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带

狼群法则

(续前)

当狼群与狼群在丛林里相遇,

没有尾随,

静待领头狼发话;

唯有公平才能服众,

汝欲匹敌狼群之一,

必单打独斗,离群而战,

不牵涉无辜,

也保全狼群。

——鲁德亚德·吉卜林

渔洋思考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作各种出行准备和打包行李,事无巨细地检查出行清单上的半打物品和完成事项。我给最后一个包裹拉上拉链的时候,莉莉正在睡觉;包裹们堆在卧室的门边,衬得莉莉很渺小,也许我也因此变小了,它们即将被带到车上,然后再送到我们的船上。包裹的储备量惊人,毕竟我也不确定我们会离开多久,这趟旅程又会多么危险。特伦特(尽管他力劝我不要再玩章鱼游戏)说我根本是无处可逃,我明白他的意思:前路凶险。但我仍然觉得前方严酷的考验都尽在掌握。

我亲爱的小鹅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羽绒被里,这幅景象差点让我重新爬回被子跟她一起入眠。章鱼两天前走了。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说再见,他直接遁入夜色不见了,正如他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了这个不速之客,我和莉莉像是平静地站在一场暴风雨间隙之中。水面安静了,大风平息下来,这脆弱的安宁一刻美极了。但我们都知道,暴风雨很快会再次呼啸而来。

莉莉睡着的时候,胡须随着她每次温柔的呼吸起伏着,让人想起她的小时候。她日夜渴望着喧闹、海滩、温暖的海浪、摔跤、阳光和狩猎。我不知道章鱼是不是被我完全吓跑了,跑去了哪里。基本上无关紧要。

基本上。

我和莉莉都没法坐以待毙地等着他回来,而且回来的很可能是一个升级版的章鱼。眼前只有一条路。我把一只手放在莉莉的前胸,她惊醒过来,警觉地站起来。“嘘。嘘。嘘。”我说。

她抬头看看我然后打了一串哈欠,下巴的关节发出铰链般的节节声响,四脚伸直却又立即陷入柔软床垫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角落里那堆山一样的风尘仆仆的粗呢油布包。章鱼走了,她又恢复了视力。

“那是什么呀?”莉莉问。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小时候跑进我行李箱的样子,后来我不得不把她拖出衣帽间才顺利打了包。现在有这么多包裹她一定很困惑。到底该跳上哪一个呢?

“那是我们的装备。”

“我们做什么的装备?”她慢慢地在床垫上坐稳,摇头驱赶睡意,两只耳朵像翅膀一样来回扑腾。

“我们去冒险的装备。”我摸摸她头上章鱼待过的地方,动作很轻,生怕她会疼。她头上的软毛摸起来还是那么舒服。“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们要开始一次很大的冒险。”莉莉转过头来,舔了一个尴尬的位置,然后说:“记得,但是我们要去哪里冒险?”

我注视着她。我想保护她,至少不吓到她。但她即将成为我的副船长,也就没什么必要降低音量了。“我们要去捕章鱼。”

天还没亮,莉莉用牙齿把最后一个粗呢袋从家里往路边拉了几步。我把袋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装进车里。里面有我为恶劣天气准备的衣服(包括一件我在东部过圣诞节时候穿的粗棒毛衣,因为我觉得穿起来会很像渔夫),莉莉的几条毛毯和一件救生衣;罐头和狗粮;磨牙小零食;海明威和梅尔维尔写的基本航海和海洋类书籍,还有几本帕特里克·欧布赖恩;渔网和鱼叉;指南针;饮用水;火柴;一副牌;莉莉的小红球;三瓶18年的格伦利物威士忌酒;一只口琴——我并不会吹。车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我们就此跟屋子道别。离别有点伤感,在我的周详的出发计划里并没有考虑到这个环节。我俩都不知道何时(或者说是否)会再见到我们的家。

开了30公里,我们到了长滩。公路上一早就车流如梭,好在没有塞车。我们全程都很安静,只有莉莉不时舔舔自己,发出湿湿的声音。我忽然记不起来到底给莉莉带了跳蚤药没有。不过现在发现也晚了。也许海上没有那么多跳蚤吧。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探出脑袋,我把车开进了这里仅剩的一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方的标志写着“严禁夜间停车”,可以想象回来的时候车上会有多少张罚款单等着我们。

