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带

我再次检查了数据,一无所获。于是,我找来笔和纸,写下我的警告。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把纸塞满空酒瓶,拧紧盖子。用尽所有力气扔进黑暗之中。

我没有听到它入水的声音。

暴风雨

三天后,暴风雨来了,没有怜悯,没有警告,也没有宽恕。混乱中,我急忙给莉莉系紧救生衣,然后把她拴在“渔洋思考”的船舵上。风暴扑面而来。我们的船遭受了迎头痛击,莉莉在甲板舱外吐了两次,然后问我要鸡肉饭吃。我忙着查看地图尽力维持小船平稳,根本顾不上跟她解释吃不上鸡肉饭的原因。天黑得很彻底,我已经忘了现在还没到晚上;大雨如同尖冰一样坠下,仿佛每一滴都可以刺穿皮肤。小船的引擎忽然水花四溅,然后就罢工了,我们的船不再自动排水。巨浪从两边猛扑小船,莉莉不得不在冲浪间隙努力将鼻子伸出水面呼吸。我用一只水桶不停往外面舀水,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狂风暴浪似乎已经迫近。

海浪汹涌,船舵自然已经无从控制,于是我专心排水,并照顾漂浮中的莉莉。我隐隐地觉得我们可能会翻船,但眼下已别无选择,唯有专心自救。

莉莉浑身发抖,我爬过去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放到甲板舱的一个矮架子上。平时她会坐在舱室的高脚凳上,但我有点担心她滑倒,不想把她放得太高。

“待在这里不要动!”风声呼啸,她几乎听不到我的话。

她点头表示明白,我出去继续往外舀水。

说时迟,那时快,天上开始下起冰雹,在甲板上打出有节奏的旋律。我一直没把风暴放在心上,但我错了——我的身体几乎要被砸烂了。40节飓风裹着冰雹袭来,四周已无从辨认。我摸着地板爬回甲板舱跟莉莉待在一起。

我!不!喜!欢!风!暴!我!很!害!怕!

我跟她挤在一处取暖。狂风如同一场愤怒女巫的集会般,怒吼着掠过“渔洋思考”的甲板。大风似乎要抚平波浪,翻滚的海浪平缓些许,我终于没有吐出来。海水放慢了节奏,我们随风漂流了一段。

“我讨厌身上湿答答的。”莉莉在我怀里努力甩了甩水,身体如同波浪般起伏,波幅一直延伸到她的尾巴。

“我知道你不喜欢。”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你还是小狗的时候就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我给你买了一件小雨衣,还有各种下雨天的装备,但你一件也不喜欢。有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非要带你出去小便。我不想半夜里再从床上爬起来带你出去。但你就是不肯在外面小便,我也不肯带你回来。我们两个僵持在那里。”

“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找到了一个小台阶,下面的碎石头还不太湿,后来你就妥协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洋洋自得,那件小事在我们的相处中实属难得,“那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让步。”

莉莉好像很喜欢这个故事,暴风雨似乎在我讲故事期间逐渐退去。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中,我忽然害怕章鱼会来突袭,我又开始浑身发抖,艰难地摸索着眼下的方向。我一直把章鱼看作唯一的敌人,根本没想到他跟大海可能是一伙的。我觉得自己太傻太天真了,完全低估了大海的实力。我们差点就命丧于此了。

就在这个时候,莉莉用鼻子指了指船头的方向,一个影子从黑暗和迷雾中出现了。

看!看!看!

影子出现一个轮廓,轮廓又变成一艘船,我的心底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我们竟然会遇到别的船!我摁响“渔洋思考”的船笛,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脑中的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要撞上对方。我每十秒钟就鸣一次笛,听起来比船笛声离我还要近,其实大部分船笛声都消逝在风中了。

驶来的是一条远洋快艇,它稳稳地朝我们靠近,引擎似乎也完好无损。我走出船舱,用力挥舞双臂,想告诉对方我们的船已经不听使唤。快艇娴熟地缓缓驶近,最后在我们旁边停下,关闭引擎。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拿着一卷绳圈出现在我们面前。

“喂!”他喊道。

“喂!你好!”我答道。两船之间激起的水花把我打湿了,但我一点也无所谓——能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援兵我实在太感动了。

男人投来的绳子“砰”的一声落在我的脚边。我抓起绳子的一头,把两条船拉得更近,然后笨拙地模仿着海员的动作把绳子拴到甲板的大楔子上,让两条船固定在最近的位置。

“好大的风暴。”男人看起来没有我那么狼狈,但他的样子也很凌乱。他是个谢顶,长着个圆圆的脑袋,皮肤冻得发蓝。从我们距离海岸的海里数来看,他出海应该没多久。

“简直是个暴君,”我说,接着我又补充道,“最大的一阵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我期待能听到个好消息。如果不是,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男人笑了。一声狗吠从风中穿梭而来,我回头看着莉莉,她正在默默地发抖。一头金色的巡回犬摇着尾巴从快艇的船舱里走出来。“引擎坏了,嗯?干脆来我船上吧。我们会捕获捕鲸人所说的鲸群。”

