算直接从学校去支教点。那么……白鲤崩溃地扶着脑袋,又一次冲下了六楼,找宿管阿姨求救。

“五分钟内归还啊!”

“好的。”白鲤一边登记一边头冒细汗。

等一拿到救命钥匙,她就飞快奔上楼熟练地开了门,然后风一般地跑下楼还钥匙。

那头,方沅正又一次清点人数,皱着眉拨通白鲤的电话,一遍又一遍的无人接听。这头,白鲤按时归还了钥匙后,筋疲力尽得像只乌龟似的爬到了六楼。

快到了,就快到了!

白鲤急匆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宿舍门前,然后目瞪口呆地盯着紧闭的门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隔壁宿舍的同学扔完垃圾回来,掏出钥匙开门,见状凑过来笑了笑。

“啊,白鲤啊,刚刚看你门没关,我帮你关了。”

白鲤崩溃了,随后,一边抱头吐血,一边连滚带爬地又下了楼。

……

等折腾到集合点时,负责接送的大巴已经不见了。

马路空荡荡,白鲤心慌慌。

她脑海里一边浮现方沅那张严肃的脸,一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负荆请罪。

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晃得白鲤看不清手机屏幕,转身避躲,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抬眼一看,是冷着脸的方沅。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来话长,总之,我被锁在宿舍门外了,唉!”白鲤可怜巴巴地挠了挠脑袋,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了一起。

“锁宿舍门外?”方沅的冷硬陡然去了半截,一时又想不明白,一大早被锁门外是什么梗。

“是啊。”白鲤垂着青白眼皮,样子看上去还挺委屈,“我自己把自己锁上了。”

方沅白提心吊胆了一下,无语地扫了一眼:“蠢死你算了。”

白鲤点点头:“我也觉得,蠢死我算了。”说完,偃旗息鼓地耷拉着脑袋,寸步不离地跟在方沅身后。

“对了,大家是不是都走了?”

“你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我错了……谢谢你,还特地留下来等我。”

“没有。”方沅转过头,表情冷而硬,“我是为了对我的队员负责。”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白鲤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拦住开往车站的下一辆大巴。

方沅先上车,白鲤去放行李了。

等她上车时,大巴上的人已经不少。

白鲤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远远地看见方沅在最后一排,便快步走了过去。

“欸,我刚才想问你什么来着。对了,前两次我都走得太急了,忘了问歌曲的创作进度怎么样了?”白鲤背着个小包,站在方沅面前问道,顺便从包里掏出了一块面包。

方沅却只是瞅了一眼,别过脸去,戴上耳机。

她还知道提起那两天的事啊……

方沅拧眉,闭上了眼睛。

“方沅,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白鲤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后者无动于衷。

“算了,听不见。本来还想分你吃来着,那你不吃我吃。真不知道这段时间哪根筋抽了……这人又怎么了,是姨妈还没结束吧。”

见方沅正听音乐,白鲤放心地嘀嘀咕咕起来,说话声却直往方沅耳边钻。

他面不改色地闭目养神,耳机里却没有一丝音乐,空寂无比。

车内回响着五月天的歌,白鲤吃完面包,下车丢了垃圾,重新上来。

“司机师傅,昨晚有睡好吗,你要是怕睡着,我可以坐前面来一直和你讲话。”

“小姑娘不用了,我很精神。你快坐下吧。”

白鲤点点头,走回方沅身边,刚要坐下,大巴突然发动了。

这么快?

白鲤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倾—

下一秒,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在了方沅的大腿上,惊吓之余,她的手还很自觉地抓住了方沅的肩膀。

白鲤的脸唰地红了。

那一刹那,方沅只觉得自己的大腿一重,睁开眼后,白鲤红扑扑的脸颊猛地闯进他清冷的眼底。

对视了一秒,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住。

肩膀上,隔着一层布料却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属于她的微暖的指温传来。

慌乱间,那人的指腹又从他脖子上飞快地摩挲而过,像蒲公英的绒毛一般挠得人心痒,然后终于撒了手。

如何能坐怀不乱?