通过这两天的电话交涉,我租到了一条名叫“渔洋思考”的拖网渔船。码头上升起了晨雾,她独自待在码头边上,我朝她瞥去第一眼。这渔船不是时髦的款式,周身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了,但她看上去很坚固,褪色的表面看上去还有点浪漫。此外,她还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渔洋思考”有一个甲板室,两根船桅,船尾有一间操作间,船舷两边各有一个外伸叉架。我们的租约不限时间。

“你是泰德吗?”船主身上有渔人的咸腥味和风尘;他穿的毛衣跟我打包的那件很像,只是他这件已经浑身是洞。意外的是,他没有拿烟斗,抽着一支电子烟,这让我觉得整件事情有点不靠谱。我不确定他那个可怜的肺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成功起航,但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是。这就是她吗?”我拍着船舱的屋顶问道。

“就是她。”他帮我把行李放进船舱里,莉莉在码头边上坐着看我们搬。码头随着我们搬重物的脚步不时摇晃起来,莉莉也跟着不断换脚。我希望她能慢慢适应这种颠簸的环境。毕竟她需要让四只脚来适应未来的航海之旅,而我只需要两只。

“你的行李可真不少。”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充满困惑和醉意。

“当然,先生。我们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们要打什么仗?”

我想了想。此前我从未捕捞过章鱼,眼下也没法预见前方所有可能的危险,于是我谨慎地答道:“什么仗都打。”

“你们只有一个人,那个小家伙用不了多少东西。”他朝莉莉点点头。

“但我们可能不会马上回来。”实话。

“你们要去哪里?你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我扔下一个沉沉的粗呢包,船上顿时尘土飞扬,我们都咳嗽起来。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电子烟,他吐出的烟圈跟尘土混在了一起。我没等尘埃落定便答:“我们要去有章鱼的地方。”

男人看上去很震惊,差点掉了手中的包裹,但关键时刻他又接住了,把它放下来。我能听到里面玻璃瓶的叮当声,想必袋子里已经粉碎一片了。他神情忧虑,站起来扭动身体,伸伸腰,旧毛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看上去有点落魄。“它们既不在海底也不在海面上,更不在海岸边。”

“浮游带。”我研究过了,“我们的猎物就住在那儿。”

男人点点头。“希腊语里管它叫远洋带。”

我对希腊语完全没兴趣,但还是礼貌微笑了。我只在乎一件事。“‘渔洋思考’能做到吗?”

男人在蓝色的烟嘴上又吸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着我。他在我们狭小的舱室里吞云吐雾,空气有点紧张。“我担心的不是船。”

我的视线穿过男人,看到莉莉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她过来安静地坐下,然后听我们说话。我觉得男人对莉莉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你不用担心我们,”我说,“我们的冒险家,她和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看起来大概不像,但意志很坚定。我们有目标,远洋带吓不到我们。”总之我们不能在家坐以待毙。虽然跟章鱼达成了休战协议,但我觉得他会说话不算数,我又何必信守承诺呢?

“海洋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才不管你的决心。”他的语气里有种威吓的意味。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是的,找到他的话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船在码头边轻轻晃动。不远处,愤怒的海鸥们在争抢一块食物。

“请便吧。”男人道。他知道没法说服我们。

“我们会带着她安全回来的。”我说,一边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船舱的墙面。实心的墙面传来坚决的回响。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反正我也收了你的订金。”他说,发出烟民特有的笑声,夹杂着喉咙里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喘息。他转身下船,又忽然停住。“你知道章鱼挠几下痒痒会发笑吗?”

他是认真的吗?我的经验里,章鱼就是邪恶的化身,根本就不可能笑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答道:“重要吗?”

