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头,只顾抽泣,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的思绪从心绪中抽离开来,展开独立思考。它开始考虑我究竟应该在这里待多久,别人才既不会觉得我无情,也不会觉得我古怪。它还叫我记住此时的每个细节,便于日后归档。我于是照做。
时钟。
白墙。
毛毯。
冰冷的空椅子和转凳。
金属台。
这么硬的地板。
这么硬的我的脸。
莉莉。她的舌头。
章鱼。
章鱼!我看着他躺在那儿,八条触手无力地垂下来,那颗愚蠢的脑袋上露出来一只眼睛,眼球往上翻。
你自找的。你本来可以走掉,但你偏不。希望你在地狱里腐烂。
已经没必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了。他听不见我了。
章鱼也死了。
我用毯子遮住莉莉的额头,盖住章鱼,这样就只剩下了我和她,跟以前一样。
“我会永远爱你。今后的每一天。哪怕死后,也爱着你。”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把莉莉完全盖起来。我花了一分钟站起身来,但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直接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下午一点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特伦特。
“莉莉死了。”
“到我家来。我这就从公司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开车去的特伦特家。有一次,在大学里,我开车从缅因州回波士顿的家,路上偏头痛犯了,到家的时候,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了。这次驾车就跟那时候一样。但这次不是头痛,是心痛。
特伦特在大门口等我,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都哭了,我说了声“药片”而他早已准备好了。我把一粒安定放到舌头下面,让它慢慢融化,然后蹲下来抚摸薇西。亲爱的,亲爱的薇西。她想跟我玩,但我做不到。
我把之前送给特伦特当作生日礼物的俄罗斯伏特加拿出来,喝了两小杯。当时我们在“红药”餐厅一起开了这瓶伏特加,那是一间新越南式餐馆,我们选那里是因为《洛杉矶时报》说它是洛杉矶餐饮业的“坏男孩”,这个说法很快就传开了,何况它的名字里还有个“药”。我不知道伏特加和安定哪个先起了作用,但我肺里的重量慢慢减轻了,我又可以呼吸了。
特伦特问了我整个过程,我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一遍,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内容。薇西来蹭我的脚后跟,但我头已经晕了,没法把咀嚼绳扔出去跟她玩了。我倒在特伦特的沙发上,他开了电视坐下一起看,还没看清电视内容,我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
海水在“渔洋思考”的周围轻轻地翻滚着,带着催眠的节奏感。我们渴望回家,但我还是暂时关掉了引擎,停下来感受四周的静和广阔的美。晴空无云,蓝天与海水彼此映照,空气柔软,东面照来的阳光在我们面前铺出一条回家的黄金小道。周身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传来。船停下之后,章鱼开始缓缓下沉,船体摆脱了些许负担开始上升,感觉我们正在驶入天堂。假如不是天堂,至少也是电影《油脂》里,桑迪和丹尼离开吕德尔高中时飞奔而去的地方。
莉莉在我身旁。
看到她,我很惊讶,然后就开始哭了。章鱼已经死了,她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样,跟她年轻时候一样——她的动作很轻盈,我双手捧起她的脑袋,抓着她的耳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喔,我的宝贝”。
“怎么了?”莉莉困惑地问。
我说出此刻能想起来的唯一一句话。“你在这儿。”
我把她放到甲板上,然后一起走去船头,靠着栏杆望着大海。
“好美。”
“是的。”莉莉应道。
莉莉的后爪立在地上,前爪趴到船沿上,想看得更远一点。她的尾巴跟水面一起和谐地摇摆着,她体内的节拍器调到了缓慢的挡位,我又一次记起了幸福的感觉。
我倒退几步,想把一切尽收眼底。如果可以让时间暂停并永远活在那一刻,我希望就是现在。
一阵微风从东南面吹来,莉莉的耳朵竖在风中,好像起飞中的机翼。
“你看到了什么,猴子?”
莉莉面朝大海。在我们和海平线之间,似乎一切都是柔软的,我们仿佛飞在空中,而不是漂在海上。
“一切。”她答道。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回到我们的生活里。你有什么感觉?”
莉莉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阳光在海面上的倒影。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口。
“小狗?”
