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

早上八点

一夜无眠,又过了许久,我们逐渐睡去。醒来之后,我发现整张床已经被莉莉弄脏了,她正在吃力地呼吸着,我立即反应过来,今天就是我们的末日了。我低头看看莉莉,章鱼回来了,他比我记忆中的更庞大更吓人,像是随时准备把我和莉莉一起带走。分不清是房间在转,还是我的脑袋在转,总之,晕眩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房间里没有旅行归来的包裹,脸上没有乱乱的胡子,我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暴晒的痕迹,手上也没有任何老茧、疤痕和骨折的迹象。而海上的经历对我来说是那么真切,充满那么多回忆的细节——我们赢了章鱼的凯旋而归、跟他的殊死搏斗、归途中的宁静甜美、我们在太平洋上的同舟共济,我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但,章鱼还是回来了。

我们的运气原来只是昙花一现,我的胃沉了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生病了,但我记不起来上一顿吃了什么,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食物,什么是饥饿,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小狗能不能当大副,能不能发射捕鲸枪,也不清楚章鱼能不能幻化人形再变回去。我不知道我们是生是死,明明是我们击败了章鱼,为什么他又出现在我们的床上。章鱼开口道:“早上好。”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你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我恳求道。这时我头一次乞求他的怜悯。也许我能唤醒他内在的某种正义感和公正感。让他明白莉莉是多么善良多么无辜,他真的选错了狗。但章鱼只是咯咯地笑。

“我!为!什!么!要!走!我!在!这!里!很!好!”

我知道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莉莉。躺在我身边呼吸着稀薄空气的爱狗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可以说,她已经魂不附体了。

我把莉莉抱在怀里。她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轻声地说了几句“我爱你”,然后把她放到地板上,期待着她能站起来,振作起来继续迎战。只见她双腿一弯,重重地倒在地上,凝视着不远处的角落。

她开始喘气。

我已经作了决定。我不会再对章鱼低声下气了。

上午九点

档案柜的三分之一处,d字母的文件夹下面,放着有关莉莉的所有纸质文件。美国养狗学会的血统认证书,狂犬病疫苗接种书,还有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给她买的各种宠物用品的发票——她到来前一天就给她准备好的小碗和小床,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候的小餐垫,上面写着个“汪”,还有她不喜欢躺的板条箱。档案袋最后面,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做颈椎手术时候的文件。我不能再回到狗先生那里。我必须竖起最后一道防线,找到上一次我觉得莉莉可能会死的时候照顾她的人。我取出一张六千美元的发票。我真的花掉过六千美元?一切恍如隔世。发票上记着两个号码,一个写着紧急,一个写着非紧急。我把发票紧紧握了好一会儿,它中间的部分变得又皱又湿,我完全拿不定注意到底应该拨哪个号码。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角落,莉莉躺在她的床上,家庭基地,半小时前我把她放在那里,她就再也没有动过了。我回到卧室,关上门,又捏着发票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还在床头充电,我拿起来,拨了非紧急的电话号码。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但我没法让自己拨另一个号码。两个号码都写得很潦草。

“动物外科和急救中心。请问是紧急事件,还是可以稍等?”一位女士的声音。很友善。

我对照着发票又看着我的手机。我拨的不是非紧急号码吗?没错。

“我可以等。”

我等得越久,一切就越不真实,我就能逃避越久。是的,我能等。让我一直这么等下去吧。我可以一直活在这段真空里,在你们的电话线路上露营扎寨。好过我说出这通电话的目的,好过我如今的处境。

电话里没有传来等待的音乐。只有一阵刺耳嘈杂的嗡嗡声。可能是我耳朵里的血液,它们正从肿大的毛细血管里涌进耳朵的血管里。

“感谢您的等待。”

我的舌头打结了。“我可以等。”我隐约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妥。

但又没错。

“有什么事可以为您效劳?”