“十下。因为它们有触手啊。”男人大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他身子往前翻,差不多一半都在栏杆外面了。我紧张起来,担心我可能要实施心脏复苏术——我可不想自己的嘴巴靠近这个老色鬼。慢慢地,他自己缓了过来,跟我们挥手再见。“那是一个老笑话。”

爬上楼梯的时候,他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然后对她重复道:“老笑话了,那个。”

整个过程里,莉莉始终警惕地看着我。

男人走后,我竭力打消她的疑虑。“别担心,”我告诉她,“我没忘了带你的小红球。”

她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最好没忘。

老妇人与海

从甲板室内望出去,周遭唯有海。四处是蓝色、灰色、绿色,以及它们的各种混合色,海平线依稀难辨。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这是我们在海上的第十七天,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梦了。远洋带漫无边际。

我和莉莉一开始很兴奋,渴望着即将到来的冒险。但到了第八天左右,我们就屈服了,海上单调的生活让人昏昏欲睡。甲板舱的四壁包围着我们,在漫长的白日里,如同烤箱在加热般,空气里尽是我们的汗水和熏蒸的身体的恶臭。(我忘了带防晒霜,两个都晒焦了。)船上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带着盐巴和污垢。我们轮流做清洁工作——冲洗甲板,洗碗,掌舵,观察章鱼出没。餐前准备由我一人完成,主要是莉莉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吃东西,哪怕吃食还是生的。夜里我们轮流睡觉,轮番守望着大海。三个夜晚后,精疲力尽的我们蜷曲而眠,她躺在我膝盖后面,我们以前在家就这么睡,彼此都觉得很舒服。我写下航海日志,事无巨细。至少,航行的一开始我是这么做的。写至最后一条已近极简:黎明。自南向西航行,65海里。有微风。

第六天,我们看到了闪电,海面汹涌,暴雨将至。最可怕的时候,我们躲在甲板下面玩牌,“疯狂的数字八”的游戏让人想到章鱼,于是我放水让莉莉大获全胜。第二轮洗牌的时候我提议我们改玩“战争”。

第九天,我开始雕刻一块在海上捞起来的浮木。航海书里写过捕鲸人都很喜欢把象牙和骨头(有时候是椰子和龟壳)雕得很有艺术感,他们管这个叫作解闷手工。我的刀从来没碰过象牙和骨头,我也不知道我刻的算不算得上是艺术,但我努力地在浮木刻出腊肠狗的模样。我告诉莉莉这是她的妈妈——女巫粕,她在天上护佑着我们。

“我妈妈的名字是女巫粕?”她问。

“是的。”我答,“你知道的。”

两个星期不到,我已经认不出我自己了。我极度渴望冲澡。胡子开始疯长,混着海风吹来的白色的盐粒。身上已经晒得蜕皮,又长出新的皮肤了。我把自己在甲板室窗上的倒影,错看成了另一个人。要是莉莉不是在这里看着我慢慢变异,她恐怕也不会认识我了。

“你的外套晒红了,”莉莉告诉我,“跟我的一样。”我俩的下巴上现在都飘着灰色的胡子。

第十五天,我克服恐惧,从船头跳进海里。海水很震撼,也很鼓舞士气。我想到了海底的怪物们,章鱼们也许会吸住我的双腿,把我往下拽,我的脑袋会因为受不了水压而爆炸。短暂的胡思乱想之后,我恢复了斗志。又花了好大的工夫,到黄昏的时候,莉莉也同意跟我一起游泳。我双手紧抱她贴近自己的身体,双脚踢着水花保持漂浮,她用爪子划着水,但主要是因为紧张。

“我抓着你呢,小猴子。我不会放手的。”

我们一起漂流,看着橙色的天空,附近一座看不见的火山熔岩正在冒泡,云朵跟着蒸腾作响。我把头伸进水下,海水立即淹没了我的耳朵,这么多天来,世界第一次安静了。我不时看看“渔洋思考”,以免它飘得太远,此外,一切的顾虑都被我抛之脑后。这感觉有点像一次洗礼。一旦我们溺水,海洋会保护我们。眼下的我们是如此纯净。

第十七天了。我们不再把吞拿鱼放在面包或盘子上吃了,我们直接开罐头就吃。更加方便,而且不用洗碗。我看了看莉莉,她先吃完了她的罐头,正不为所动地凝视着前方。阳光下,她的眼神如同她的颈毛和腮须一样暗淡。她不再年轻了,也不再是我的小女孩了。

“真有趣,你带着吞拿鱼来海上冒险。”她道,听不出是打趣还是讽刺。

我环顾着“渔洋思考”的各种装备。“是好笑的有趣,还是诡异的有趣?”