某人心里开始打鼓,脸上却强撑着不发作。

这时,一个大妈恰好从前排走了过来,凑到两人面前,直勾勾地瞥了眼“恩爱的小情侣”,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说罢,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方沅旁边的座位上。

白鲤顿时傻眼了。

与此同时,她发现最后一排的人目光齐齐地望着他俩。

她立即如坐针毡地弹了起来,脸上的热度始终不退,咬字都有些不清晰了:“我我我……我坐前面去。”咬了咬嘴唇,声音打战。

“好。”

白鲤立马蒙着脑袋急急地跑到了最前面的座位上去。

坐定后,她对着玻璃窗呵了口气,摸了摸胸口。那里,心跳正莫名其妙地加速,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而方沅坐在后排,望着某人落荒而逃的身影,默默将手握成拳头,抵在额间,眼角眉梢的笑像是要溢出来。时间久了,一颗心持续不停地燥热,令他坐立不安。

耳机里的《心经》一路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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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一停,白鲤率先跳下车去拿行李。

她拖着行李箱一路飞快地走在前头,方沅背着包跟在后面,眼看着某人明明不知道集合点还在那儿瞎转的傻样儿,他快步上前去制止了。

“在那边。”方沅摁住了白鲤的箱杆,指了下。

白鲤这才看见车站入口有一堆人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看。

白鲤不禁红了红脸,于是,硬着头皮抢过行李箱杀了过去。

落在后头的方沅明显感受到某人的闪躲,愣了愣,面上倏地闪过一丝尴尬。

于是,在那堆人眼里,队长和副队俨然就像一对姗姗来迟的闹别扭的情侣。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白鲤扎进人群里道歉,好在原本约定的时间就有预留一部分给突发情况,这才没有错过动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检票口排队。

排队时,窦姜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说来也巧,窦姜面试的队伍正好需要一名会开车的队员,主要是为了能开着三轮电动车每天载大家到集市上买食材,窦姜恰好刚拿到驾照。于是,她凭借着出众的吹牛能力以及信得过的车技脱颖而出,成功入选为支教队员。

“小白,我在动车上了,动车里的暖气很足,你那边怎么样了?”

“你在南方露大腿,我在北方冻成鬼。我快要上车了,脚挺冷的。不过,我腿长,供血不足,所以脚才冷……俗称,高冷。”白鲤把手机架在耳朵边,用肩膀支住,一边费劲地挪动行李。

排队的人很多,行李箱的滚轮又不太好使,白鲤松了松脖子,手机差点掉了。

身后的方沅蓦地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替她拿住,冰冷的指腹摩挲过她小小的耳垂。

白鲤转头一看,心一紧,猛地把头偏到另一边,自己腾出手拿了过来。

尴尬之余,她一张嘴又开始胡说八道:“冬天最流氓了,总是喜欢对我冻手冻脚。”

流氓……动手动脚……

此话一出,身后的方沅脸色黑了半圈。

身前的白鲤倒是心大得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欸,对了,你在哪个队啊?”

窦姜的手机却突然被人抢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串熟悉又好听的声音。

“恭喜她吧,她在尤迢队。”

这天傍晚,方沅一行人顺利抵达支教点。

但偏远地方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大城市,初来乍到的第一晚,村里就停水停电了。而且水和电停得倒是很“及时”,偏偏卡在了白鲤洗澡的时候。

支教还没开始的第一晚,白鲤就感受到了冬天的深深寒意—

“什么鬼?大哥,别逗我啊。”

厕所隔间里,她望着刺啦一下灭掉的灯泡,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手上的沐浴露正正好抹在了肩上。

摸黑捣鼓了一下水龙头,一点反应都没有,白鲤遂光着身子在夜风中打了个冷战,凄凄惨惨地号了起来。

十五分钟前,她还大方地在大伙面前践行中华民族“礼让”的美德,提出最后一个洗澡,十五分钟后,她成了村落里停水停电后的“尝鲜”第一人。

好在带了手机。

白鲤在盆子里摸出手机,定睛一看,信号竟然去了三格。

没事没事,又不是没信号。

白鲤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点开了一条新进来的信息,顿时不淡定了。

尊敬的用户……

手机欠费了,欠费了……

白鲤又在冷风中抖了一下,差点老泪纵横。只有当她交话费的时候,她才会发现原来自己说的话这么值钱。

欠费的白鲤同学飞快地拨通了10086的电话,转人工服务。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呢?”