我从《白鲸》里读到过鲸群。如果两船在海上相遇,他们会一起停下来,船员会们跑去对方的船上交流八卦和新闻。我朝莉莉看去。她似乎很紧张,我略感意外,一般有别的狗出现,她不可能这么安静。

“乐意至极。我可以带上我的大副吗?”我指着莉莉。

“小金会很欢迎的。”男人摸着他小狗的脑袋说。于是我举起莉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以免她害怕。我从船舱里抓起最后一瓶威士忌,不想空手去做客。酒瓶里已所剩无几,但总好过没有。

登上了稳健的游艇,大海也立即平静下来。游艇的名字叫“大恩惠”,比“渔洋思考”要新得多。船舱里温暖而宜人,大小适宜,跟我们的船舱相比简直像个宏伟的宫殿。男人从柜子里取出几条毛巾给我。我解开莉莉的救生衣,轻轻地帮她擦干。等我把自己擦干的时候,莉莉闻了闻小金,小金也回礼似的嗅了嗅她的后腿。在“大恩惠”的庇护下,擦干后的莉莉变得很放松。在茫茫大海之中与另一个人和另一条狗相遇,我激动得想哭,虽然眼泪没有淌下来。我整个人已经脱水和激动到没有眼泪了。

“小金,为什么不邀请你的朋友到你的小屋里坐坐?”男人吹着口哨并拍手示意,小金便领着莉莉一同穿过了一道小门。“下面那块地方没什么用,我就挖空了给小金做个窝。大海上有个自己的小屋挺不错的。我来做点吃的,我们两个船长可以聊聊天。”

我举起了酒瓶邀他一起喝。男人笑着递了两只玻璃杯给我。

他煮了一锅热汤我们两个人吃,又给两只狗煮了鸡肉饭。莉莉肯定会开心得发疯的。他下厨的时候我把我们的故事和盘托出。我告诉他章鱼什么时候来的,兽医又是怎么诊断的,后来我们经历的一切——章鱼的忽然消失,我租用了“渔洋思考”,我们出海狩猎的细节。他听得很专心,只打断了一两次跟我确认其中的某个细节。说完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杀掉这只章鱼吗?”

我实话实说:“我会乐在其中的。”

我的回答尴尬地飘在空气中。

“你知道吗?游艇这个词最早是荷兰语jacht。字面意思就是狩猎。”

我点点头假装自己知道,但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即便已经在海上待了三个星期,我的渔船知识还是少得可怜。男人端来两碗热汤,我们一人一碗喝下。咸鱼、土豆、萝卜和其他根茎类植物,这汤是我此生喝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他把鸡肉饭盛到两只碗里,然后吹起口哨,小狗们立即跑过来。

鸡!肉!饭!看!我!有!鸡!肉!饭!吃!了!

对莉莉来说,这简直无异于圣诞节的早晨。她跟我一样激动。她上船前的疑虑完全打消了。她顾不上告诉小金自己有多爱鸡肉饭,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温暖的浓糊糊里。

“这里这么远,身边又没有人。你是不是也在寻找什么?”我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道:“也许吧。“

“你想找什么,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男人看着我,似乎我的话有点越界了,我也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船长对船长的谈话。”

“只是随便聊聊,”他确认道,然后回答了我的问题,“大家都在寻找什么?和平。安慰。意义。”然后,顿了一下,“战利品。”

“战利品?”这个词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类似战争的战利品?

男人耸耸肩。

我们喝了汤,“大恩惠”随着一股大浪起起伏伏,我们都用双手撑着桌子,恐怕暴风雨又往我们的方向过来了。接着又平静下来,暴风似乎跟我们擦肩而过了。

“知道吗,我可能见过你的章鱼。”男人说。

我手中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到了碗里。“你见过?”

“就三天前。那时候我和小金正在看日落,右舷边上有一片海面的倒影跟普通的日光反射不太一样。我凑近看了看,可以肯定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们。那只眼睛还眨了一下,小金闻到了它的呼吸还大叫起来。那玩意儿又游得更近了,瞪着小金看。我就拉着小金的项圈,紧紧抱着她。整个过程就那么几秒钟,我们都有点紧张。它游到我们的船边又沉了下去,那之后我就没再看到过它了。”

我听得后脖子上汗毛竖起,两人同时伸向酒杯。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很接近了。

我看到男人餐桌旁的架子上有一只魔力8号球。我小时候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我伸手去拿。

“你不介意吧?”

男人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我把球捧在手心,大声问出我的问题。“我能捉到章鱼吗?”然后狠狠摇了摇球,翻开来看。

答案是肯定的。

“你会捉到的,”男人道,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魔力8号球从来不说谎。”他吃完了,拿起我的盘子,“再来一点吗?”

没等我同意,莉莉忽然大吼起来。我抬头看去,担心她太想吃鸡肉饭,要跟强壮得多的小金抢食。但两只碗都已经空了,小金也不见了。

莉莉是在冲着男人咆哮。

“莉莉!要有礼貌。他给你做了鸡肉饭!小金呢?快跟主人道谢。”

小!金!是!条!鱼!