她没有回答。我吃完了饭,收拾了空罐头。我们势必会把罐头吃光,然后就只能从海里钓鱼吃了。但我没有告诉她。没必要让她担心。

“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章鱼?”她再一次问我,一边看着船身荡起的波纹。

每次她这么问,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我摸摸她的下巴,她脖子上的挂牌晃了晃。“我们会知道的。”

过去的两周半里,除了无聊而单调的海上生活,我都在思考章鱼。他不会允许我们这样侵犯他的领地,他一定会誓死捍卫。他也会把我们当作不速之客,就像当初他来我们家一样。

夜里,我失眠了,我下定决心要在海上大干一场。我想象着怪物用强有力的手臂包围我们的船,用它的鸟嘴刺穿船体,我和莉莉绝望地战斗着,发射导弹。我一直在想对付章鱼的办法。手术、化疗、药物。二对一,这场战斗,但我还是觉得实力悬殊。它在大海里,天生得势。

“我们为什么又要来捉章鱼?”莉莉问。

我检查了指南针,把我们的航线往西南方向拨了5度。“这是我们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最好机会。”

莉莉站起身,转了三次,然后又坐下来。她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你想唱首歌吗?”我问。

“不想。”她答。

“我可以再试试口琴。”

莉莉礼貌地回绝了。“不了,谢谢你。”

“我们会找到他的,”我向她保证,“只是大海太大了。”

“洛杉矶也很大。”对于腊肠狗而言,二者可能很接近。

“它们不一样。”

我研究了一遍地图。没看错的话,我们正在一个海沟上方。直觉告诉我,章鱼就在附近。

莉莉看着船身四周,说道:“他离开这个地方来跟我们一起生活,真是个奇迹。”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章鱼的动机,那无关紧要。但莉莉是对的。确实是一个奇迹。“我希望章鱼也会这么想我们,在我们用鱼叉穿过他的脑袋之前。”

莉莉脸色发白,我忽然感到,她也许有点同情那个寄生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质情结。不管叫什么,我希望她不会。我不希望那是真的。我不想她在杀戮面前犹豫。

太阳西沉。我们开始每天看着太阳落下海平面,今晚也不例外。我们坐在“渔洋思考”的船头,我是印度式的盘坐,她坐在我双腿的缝隙中,太阳缓缓消失,我说:“下去,下去,下去……下去了。”然后我们会一起许愿。这是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光。

“回到家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莉莉想了想。“我没想过。”

她在掩饰什么吗?还是说小狗永远只活在当下?我不敢细想。“好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想冲个热水澡,然后在我们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然后来一块比萨小镇的比萨,有烤红椒和黑橄榄的那个口味。然后再来一杯冰的山姆啤酒。”

回家的话题引起了莉莉的兴趣。虽然她不确定我们会回家,虽然这会儿只是在空想。“我要舒舒服服地吃上一大桶花生酱,去院子里到处闻闻看看,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睡在你的膝盖旁边。”船身晃动着为我们助兴。

“妙!”我热情地拥护道。一阵冷风吹过甲板,响起一串诡异的,甚至鬼魅的口哨声。

“我还要吃一大碗鸡肉饭,虽然我没病。”

“晕船,也许。”我说。

“海洋病。”她答。

我点点头。她说的是平时她胃口不好的时候,我常给她做的鸡肉饭。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多给她做点吃,显然她很喜欢吃那个。现在我没法在船上给她做,我们没有鸡肉。

星空乍现,灿烂闪烁,光芒万丈。

“我能跟你再说件事吗?”

“当然。”她说。

我立即又说:“算了。”

“不。什么?”