莉莉似乎朝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回答我,我有点奇怪。我的问题虚弱地飘荡在空中,像一句没有得到回应的“我爱你”。她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回到我们的生活里?回到我们相伴的日常里?她是不是已经知道,岸上有不愉快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忽然,小红球从天上掉下来,重重地掉在了甲板上。莉莉和我都吓得跳了起来。小红球弹起一个弧线,掉到了离我们更近的甲板上。它一弹一跳往船尾的方向去了,莉莉跑上去,在它蹦出船身掉下海之前咬住了它。她骄傲地一路小跑回船头,在我脚边玩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分神——只要察觉到小红球在附近,她就不理会我的话了。我稍微放心了一点,看着她玩耍的身影,觉得日子正在慢慢回复往昔。这一刻相当完美,宁静与活力,美好与和谐,孤独和陪伴。小红球在“渔洋思考”的甲板上滚来滚去,莉莉轻松地追逐着它,我的心从未如此平静。
但好景不长。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天边的一团火,好似彗星般,疾速朝我们飞来。
“什么……”彗星更近了,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二个小红球重重地掉到甲板上,回弹得比我们都高。莉莉转身看着它起起落落,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已经踩在脚下的那只小红球,又看了看滚到船尾的第二只小红球。
我看到了莉莉脸上的困惑。紧接着,第三第四只小红球来了。一片阴影笼罩了我们的船,抬头望去,空中有上百只小红球一起遮住了太阳。它们如雨点般疯狂地掉落下来,船上一阵喧闹。我和莉莉都僵住了,十分害怕。也许这是莉莉梦想中的场景,但现实却恐怖至极。
我们爬到甲板最上面,但小红球们来得太快了,莉莉很快就在一堆橡胶附近不见了。而掉进水里的小红球则激起凶猛的浪花,直喷到我的脸上。我绝望地擦拭着眼里的海水,小红球不断在我的胸口堆积起来,我被紧紧埋在其中,无法呼吸。能记起来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在尖叫着“莉莉!”,然后黑暗就吞噬了我们。
下午三点
特伦特拍拍我的肩膀,我看看他,没有窒息的感觉,眼前只有我的朋友,有一秒钟我感觉不错,但思绪很快闪回,仿佛很多只手同时在挤压我的脑袋。
“你在尖叫。”他说。
“是吗?”是的。
“是的。”
电视机还开着,特伦特开始看《胜利之光》,我最喜欢的连续剧。他是得州人,又喜欢橄榄球,我就花了好几年说服他看这个剧。我是缅因州人,而且我讨厌橄榄球,但我也很喜欢这个剧。剧集很棒,刚才的药效还没过去,一部分的我似乎去了西部的得州——但只有一小部分。我仍被巨大的痛苦压在特伦特的沙发上翻不了身。
第一季的最后,四分卫杰森·史翠特下场后,泰勒教练发表了他那首场标志性的个人演讲。他说生命脆弱,我们都会受伤,某个时刻,我们都会倒下。“我们都会倒下。”
我从来没打过橄榄球,也没有参加过别的团体比赛运动。我从来没有听过中场休息的鼓励,也没有在休息室里跟队友互相鼓励要扭转局势。但听完泰勒教练的讲话,我努力站起身来。我四十二岁。生命才过去一半,但我的队友已经走了。我从未如此觉得这场演讲如此贴切过。
他继续道,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失去,即便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失去,考验我们的时刻就到了。
我被他的演讲彻底俘虏了,尽管这些话以前都听过,尽管家里还有蓝光的版本,我还是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一般。这种痛苦在考验着我们。我正处在这种痛苦之中,最爱的东西被夺走了,我审视着我的内心,看到了一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自己:一个破碎又孤独的人。我想起所有跟莉莉一起度过的时光——讨论男孩们,大富翁,电影,比萨之夜——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我臆想出来的。小狗并不吃比萨,也不会玩大富翁。我其实都知道,但这一切还是那么真实。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孤独,精心造出的幻境呢?有多少是为了肯定我自己在现实生活里的尝试呢——治疗,约会——肯定它们并不只是尝试而已?