信号不太好,白鲤哆嗦了一下,正想报一串号码来着,突然想起来这一堆人里,自己只和方沅熟,也只有他的电话号码。

可是现在?此情此景?

白鲤一咬牙,坚信方主席会明智地为她派来一位女同志,于是可怜兮兮地和客服说明了情况。

“……所以,我现在真的又冷又惨,能不能帮我打给我的朋友,让他来救我呢?”

客服明显沉默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没有这个服务……”

白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透心凉:“亲,我不是恶作剧啊,我现在真的光着身子啊,就帮我打一下列表里的联系人电话也不行吗?真的是我朋友。网上不是说这个办法可行吗?”

“祝您生活愉快。”

挂断电话,白鲤弱小而无助,再也不相信网络段子了,呜呜呜。冷不防打了个喷嚏,灵机一闪,又拨通了“12580”。

“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熟悉的口吻,同样的问题,白鲤确信自己已足够诚心诚意。

那头的客服却正经得很:“不好意思,我们不负责这一块。”

“什么?姐妹,你们不是12580一按我帮您吗!”

那头的姐们沉默了,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公司的理念也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疑惑。

最后,白鲤又被“祝工作顺利生活愉快了”。

一点都不愉快的白鲤挂了电话,身子和内心都拔凉拔凉的,杵在原地听天由命。

教室里,大伙刚打好地铺,一个个累得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方沅却精神得很,杵在门边又一次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里隐隐不安。

白鲤已经去了半个多小时,怎么还没回。

村落里的人身安全问题出发前他已经强调过不止一次了,洗澡更应该结伴出行,怎么她就敢一个人?

冷月的清辉落在方沅的双眸里,又带着点焦急。很快,方沅把手机收回裤兜里,喊来了队里的两个女同学帮忙。

但是这两个女同学一个正端着手机无畏地在大山里打游戏,卡得不行,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有些不耐烦。一个倒是对白鲤的晚归有点担忧,无奈天太黑了,外头又冷,不敢也不愿摸黑出去。

方沅作为队长,也不强人所难,反倒善解人意地让大家先休息了,回头到厨房烧了一桶热水,独自一人提着走到了简陋的厕所棚边。

站在厕所门板外,他放下水桶,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门里旋即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谁?是谁?”

“是我。”方沅总算松了口气。

厕所里的人却飞快地顶住了门,把门卡得死死的,声音虽冷得发战,也还带着点最后的倔强:“喂喂喂,那什么,你别开门啊,我……我那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乡间的冷意沿着门缝钻了进来,寒气扑面而上,白鲤又打了个喷嚏,一向有活力的声音跟着弱了下来。

总算逮着个人宣泄下情绪了。于是,她鼻子一酸,连说话都不得劲了:“我手机欠费了,我还在洗澡,却没有水了,很冷……”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方沅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顿了顿,嘴笨,好像也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里面的白鲤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再度打了个喷嚏。

方沅遂蹲下腰,将打开手电筒的手机沿着门缝递了进去:“这个你用来打光,热水我准备好了。”

“好。”白鲤接过手机,架在了盆子里,一时间有了光,至于水……她忽然有些蒙了,“那水……”

“热水我放门口,你打开门提进去就行。我转过身不看你,等你好了和我说一声。”

里头,明耀的灯光打在白鲤的脸上,滟滟的绯红蓦然浮现。

她一本正经地冲门外警告了一番:“那你保证不准回头,听见了没有?一切要听我命令,你要是敢得寸进尺,我捶爆你的头,把你扔到深山里当山村老尸……”

想了想,白鲤突然自个儿起了鸡皮疙瘩,狠狠敲了下头。

为什么要在大晚上这么吓自己?况且,就她?半个方沅都扔不动吧。

于是,她又改口道:“把你交给人民警察处置。”

“好。”听着白鲤重又充满活力的声音,方沅嗓音带笑地转过身去,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几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白鲤终于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方沅正看着自己。

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忘了叫他转过身来了……白鲤猛地清醒,二话不说便抬起脚踹了方沅一脚,方沅也不躲开,“嘶”了一声,原地弯了弯腰。

“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谁让你把头转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听我命令吗!你个流氓,气死我了,我要报警。”白鲤一边骂一边抡拳头揍他。