我不应该说话的。我说的话很可能会伤害到莉莉,我要谈的未来里没有她,而这个未来很快就会到来。但我既已开口,又不能想到一个搪塞过去的理由,于是便继续说道:“我还想再次恋爱。”

一阵沉默,只有“渔洋思考”的引擎传来有节奏的嗡嗡声。我们离海岸太远,甚至已经听不到任何海鸥的叫声。我知道莉莉会嫉妒。我想恋爱的想法。她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我的感情。我从来没有直接告诉过她,狗没有人活得那么久。不知道她跟章鱼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是不是知道了些别的事。不知道这几个星期,她有没有跟我一样预计过她自己的死期。

“你会的。”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一串流星划过天空,我指着大喊:“看!”但莉莉转过来时,星星已经过去了。

伤疤亮,伤疤闪,今晚我见到的第一个伤疤

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月光从楼梯口飘来,给甲板下的船舱挂上一道蓝色的幕布。说幕布也许有点过了,也许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不是月光感染了我。然而,我还是给自己续上了半杯。我应该给自己定量,但眼下我迫切地需要它的慰藉。

我帮莉莉脱了救生衣睡觉,自从前几天感觉到附近有章鱼,我就坚持要求她始终穿着救生衣。她看着我忙碌,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什么?”我问她。

“你下巴上有个斑,那块地方没有长胡子。”

我摸了摸下巴。胡须如野草般胡乱生长,我用手指拨开它们,找到了莉莉说的位置。我能感觉到那里光滑的皮肤。

“噢,那个。那是个伤疤。”

莉莉不久又追问:“伤疤是什么?”

“伤疤就是割伤、烧伤或创伤后留下的痕迹。”

莉莉想了想:“这个伤疤怎么来的?”

“五岁的时候,我把我妹妹,梅瑞迪斯,推到咖啡桌边上,她磕破了下巴。我是故意推她的,又蠢又粗心。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推她了。我对她做过好多蠢事,都没什么原因。就是因为她跟我差不多大,而且总在我身边。有一次我把一支蜡笔塞到她鼻孔里然后折断了。医生只好用小钳子慢慢把里面的碎屑取出来。还有一次,我让她把一整罐凡士林涂到头发上。后来她只能把头发都剪掉了。”

“你都没有说到你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想着自己要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轮回就是一个王八蛋。”

“轮回是什么?”莉莉好奇道。

“轮回是一种信仰,它认为每个人在当下做的事情会决定他们未来的宿命。我把梅瑞迪斯推到咖啡桌上一个星期以后,我就在浴缸里滑倒了,把自己的下巴也磕破了。就留下了这个疤。”

莉莉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有一个妹妹叫梅瑞迪斯。”

“不是,”我纠正她,“我有一个妹妹叫梅瑞迪斯。你的姐妹叫凯丽和丽塔。”

“还有我妈妈叫女巫粕!”

“没错。”我把女巫粕的护身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床头。莉莉从床垫上站起来,嗅了嗅它。

“我有个伤疤。”莉莉道,她转过身来让我看她的背,一边哀伤地看着我。

“嗯,你是有个疤。你背上的两节颈椎破裂后动手术留下来的。我被你吓了一大跳。”我一直在想,她到底记得多少那个时候的事情,还是说她封存了大部分那时候的记忆。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一直在意着自己身上的疤,那次事件是不是也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疤。

我脱下长裤,叠好放在一边。我三天没换过内裤了,根本没时间去洗。“看到这些了吗?”我光着腿上床。“我腿上的这些伤疤也是一次外科手术时留下的,那个医生从我腿上拿走了一些组织。”

莉莉一脸不高兴:“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些组织的瓣膜已经塌陷了,没法向心脏输送血液。医生就把它们抽走了,就像小鸟从地里把蠕虫拉出来一样。”

莉莉眨了眨眼,然后朝着我低下头。“我眼睛上这个呢?”

我摁了摁她的鼻子,她的头更低了。“那个吗?那个不要紧的。那是个开心的疤。你当时在拼命地追你的小红球,不小心脑袋撞到了炉子。”

莉莉笑了,好像在嘲笑自己。然后,也许是出于动物本能,她匆匆跑到房间另一头,在我们吃饭的小桌子下面找到了她的小红球。她跳回床上,小红球也稳稳地随之落到她的脚边。

苏格兰威士忌溢出了我的酒杯,如同大海包围着我们的小船。我伸出左手食指,手指与手掌之间有一道疤痕。“这里是你干的。”

“我干的?”