我吸气。呼气。

“我的狗。她长了一个肿瘤。”我没有说章鱼。“在她脑子上。她经常发作,在吃药,但医生不打算给她做手术。我们已经决定了不动手术。我觉得她好像得了痴呆症。她不能站起来了。我觉得她已经走了。已经完蛋了。”

发票在我的手汗里已经握成了一个湿淋淋的球。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小把戏,把皱巴巴的包装纸卷成吸管状,然后滴上一滴水,然后看着它像一个蠕虫一样膨胀和挣扎。基本上,我手中这张发票再加上手汗也能玩这个小把戏了。基本上。

我的奶奶不见了。

我的童年不见了。

奇迹不见了。

我吸气。呼气。再一次。

我试着开口了两次,每次我的声音都半途中断。

我的语言不见了。

我咬着舌头,它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想咨询一下安……”

电话那一头疑惑地问:“安什么?”

我按着胸口,强迫自己说出来。“安乐死。”

上午十点

电话那头的女士问我们什么时候会到,我努力地挤出“今天”二字。我挨着莉莉坐在地板上,把她轻轻地抱到我的膝盖上。

“你想吃什么,小老鼠?随便什么都可以。”

莉莉努力睁开一只眼睛,表情十分痛苦。过了一小会儿,她微微地舔舔自己的腮帮。

“你大概想吃鸡肉饭吧,是不是,豆豆?好吧,鸡肉饭是生病时候吃的,但你现在没病,你很健康。你只是有点痛,没关系,痛苦很快会过去的。你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什么要求都可以。”

莉莉点点头,她的下巴笨重地摔在我的膝头。

“随便什么。你说。”

仿佛千斤重物压在我的肺上,我几乎没法呼吸。然后,氧气伴着刺痛一起进入体内。

“我知道!”我强忍住泪水,“花生酱。花生酱怎么样?”我依稀记得在“渔洋思考”上问过她回家想做的第一件事。她回答了花生酱。“你的最爱。”

莉莉没有反对,于是我慢慢起身,把她抱到柜子上,我去取花生酱,再一起坐到厨房的桌上。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这一罐几乎还没吃过,我把罐子放到她鼻子下面。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最终嗅出了花生、糖和油一起组成的甜美气息。她缓缓地抬起头,缓缓地在空中舔着,我也缓缓地把罐子移到她的下巴下面,好让她和她的奖品来个亲密接触。

“你可以随便吃。全部吃完也没关系。”

她的舌尖碰到了花生酱,但她太虚弱了,没吃几口就停下来了。最爱的花生酱啊。我用手指蘸了一点给她吃。回想起她小时候在我手上舔舐的光景,那么柔软又那么粗鲁。她总是反复地舔着我的手指,好像那上面有无穷无尽的食物一样,每次我都不得不像处理崩溃的电脑系统一样重启她。

十二年半之前的事了。

莉莉舔完了我手指上的花生酱,转回罐子里继续舔。吃完了,她低下脑袋,舌头发出活跃又潮湿的声音。最后那声音也停止了。

“好姑娘。”我说。

有一次和珍妮聊起过,尽管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努力地活着。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最后一切都会消亡,每天早早地起床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正是不可避免的死亡鼓舞了生的勇气?让我们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竭尽所能?正因为知道今天不是末日,我们才奋勇向前?

但如果今天就是末日呢?如果末日就在这一个小时呢?

你会怎么行住坐卧?

你会怎么呼吸?

你会怎么继续?

上午十一点

我没有穿平时出门的衣服,但我根本无所谓。我把莉莉包在毯子里,预备着她可能再次失禁。我们站在厨房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地方。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明白,她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没办法忍受这一切。这是她十二岁多的生命里度过了十年的地方。

地板上放着她空空的小床。小床上是她的爪纹毯子。水槽边上能晒到太阳,她最喜欢在那儿躺着。我们有一个放茶壶和锅子的架子,小红球经常滚到架子下面去,她总是趴下去捡球然后就卡住了,只剩下两条后腿和一条摇晃的尾巴在外面。她有一只树脂早餐盘,一张偶尔用来午睡的备用小床。有一扇柜门里面是垃圾桶,如果她觉得我扔掉了什么好吃的,就会用爪子拍打那扇柜门。她还有一抽屉玩具,想玩的时候她就会用期待的眼神一直望着那个抽屉。还有背脊手术后的康复期里,围了她十二个星期的围栏。她小时候的玩具都放在一个金属罐子里,她吃饭的小碗放在地板上,每两天会加满一次。她会一直守着后门,只要有人靠近,她就发出德国牧羊犬般的吼叫声。还有一个搅拌器,她生日的时候我会拿它来打面糊,自制生日饼干。还有一个火炉,她看不见的时候总是撞上去。还有一个角落,只要她的痴呆症犯了,她就会站起来,朝那个地方狂吠。