报警……你手机不是欠费了吗。

方沅愣了愣,识相地把这话吞进了肚子里,感受着某人双拳捶落在身上的力度,没觉得疼,还全化成了鼓点。

其实刚才,她关门的声音连同洗澡的声音在空寂的夜里都很清晰……

这么想着,原本想说实话,又怕把人惹恼了,他低声委婉道:“看你比较投入,就没打扰你……”

“放屁,闭嘴吧你。”白鲤又气又赧,又狠命拍了一巴掌在他背上,才作罢地走在了前头。冷月清辉里,气鼓鼓的脸蛋上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虽然,这人说话不算数,但不得不承认还算靠谱……

他的出现如暖阳般及时而珍贵,他的安慰也像暗夜里的月光,平缓而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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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白鲤不停地擤鼻涕,看来是真的感冒了。

方沅泰然自若地跟在白鲤身后,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打光照明。

“劫后余生”的白鲤虽然感冒了,嘴上功夫倒是一点不减,一路上说着稀奇古怪的故事。

“……高大的狗熊虽然没说什么,但还是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蜂蜜分给了兔子。兔子望着狗熊前一秒还欠揍的脸,愣了下,最后还是和她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走在前头的白鲤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眯眼看了下夜色中的方沅。

方沅提着水桶,晃荡了一下,说:“不知道。”

白鲤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这你都不知道,这么简单……”

于是,她又转过头去,走了几步,细小的声音隐在晚风中渐渐传来:“兔子对狗熊说,谢谢你。”

风声飒飒,方沅的水桶又晃荡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突兀。

“什么?”他问。

“我说,”白鲤这次认真地提高了音量,“谢谢你,方沅。”

“哦。”方沅脸上挂着笑。

一前一后,两人又各自低下了头,并肩走上楼梯。这时,白鲤像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找方沅借来手机。

“我手机欠费了,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报平安呢。你帮我充下话费,钱我晚点还你啊。”

充好话费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刚看见白启的十个未接电话,第十一个就响了。

要是让白启知道这么晚了她和方沅还在外头晃……

白鲤冷不丁把方沅摁到墙上,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方沅的大脑还来不及接受,白鲤已经接通了电话,嗓音压得很低。

“怎么不接我电话?”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熟悉……

白鲤的语气却柔软得很,点头哈腰。

方沅感觉自己又很不舒畅了。

“我到了。一切都好,别担心……嗯……大家都睡啦!”

说到这里,白鲤小心翼翼地捂住手机,一边凑到方沅面前,松开了手,跟个绑匪似的:“快,发出打呼噜的声音。”

“……”

空气中,两人对视,一个眼神里尽是小聪明,一个眸中却是复杂不已。

方沅闷声不吭地偏过头去,就是不配合。

白鲤不是绑匪,更谈不上撕票,只好放弃了。

她自个儿在那里自圆其说,对方明显将信将疑。

方沅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在适当的时候,他突然似不经意地“咳”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走吧,你在这儿不嫌冷吗?”

白鲤心里一紧,抬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啊,快闭嘴啊!

方沅的眼里却有种幼稚的得意——我就是故意的。

白鲤又将他的嘴巴捂住。

“我怎么听到了一个很欠揍的声音?你老实说,是不是方沅,是不是?这小子竟然跟你双宿双飞到大山里了……喂?说话啊!喂喂喂?”白启的听力也不是盖的,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听错了……”

“嘟嘟嘟……”

白鲤刚要解释,信号中断了。也好,省得听白启抓狂了。

挂断电话,撒谎的白鲤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将不悦的方沅忽视了个彻底。

白鲤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往上走。

“你刚才不配合我就算了,没必要这么皮啊大哥,皮这一下你很开心是不是?”

方沅的心情百味杂陈,听着她那满不在乎的口吻,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往上走了,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鬼使神差地叫住了白鲤。

白鲤回头:“怎么了?”

方沅略带嘲讽地张嘴,心中的那句话一不留神就蹦了出来:“为什么撒谎?我要是他,我会不爽。”

“什么鬼?他,哪个他啊?”

方沅一本正经,提高了音量:“电话里的那个。为什么不敢让你男朋友知道你的行踪,为什么要隐瞒?”说这话时,他不由自主地观察起她的反应。

“男……朋友?”