“没错。我当时在理东西,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根西班牙辣香肠,直接连我的手一起咬了下去。”

“真的吗?”

“你太想要那根香肠了,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手。”

“后来呢?”

“我打了你鼻子一拳,你倒在一堆白菜上。然后我的手指就回来了。”

莉莉耸耸肩。“毕竟我是一只腊肠狗。”

“我知道。”

莉莉又扭了扭身子。“那我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摸到她的浮肋。“噢,那个。你小时候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医生觉得你应该摔断了一根肋骨。我当时并不知道,但好像后来恢复得不错。你小时候经常吓到我。”我举起酒杯祝酒。“为了你的浮肋,干杯。”

莉莉跑下床,去她地板上的水盆里喝水。“我也为了你的浮肋喝一口。”她饥渴地喝着水。我不想跟她解释自己没有浮肋。我知道她是好意。

莉莉跳回床上,问道:“你还有别的伤疤吗?”

“我的心口上还有。但那个是象征性的。”

莉莉的目光似乎在我的心口处寻找。这几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解释杰弗里的事情——为什么他来住了六年忽然就走了。还有那些吼叫和悲伤,死寂和背叛,全然不是爱的模样。即便现在,我也不确定莉莉会完全明白。

我挨着她在床上坐下,挠挠她的耳朵。

“章鱼来找我,是因为轮回吗?”她问。

我被她的问题吃了一惊,等我反应过来,五脏仿佛被狠狠地揍了一回。“不。不,当然不是。”

“但你说过一个人现在的所作所为——”

我打断她。“那个是说人类。狗不一样……小狗都有纯洁的灵魂。看着我。”我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看。“小狗永远都是善良无私的。他们纯真的心,不应该遭到任何报应。特别是你。自从我们认识的那天开始,我的所有生活都变得越来越好,你明白吗?”莉莉点点头,“所以,不会的。章鱼不是因为轮回才找上你的。”

她再次点点头,我放开她的下巴,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空酒杯放到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睡吧?”我跟她一起爬上床。背脊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毯子下一摸,是小红球。我把它放到地上的空酒杯旁边。我轻轻摸了摸女巫粕的好运符,祈祷好运,然后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莉莉在我鼻子上亲吻了一下,我也在她眉间亲了一记。

我没有告诉她,这场征途一开始,我就开始怀疑:也许章鱼来找她,真的是因为轮回。

不是她的轮回。

轮回的,也许是我。

午夜

我骑在莉莉身上,狠命地打她的脸,大喊着:“去死!去死!去死!”眼泪从脸上滚落,我的手关节疼得厉害,空气蒸腾,我的肺和心脏都气炸了。我只记得背叛,别的都记不清了。莉莉忽然变成了章鱼。她一直都在骗我。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哪里是船哪里是水,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地哪里是黑暗。

哪里是黑暗的尽头。

我不知道船有没有翻,不知道床有没有撞到天花板,窗有没有碎,水会不会漫进来,我们会不会淹死。我不知道是不是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还是说只有我的世界颠倒了。我暴打我最亲爱的小狗的时候,心里充满了遭到背叛的痛苦。

就在那时,我喘着气醒过来。

我立即转向莉莉,听起来她还在睡梦里。她的表情甜美,没有一丝被家暴的苦恼。她并不是章鱼,她也不会背叛我。不可能,她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但刚才的梦境太逼真了,好像在预示着某种黑暗。她看上去是那么美,那么安静。我逼着自己驱散心中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声来:“请你不要死。”

对于任何生物而言,这都是一个不可能的要求。

床边有点湿,我立即恐惧地想到是不是章鱼回来了,但这一回凶手是我,更准确地说,是我旁边的空酒瓶。我想揉揉眼睛,手却直接打中了我的鼻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醉了。

每日从鼻尖洗到尾梢;

豪饮但不痛饮。

要记住夜晚是用来狩猎的,

也别忘了白天是用来睡眠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歌词,是谁说的,出自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句子来。吉卜林?无所谓了。我只是强烈地觉得自己破坏了规矩、准则、法令。那些必须遵守的规矩,不能逾越的准则,绝对不能冒的险。