小红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冻住了。

没有生命了。

静止了。

中午

我们穿过推拉门走进了宠物医院。前台的女士似乎还是之前的那位,她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她没有问我们能不能等),我结结巴巴道:“我之前打过电话来。”她点点头,把手放在一位路过的同事肩上。

她跟她的同事耳语了几句。

那位同事便将我们引入了一间检查室,告诉我们医生很快会到。走的时候她带上了门,把我们隔绝在里面。

我抱着莉莉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椅子冷冰冰的。

墙上的钟没有秒针,我听着它,感觉已经过了三分钟,但分针只走了一下。

周围很安静。周四中午无大事。

周四我和莉莉会讨论那些可爱的男孩们。

“今天是周四,豆豆。周四我们讨论男孩们。”

莉莉抬起一条眉毛,身上其他的地方则纹丝不动。

“今天我们聊老派风格怎么样:年轻时候的保罗·纽曼或保罗·麦卡特尼?”

莉莉叹了口气。

问: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答:小狗的叹息声。

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想跟你说。”我背过身去,不让眼泪掉在莉莉身上,“我觉得没有人比年轻时候的保罗·纽曼更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求求你别进来。求求你走开,让我们待在这里。求求你再也不要回来。

脚步声远去了。

“《虎豹小霸王》里的布奇,《冷手卢克》里的卢克,《朱门巧妇》里的布雷克。”

时钟上的分针又嘀嗒作响。然后又过了几分钟。

我想跑,但我的双脚像是陷入了水泥地里一样紧紧贴着地面,我的下半身已然瘫痪,如同上次来这家医院时的莉莉一样。

脚步声又来了。然后中止。

一只手摸上了球形门把手。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的笑容温暖,但不过分殷勤。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哪一只小狗?”她问。

我狠掐自己的手指。“这是莉莉。”

女人从检查台下取出一张凳子,转到我们身边坐下。

“莉莉头上的是什么?”她把三根手指放在莉莉下巴上,轻轻地抬起她的头观察。

“那是章——”我开口道,很快便打住了。够了。“那是她的肿瘤。”

兽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对着莉莉的眼睛上照。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不见了是吗?”

“是的。肿瘤夺走了她的视力,和其他一切。”

她的另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肿块,然后慢慢把让莉莉的脑袋再次搁到我的腿上。

“她发作了几次,很可怕。我觉得她已经痴呆了。今天早上她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她已经走了。”我尽力地挤出这些话,然后不得不进入正题,艰难地蹦出后面的句子,“我希望你能帮助她。希望你能帮助她,治好她。我想听到你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把这一切都摆平。但是,总之,如果你没办法的话,如果你没法创造一个奇迹,我想听你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的。”

一阵恐慌的幻觉袭来。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对的决定。错的决定。愉快的回忆。悲哀的现实。好。坏。起。伏。赢。输。生。死。

医生双手捧起莉莉的脑袋,然后捂住她的耳朵。

“你作了一个很慈悲的决定。”

不会有奇迹了。

不会有明天了。

我点头,头好似有一百磅重,还发出了声音。痛苦、感谢、赞成。

她重复道:“这是一个很慈悲的决定。”

我的眼睛模糊了。

我沉到了水底。

“渔洋思考”翻船了。

我被淹没了。

“安乐死的流程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会给莉莉做个局部麻醉,在她腿上接入一根小导管,方便我们之后进行静脉注射。注射一共两针。第一针会让她失去意识。她会睡着,但还活着。会给你一点时间跟她道别。然后等你准备好了,我们会注射第二针,她的心跳会停止。一旦我们注射了第二针,一般30秒左右就会起效。”

“两针。”我说。

女人来抱莉莉,但我没有松手。

“我们现在要找根血管接导管,接下来就会顺利些。”