有些地方,有些时候,我似乎已经中止了真正的生活。我不再真心实意地去生活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完成了所有正确的事情。我有莉莉,有杰弗里,有一个家。
然后,一切都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会变得一片空白,为什么章鱼会来,为什么最后每个人都离我而去。
下午四点
特伦特点了比萨,送来的时候我试着吃了,但一口咬下去便开始反胃,我觉得我要吐了,我努力克服着,想把它咽下去。红辣椒、番茄、橄榄和芝士,混着胆汁在喉咙里升腾,每样东西吃着都很恶心。但我还是继续吃。每咬下一口,胃里就传来一阵刺痛,有那么欣慰的一瞬间,那种刺痛甚至超过了我的心痛。面前的咖啡桌上有三个派菲酒园的空酒瓶,但我不记得喝过。我看了看特伦特,我猜他看到我能吃东西很高兴。至少他的高兴肯定不是因为一个服药过量的醉鬼躺在他的沙发上(如果一片安定、两杯伏特加和三瓶派菲酒可以算过量的话)。
“比萨好吃吗?”他问。
我朝他举起一片比萨,好像要祝酒一般。
我为什么不跑掉?为什么抱起莉莉带她回家?如果我带她跑了,我们现在就会一起坐在家里了。这是我脑中挥之不去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跑?
薇西坐在特伦特面前,眼神期盼而又饥渴,我又忘了小狗到底吃不吃比萨。
“不知道轮到薇西的时候我会怎么办。”特伦特道。我知道他提起这个是因为他正在体会我的痛苦,还把自己置身在将来要面对的痛苦里,想要试着理解一二。再加上眼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悲痛不可避免。我很感激他,真的。但现在还没有轮到薇西。她就在跟前。完好无损。他还有马特,我又有什么呢?
上天并不公平。但我不希望他失去薇西,也不希望他失去马特。我热爱我的朋友,我希望他每件事都开开心心的。我只是觉得现实未免残酷。但并不期待上天把痛苦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或者更公平些。上天并不公平。事实如此而已。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没有谁在支配我们,或一视同仁地给我们发放幸福。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我热爱其中的每一个。
经历过。
过去式。
在莉莉抬不起眼皮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吗?她知道所有的冒险都结束了吗?还是说她觉得沉睡能带来一次完美的休息?好让她养足精神开始新的冒险?她是期待还是恐惧?还是说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想到了卡尔,摸了摸我手臂上的文身。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但那不是真的。生命是真正的冒险。呼风唤雨是一场真正的冒险。我没有想起演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凯特·布兰切特,而是记起了演威廉·华莱士的梅尔·吉布森。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然后是梅尔·吉布森在电影《赎金》里的话:“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吃完比萨,我无精打采地再次躺下,模糊地意识到特伦特拿走了我的盘子,这样薇西就不会来吃我剩下的比萨边了。比萨骨头,我爸爸这么叫它们。
骨头。
剩下。
尘归尘。
土归土。
我试着专心回到“渔洋思考”,回到莉莉身边,把她从小红球的流星雨中救出来。这一次我会更加拼命去找她,救她。我会紧紧抓住她,然后一起跑开。我们是在四面环海的船上,其实也无处可逃。但这并不重要。这一次我们会跑开。
睡神降临,但我没有梦到莉莉。
下午五点
“这些是什么?”特伦特手里拿着些小册子。
“不知道。”我坐起来,靠在靠垫上。我从没见过它们。这些小册子。房间隐约在旋转,电视机里还播放着《胜利之光》,这一次我不需要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反应过来了。
特伦特翻了翻,说了一声“哦”,就把它们放在了咖啡桌上。
“什么?”
“没什么。你晚点自己看吧。”
我伸手去拿,身上的腹肌好似过度运动一般酸楚,但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去健身房是什么时候了。几个星期以前吧。等我翻起小册子,马上就后悔了。宠物太平间,宠物火葬场,宠物墓地。映入眼帘的词语给我来了场突然袭击。体面入殓;个性火葬;骨灰盒选择;丧亲心理咨询;高级装备;关怀护理。每句话都扎在我的心上。
特伦特过来把它们拿走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我问——我质问。
“本来就在桌上。”
应该是我离开宠物医院之前,有人放到我手里的,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是一路握着它们开车到这里来的吗?也想不起来了。
“我把它们跟这封信放在一起。”
“还有封信?”
“你可以晚点再看。不用现在看。”
亲爱的先生:
我们彻底移除了章鱼。你的小狗平安无事。请尽快前来接她。她很期待看到你!