忽然,她全明白了。

站在楼道里,她忍不住要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转念一想,赶紧捂住嘴蹲了下去。难得遇到方沅这么傻的时候,亏他刚才还那么坑自己……

她脑海里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顺了顺气息,她平静地站起身一脸淡然:“对啊,是我男朋友,我怕他知道了不开心,他一不开心—”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的声音短促却生硬。

“你知道什么啊?”白鲤一头雾水,重点都还没说到呢。

“没什么。”走了几步,方沅不禁嘴硬地加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就这样?做朋友的脱单了你不是应该送祝福吗?你那是什么表情?搞得好像我万年单身……”

“没有。那我祝你幸福。”方沅应付道。

白鲤在后头,看着他那副上当的样子,得意地想笑,又堪堪给抑制住了,于是继续开起玩笑:“我这也是为你好,我男朋友混社会的,怕他知道了找你麻烦,空手道教练,很厉害的。”

“哦,是吗?”方沅敷衍回应。

白鲤却已经忍不住了,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打战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个彻底。

“哈哈哈,那你是怕了吗?难得看你吃瘪的样子啊。”

方沅遂转过身来,回头望着始作俑者脸上顽劣不堪的神情,一时间全明白了。

一声冷笑后,某人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直直逼向白鲤同学。

“你耍我?”

“我……这怎么能说是耍呢,猴才被耍,人只能说是开玩笑嘛!”白鲤讪笑着往下走,躲了躲,却被人一把拎住了衣领子,差点没提起来。

“这玩笑好笑吗?”

“呃……不好笑……吗?对,不好笑。”白鲤意识到了危险,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低头,从善如流地交代事实,“他是我哥,亲兄妹。”

“哦。”

“不骗你。”

“哦。”

“我错了。你看,我都和你道歉了,不就开了一个玩笑,你还这么斤斤计较,没必要啊?”白鲤的思路突然出奇地清晰,一把点醒了方沅。

方沅这才松手,整理了脸上的表情,点到为止。

一颗心总算从海里被捞了起来。

“我没和你计较。”

“这就对了。”白鲤挣脱开来,抬起头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时,看到了璀璨而繁密的星空。

白鲤呆住了,原来乡下的夜空这么美……她扯过方沅的袖子,兴致冲冲地把人拉下楼,一路跑到草坪上坐了下来。

“你?”方沅盯着袖子上的那只手,微微发愣。

白鲤倒是松开得很快,一门心思全在天上。

“快看啊!这里的夜色也太美了吧,你说好不好看。”她转过头来,粲然一笑,天上的月亮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映到了她的笑颜上来,变成了她两道叶眉下的小弯月。

“好看。”恍惚间,他也不知夸的是哪个了。

轻轻抬起头,不期和整个宇宙来了个灵魂的碰撞。不经意间,他又飞快地扫了眼白鲤轻笑的侧脸,创作灵感喷涌而来。

“白鲤,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想到了那首歌该怎么谱曲,怎么唱了。”

白鲤兴奋地偏过头来:“真的吗!那太好了。你说说怎么想的。”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回去画给你看。那种感觉就像在黑的尽头寻找光,夜的终点寻找亮……”说完,方沅开始轻声哼出了一段旋律。

白鲤听着听着不禁扮演起另一个声部,和了起来。

在他的影响下,她的想象力也开始天马行空。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她兴高采烈地在草坪上来回踩节奏,神采奕奕,“快!把我们刚刚唱的那些记下来,回去后立马写在纸上,把剩下的部分都想出来,你说行吗?”

“好。我都记住了。”

白鲤欢呼起来:“哈哈,那就好,你的记忆力我信得过。”

方沅笑了笑。

冷风刮来,她本能地裹紧了衣裳,露在袖子外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方沅看在眼里,忧在心尖。

想起自己的包里还带了几盒感冒药,他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吧,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睡了。”

“好。”

这晚,窗外的月光映着斑驳的影,落在英俊的脸庞上。

楼道里,她像个绑匪,而他,以一颗心为代价,成了名副其实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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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边的树林里有片小池塘,这个季节早已结了冰。

白鲤站在池塘边,隐隐地能猜到那下面游荡着许多肥美的鱼儿。她一边流口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破冰而入。