她再次来抱莉莉,这回我松手了。她答应会很快回来。

我独自待在房间里,这个时候我发觉自己可以站起来了。我走了三小圈,就像莉莉平时入睡前那样。但我没有躺下睡觉,我举起拳头打在我的大腿上。

我需要一点痛苦。身体上的痛苦。

我把胳膊砸在金属检查台上,想要砸碎什么东西。剧痛回传到我的肩膀上,感觉好多了。于是我又砸了一次。

但我不需要砸醉什么。

我的心已经够碎了。

时间停止了。

时间流逝了。

女人回来了,这一次还带着一个助手。助手带着淡淡的微笑,竭力想让我感觉到善意。

兽医把莉莉放到桌上。她身上还裹着我的毯子。她的脚露在外面。我能看到那根导管,用塑料胶布固定在她腿上。

我蹲在莉莉面前,我们面对面。

“嗨,猴子。嗨,小老鼠。”

莉莉在“噗噗噗”地深呼吸。

“要起风了。”我提醒她。

沉默。

没有凯特·布兰切特。没有回音。她不能再呼风唤雨了,先生。

莉莉仍在作着最后的努力,想要站起来,而我已经放弃了。

我们还来得及逃跑。我们还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还可以选择活着。

但那会是怎样一种生活?

我捧起莉莉的脸亲吻起来。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我热爱其中的每一个。”

莉莉的头垂了下去,我再次亲吻了她。

助手握着她的后腿,我握着她的前腿。

我朝兽医点点头。

“好了。我要开始注射第一针了。麻醉。她会很快睡着的。”

好好睡吧,我又美又好的小狗。

麻醉很快起效了。

几秒钟过去,似乎没有反应。但很快,药物在她的体内穿梭开来,她的瞳孔放大,然后眼皮低垂下去。

她眨了一次眼睛,也许是两次。

她颤颤巍巍地醒着。

我们慢慢地把她放回桌上,她慢慢睡着了。

“你准备好的时候告诉我,我会注射第二针。”

“等等!”我喊道。

我没有准备好。

哦,天哪,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是周四。

周四是我和莉莉讨论那些可爱的男孩们的日子。我看着导管上的胶布和绷带。

撕掉邦迪。快点。只有这个办法。

“可以了。”我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从我的舌尖吐了出去。

可。

以。

了。

我看着兽医把注射器插入导管,推进了第二针。那些冒险往事涌上心头。

小狗农场。

它轻轻地解开了我的鞋带。

现!在!这!里!是!我!的!家!了!

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海边的奔跑。

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一起吃过的蛋筒冰激凌。

感恩节。

豆腐火鸡。

开车兜风。

笑声。

眼睛雨。

鸡肉饭。

瘫痪。

手术。

圣诞节。

散步。

小狗公园。

追松鼠。

打盹儿。

互相依偎。

“渔洋思考”。

海上的冒险。

温柔的吻。

狂躁的吻。

更多的眼睛雨。

那么多眼睛雨。

小红球。

兽医把听诊器放到莉莉胸口,听她的心跳声。

所有小狗都会去天堂。

“你妈妈的名字叫女巫粕。”我在后面轻轻地摸着她的耳朵,以前这样的轻抚总能让她镇定下来。“去找她吧。”

哦,太他妈崩溃了。

我挤出最后一句耳语:“她会照顾你的。”

我抬头恳切地望着兽医。给我打针吧。也给我来一针毒药。至少把我的心跳也中止了。随便什么药。只要让它停下就好。

过了十几秒,兽医把听诊器拿开了。她已无须多言。

莉莉走了。

“我很遗憾。”她把手放在我肩上,同时朝她的助手示意。“你慢慢待着,不着急。”

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是何时离开的。

时间流走。我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我知道自己是跟莉莉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也是我唯一记得的事情了。我吻了吻她的鼻头。

“噢,老天,请你原谅我。”

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哭得前俯后仰。

莉莉的嘴边伸出一丁点儿舌头。那么粉,那么静,那么死。

那么多眼泪。我从来没有哭得那么狠过。

我把手伸进毯子,放在莉莉的胸口上。那里还是暖的,只是没有起伏了。我把手一直放在那里,想作最后的确认。但一段时间过后,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跳确实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