您亲爱的,
宠物医院,
“信上说了什么。”我没有发问,而是用命令的语气请他读给我听。我不想晚点看,我现在就要知道,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特伦特叹了口气。他拆开一折三的信,从头看到尾。“关于莉莉遗体的处理办法,请您在下周一之前决定。”然后他给我读了各个选项。如果我选了个体火葬,我可以买一个骨灰盒,把她带回家。如果我选了群葬,他们会帮我处理骨灰。还有些别的打包服务。其中一个还包括了“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这一切都在挑战我的信仰。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来生。我相信你活着和你死了。我相信死亡通向永恒的虚无。我相信每具身体都只是一个躯壳。我相信莉莉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决定是关于莉莉的了,因为莉莉根本就不在了。我只需要觉得她的躯壳。
这些都吓不到我。
还是说我害怕了吗?
我不需要莉莉的遗体来记住她。
我不需要一个骨灰盒来告诉自己她有多好。
我不需要一个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来提醒我生命有多么脆弱,多么昙花一现,多么短暂。
还是说我很需要呢?我需要它们来表达我对她的爱吗?我可以忍受吗,从今往后的年月里,不知道她的遗体在哪里?
关掉所有的钟,切断电话;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
这句诗顿时击中了我。
莉莉的身体正在某个冷冻室里,挨着别的不幸的小狗们的身体。他们把它们保存起来,好制作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特伦特把小册子和我的钥匙一起放到了餐厅的桌上。
我确实不用现在就看。
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是杰弗里,我不想接。我坐进车里之前给他发了条短信:“莉莉走了。我一直陪着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然后又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成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我的电话在响。
是杰弗里。
我抓紧方向盘,专心看着面前的路。我回想起我们的交往,我明白地对他说过:“这些事情,如果你做了,我会很伤心。”然后他还是做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谈着这件事会让我很伤心。所以换作你是杰弗里,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打电话来讨论这件事。
就在我决定不跟他说话,让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的时候(他知道我从来不听语音留言),我的手指却背叛了我,接起了电话。
“嗨。”
“嗨。”我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听上去熟悉又陌生。“你在开车?”
“回家。从特伦特家出来。”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开车回家。”
我们分手以后,车上新装了蓝牙音箱。他的声音从立体声音箱里传出来,弥漫在我的周围。听上去……有点丧气。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道:“谢谢你。”然后说,“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笑了。
“有什么好笑?”
有什么好笑?“我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家在哪里。”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都能想象出他的生活用品,都是我们以前一起用过的。但我没法想象那些东西出现别的任何一个地方。
“你想要,那个,地址吗?”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邀请我去他家,我忽然有点慌了。“不用。我在开车。”
沉默。
“她是个好姑娘。”
又一段长长的沉默。
“最好的。”我赞同道。
我经过了威尼兰、文图拉和兰克辛的入口,然后我们再次开口说话。
“我们之间怎么了?”杰弗里问。
要不要现在说出实话?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打算。“你不够忠诚。”
杰弗里咽了咽口水。
“你从来没有全情投入过。”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和报复。我们只是在互道事实。
环球影城主题乐园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烟花的尾巴纷纷掉落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现在的谈话也仿佛是当初大吵后的灰烬。
“我知道。”确实是我的问题。
又一阵沉默。
“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很开心的。”杰弗里说。
“我也这么觉得。”
我把车往右转,准备从高地出口下去,我跟杰弗里说我得挂了。
“保重,泰德。”听他的口气,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你也是,杰弗里。”直呼其名的感觉有点奇怪——不熟的朋友之间才会这么做。我的手指盘旋着,顿了那么一刹那,然后挂断了电话。泰德和杰弗里。我们又是陌生人了。
我打开车顶窗,扭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放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听起来太像莉莉了,我换了台,想听点别的,听点没有意义的东西,听点我听不出来的东西,听听生活的愤怒。
回家,停车,多么平常的事,我几乎以为这一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我在特伦特家干吗,也不知道杰弗里为什么打电话来。莉莉好好的。她在等我,在厨房里的小床上睡觉。等我开门进去,她要花一分钟才会站起来。这几年她是一只很失职的看门狗。但她一定会醒来。在我进门的时候就会醒来。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要是我开门回家,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我心里很清楚,等我鼓起勇气回家的时候,我会站在黑暗中,不愿开灯,不愿意做任何让幻想破灭的事情。最后,等黑暗彻底包围我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叫她。
“莉莉?”