“嘭”的一声,她跳进湖里游了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不见了。

刺猬站在岸边冲她笑得欢畅:“猫咪啊猫咪,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条美人鱼了呢。”

“我不!我要腿!”白鲤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嘴角还有口水,一双手胡乱地摸来摸去,“我的腿呢?我的腿呢?还好还好,我的腿还在,吓死我了。”

教室里,正早起穿外套的一行人全部愣住了。

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白鲤,然后爆笑起来。白鲤原本还睡眼惺忪的,这一笑,把她灵魂都给彻头彻尾地震醒了。

“笑什么笑?不准笑……”口水都没来得及擦干,白鲤一张脸红得堪比窗外东升的旭日。于是,她飞快地把头埋进枕头下玩起装死游戏。

“哈哈哈哈哈哈!”一行人摇了摇头,笑得更欢了。

她好像还挺可爱的。

支教的睡铺搭在教室里,男女生隔开成两排。方沅的床位和白鲤的位置正好是对角线。站在那里,远远地就能看见当事人侧身钻“地铺”的傻样儿,身上裹着件毛茸茸的白色羽绒衫,样子活像一只奓了毛的猫咪,萌得不行。

他心里顿生笑意,又怕一群人真把她给惹毛了。

于是,想了想,方沅摆出了正经脸,冲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催促道:“你们厨房准备好了没?再不去赶不上吃早饭。”

队长一发话,嬉皮笑脸的家伙们立马灰溜溜地走了。

方沅这才走到白鲤身边,不疾不徐:“你三四节有课。”

“知道了。”白鲤闷在枕头下的声音弱弱的。

“你不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不睡了!”白鲤腾出手摆了摆,明显不耐烦了。

腿都没了还睡什么睡啊!

她说梦话这习惯还是第一次被公之于众,原本在605宿舍只是个小范围内的秘密。现在好了……一睡成名。

越想越觉得丢人,白鲤面红耳赤地干脆裹起被子滚了滚,不理人了。

方沅低头笑了笑。

扫了眼她铺边放着的感冒药,走出教室时,他心里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后,学生们还在上第二节课。白鲤闲来没事就在教学楼里逛了逛。教学区三楼的第一间教室,就是方沅在上课。

白鲤还没走到,就被一阵有节奏的鼓声吸引了。

停下来一看,方沅正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用脸盆、垃圾桶和筷子组合打鼓。黑板上留有整齐而繁密的数学公式,连三角板都还放在讲台桌上。

看来是连上了两节啊。

白鲤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杵在窗边往里面看。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别出心裁的,这里的音乐设备自然不比大城市,方沅却能做到易物利用,三两下就拼凑好了一台“架子鼓”。

人群中歌声齐齐,他的身影覆着窗外的微光,坐在中间,如同在冬日里搭好的红泥小火炉,散热,发光。在简陋的教室里,没有聚光灯,他却万众瞩目。

怎么会有一个人,这么亮眼呢?

孩子们笑得很欢,有几个伴唱,有几个手舞足蹈,面对一个个天真而稚嫩的笑颜,方沅敛起了一贯的冷冽刚硬,转而微微挑唇,笑得柔和又好看。

白鲤倚在窗边,不知不觉中,情绪也被屋内的气氛带动起来,捂着嘴吃吃地笑。

风中似乎传来她熟悉的声音……混在一众人的笑声中,一点都不难认。

方沅转过头来,捕捉到窗外的某人,手上的动作跟着停了下来。

“白鲤,你过来。”他招招手,把人喊进了教室。

他对学生们说:“这是教你们英语的白老师,唱歌也很不赖。”

白鲤一愣,怎么莫名就被喊来当助教了?

她打起了退堂鼓:“我就是路过,顺便看你上课精不精彩。”

“那你觉得,精彩吗?”

“那当然。队长的鼓技是一流的,大家要跟着方老师好好学乐理啊,千金难求!”白鲤适时拍起了马屁。

一时间,方沅好像挑唇冲她笑了一下:“那你也一起,做我学生好了。”

“啊?”

白鲤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角落里的一把吉他,恍然明白。

“不行不行,吉他我不太行。”她摆手推辞。

“知道你不熟。我来弹,你打节奏。”方沅和气地递给她筷子,然后抱起吉他重又坐了下来,拨了个和弦。

白鲤就这么被簇拥着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