月亮躲到了云朵后面,房间陷入了十足的黑暗之中。我们俩也是如此。躲到了云朵后面。我们失去了旅行的方向,旅行的目的。我们是猎人,夜晚就是应该用来捕猎的。这会儿我们却喝酒睡觉。如果章鱼这个时候来突袭,我们就成了它的囊中之物。两个傻瓜。坐以待毙。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看着熟睡中的挚爱,默默地祈求她的原谅。我把我们带来这里做什么?她并不需要这些。她也不想这样。她不理解复仇。我把我们的旅行当作一次进攻演习,而它确实也是。复仇。你把锚抛在了我们的水域,现在轮到我们入侵了。

我带着醉意蹒跚着走下床,动作笨拙而混乱。我立得太直,脑袋撞到了天花板。又绊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它“当啷”一声打到了小红球,小红球又滚到了地板的另一头。我飞快地扶起酒瓶,看看有没有吵醒莉莉。小红球从墙上弹回来,但莉莉还是在沉睡,这些天我们都累坏了。

我爬上甲板,夜里的微风让我清醒过来。我深深地吸气。成千上万的星星在星空闪烁,还有更多的星星躲在云的后头。小船摇摆着,我差点摔倒,于是我躺在甲板上抬头看天。我是这么渺小。渺小,而且轻如鸿毛。为什么我不能原谅,而要选择复仇?

我想到了所有应该原谅的人。

杰弗里?我们深爱对方,但光有爱是不够的。是他轻率地把爱抛之脑后吗?还是我没有能力保住这段感情?最终我们都一样,忽略了我们之间所拥有的一切。那么分手的时候为什么我还这么生气?

我妈妈?就因为她没有说她爱我?我们总是自私地认为父母是全能的。他们没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事情。我们总是忘了爸爸同时也是一个儿子,妈妈也曾是一个孩子。我妈妈幼年过得很辛苦,她很少跟我提起。我还总是忽略她的痛苦,只看到自己的痛苦。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自私得要命,于是我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像火箭一样穿入平流层再返回地面。我似乎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你纵然困难,我还是得面对我自己的问题。”这一刻,我很想念妈妈。

章鱼?他应该得到我的原谅吗?他做的不就是寻常章鱼做的事情吗?我会责怪一只吃了小羚羊的母狮子吗?还是说我应该责怪整个生态系统——这个吃肉的世界?

最应该嘲笑的不就是我自己吗?但我真的是罪有应得,不是吗?眼睁睁看着这段关系走向灭亡?看着章鱼到来?一味消沉而不反击?把我和莉莉带到大海上来?

一瞬间,我想掉头回家了。我太想家了,甚至担心家已经不在了。但它哪里也不会去,它只是离我们很远。它在等我们。我们在干嘛?我们在无边的海上漂流,很快就会弹尽粮绝。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我只需调转船头,把方向从西改成东。眼泪夺眶而出。我很想回家。为了我。为了我们。

但我没有这么做。

有些事情是无法原谅的。我总是跟别人背道而驰:我很少奋力抗争,也不够积极。我总是避免正面对决,从不积极应战。我总是觉得吵架很愚蠢,总是袖手旁观。无论如何,战争只属于遥远国度里遥远的人们。而不会发生在眼前这位八脚侵略者引爆的电光石火间。

但这一次,跟章鱼们的对决,就是战争。游击战。我不能觉得难为情。我不能在战斗开始前就失去了斗志。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我们现在是斗士。因此我们必须保持警惕、时刻清醒,准备着。而且我们必须奋力西行。

我彻底清醒过来。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夜空——这一次,我的脚步坚定,也没有忘记要随着小船漂浮的幅度稳住身体。

要记住夜晚是用来狩猎的。

我走回甲板舱,脚下传来回声,与身体的节奏融为一体。我轻轻地笑了。两三周之前我还对海上的生活一无所知,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我期待着水底传来某种声音,告诉我猎物的踪迹,但只有战壕下方传来的脉冲。

我知道章鱼就在那里。我移到船边,抓着船尾。“听着!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大喊。声音被夜色吞没,唯有脑中传来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