沉默。
等待我的无疑是沉默。
我走下了车。
晚上十一点
冰柜里有一个伏特加空酒瓶,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里面的酒到哪里去了。我把它扔进回收桶里。然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了没开过的伏特加,从冰箱里拿出喝剩的啤酒,把它们一股脑儿全倒进了下水道。然后我开始进入严峻的正题——把莉莉的床移出视野,收到橱里。我拿起她的爪印毛毯,贴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叠整齐,放到要洗的衣服上面。我从地板上拿起她吃东西和喝水的碗,没有洗,直接倒空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她的碗底下还藏着一粒滚落的狗粮。
未尽的事业。
我的床还是乱的。中间有一堆毛巾,是昨晚莉莉睡觉的地方。我掀开毛巾,看到床单上有一只空的垃圾袋。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里过,或者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床垫没有湿掉,但我还是把它翻了个面,然后换上了干净的新床单。
我正在一点一点消除这一天的痕迹。
我冲了个热水澡,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正在把莉莉从身上洗掉,冲走我们最后接触过的体感。我关掉了冷水开关,直到被热水烫伤到站不住了,才又重新打开冷水,回到正常温度。
从浴室出来,我忘了擦干身体,就直接站在了敞开的窗边。在七月厚重的空气中,我望着漆黑的院子。明天是星期五——去珍妮那里治疗的日子。我会怎么跟她说这些呢?
星期五是我们玩大富翁的日子。
我在地板上找到几条短裤,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视机。我低头看看我的腿,它们趴成外八字,给莉莉留出一个位置——她总是跑过来,转三圈然后睡在那里,她的下巴会靠在我的膝盖上。现在我就这样坐着。以前我不是这么坐的。现在我就这样坐着。莉莉完全改变了我。
提早开始悲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打算这么问珍妮。如果这样做可以减轻我现在的痛苦——控制它,让它慢慢稀释掉——可是完全失败了。我从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哀悼她,为什么今天的生离死别还是那么痛苦?
一共有两针。
我想回到两针中间的那个时刻。第一针打完以后,她不再痛苦了,只是飘在一团平静的睡眠云朵上。在第二针之前,她的心跳还在,她的胸口还在起起伏伏,粉红色的小舌尖还安稳地卷在她紧闭的下巴里。
午夜降临,我只想凝固时间。明天会是莉莉缺席的第一天。而我是多么不想面对这一切。
章鱼趁我不在的时候来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怪我自己,但忽然我克服了这个自责,把怒气转到了莉莉身上。她以前总是冲着邮差大吼,朝着风大吼,朝着每辆路过的汽车大吼。她总是飞奔到前门吓唬潜在的坏人,她总是傻乎乎地保持警惕,她吼起来跟巨型犬没有两样。我回家的时候她总是马上冲到门口。夜里看不见的时候她总是起劲帮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老了。她上了岁数,听不清了,变懒了或者只是身体不如从前了。不管什么原因,她放松了警惕。她不能再保护我们了。
章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就是她的错。
应该怪她。
但也许是章鱼诱骗她屈服了。他那么狡猾。他是有备而来的。他不约而至。毕竟,章鱼可是伪装大师。
我都不知道该对谁生气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莉莉从来没有承诺过。小狗的寿命本来就跟人不一样。我原本就是知道这点。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完美的一天之后分别。那一天我们会玩得很尽兴,一起在海边,一起睡午觉,一起散步,一起追松鼠。
我的身体困了,它开始跟脑海中的思绪打架。我的眼皮沉重,但意识还是不想睡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需要睡眠。非常需要。大概我很害怕回到“渔洋思考”上去,因为故事的结果并非如我所愿,这艘船不会把我们载回家里。
我最终抑制了昏睡的欲望,在屋子里毫无头绪地漫步,看到灯就关上。
等我走到厨房,小红球正在油布地板上盯着我看,我的眼睛再次降雨。我趴下来伸手去够它,它不可思议地黏在地板上,好像插进石头里的刀。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拿起来,但就像亚瑟王一样,我还是做到了,然后我把它跟她的食物一起收进了抽屉。
我关掉了厨房的灯。
她活了十二岁半,换算成狗生是87岁。
我今年四十二岁,狗生294岁。
我们一起待了十二年,狗生84年。
那是一辈子的时间,虽然狗生是如此短暂。
关键不是你的心如何去爱,而是你如何被爱。
一共有两针。打完第二针她的心跳会停止。
晚安,我亲爱的小狗。
晚安,猴子。
晚安,呆鹅。
晚安,小老鼠。
晚安,豆豆。
晚安,莉莉。
你被狠狠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