“什么?你在说什么?小金是条狗,跟你一样。”

她继续咆哮,喉音低沉。她这种声音我只听到过一次,有一回夜里我们散步回洛杉矶的家里,一只小狼从我们面前的小路走过去,她就是这样的叫声。

我立即敏感起来。

“别担心,”男人道,“经过暴风雨,她的警惕性变高了。这狗真棒啊。”他把碗收到水槽边。“真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就太遗憾了。”

他的话引起了莉莉更大的骚动,情况很快升级了。莉莉咬着风烛残年里仅剩的牙,身子低伏,随时准备攻击。

“莉莉?”这一次我没有再训斥她。这次我有点明白了。这个时候我必须相信我的狗。

我转向男人。“你为什么给这艘船起名叫‘大恩惠’?”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捡了大便宜。”

大恩惠。

莉莉已经吼得失去理智了。小金是一条鱼?我看着四周,并没有巡回犬的身影。我不敢相信这是一场骗局,但我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开动脑子。

大恩惠。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莉莉,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大恩惠。

嗯会……会什么呢?

嗯回。没有什么意思啊。

噢呼。

呼。

我心跳过快,几乎要窒息了。赶快想,见鬼了。在莉莉的吼叫声中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低头看看地上,双脚已经快站不住了。呼气。呼吸。氧气。生命。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氧气里有八个原子。氧气排在元素周期表的第八个。

八。

魔力8号球。

我缓缓地抬起头,轻蔑地看着我们的救星。他的双眼盯着莉莉。

“她可以呼风唤雨。”男人朝我慢慢眨了眨眼,表情从容,“不是吗?”

我怒火中烧。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段台词。

我自己。

莉莉。

还有章鱼。

狩猎

我飞快地转身,站到莉莉和章鱼的中间。我下意识地抓起空酒瓶,往旁边的桌上敲去。瓶子没有碎。再敲——还是没有碎。为什么电影里那些酒瓶一敲就碎,我这么用力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章鱼拦在我们和出口中间,小金还是没有出现。

“是你,我猜得没错吧。”

“谁?”

“我们要找的家伙。”柜子上还有一只酒瓶,我抓起来用尽全力往桌上砸去,这回瓶子破了,里面是我潦草的字迹:我知道你在那儿。他找到了这个瓶子。我的瓶子。

章鱼的嘴里漏出一丝口水,他边擦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认出我。”

“你这个丑陋的肉球早就该死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友情和食物拐骗了。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他发蓝的面色不是冻出来的,头足类动物本来就发紫。24天的海上生活消磨了我的意志,我没能保护好莉莉。

我拿着砸开的酒瓶朝章鱼猛冲过去,他抄起了角落里一根鱼叉迎战。我们都有了兵器,但鱼叉的攻击范围可比酒瓶大多了。当然,一旦他决定恢复原形,他还会长出了七条新胳膊代替手臂。

我抓起一盏煤油灯朝墙上摔去。“不把这里烧成平地,我誓不为人。”

“烧成平海,”他纠正道,“放马过来吧。我们三个里面,谁才是游泳高手?”我忽然意识到莉莉的救生衣还皱巴巴地躺在角落里。他说得没错,显而易见,一如既往。这是最让我抓狂的事情。

“猴子。”我冷静地对莉莉说,并没有将视线从章鱼身上移开。眼角余光里,我看到莉莉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快跑!”

他投下鱼叉的那一刻,莉莉从他的脚下逃走了。我紧张到了极点,但我的小宝贝身手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鱼叉。鱼叉刺进了船舱的地板里,我趁章鱼拔鱼叉的时候,把碎酒瓶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肩膀里。血立即渗了出来,我扭动着酒瓶,榨出更多的血液。

“这条胳膊你拿去好了。我还有七条。”

没错,但是那七条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人形的。也不知道他的话可以相信多少。他一拳打中我的鼻子,我向后倒去,只见他把肩上的酒瓶拔出来,扔到地上摔个粉碎。

我绊了一跤,但没有跌倒。我能感觉到鼻子在流血,脸上痛得说不出话来。我放低重心,准备反击。我从来没有打过仗,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心一意只想给对手致命一击。只想取他的命,想杀死他。没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朝他飞奔过去。

我们扭打到墙边的一排架子边,一起跌到了地上。其中一个架子上的书、灰尘和海洋地图纷纷滚落在我们身上。我身上挨了一记重拳,手上用拇指狠狠地戳着他的眼睛,想把他的眼珠碾碎。想把他弄瞎,就像他弄瞎莉莉那样。忽然,我注意到了身后的一道火光。煤油灯!我倒退的时候把它撞到了地上,现在窗帘烧起来了。一只小金鱼缸从架子上掉下来,正砸在章鱼的手臂上,鱼缸里的水和一条小金鱼翻了出来。小鱼绝望地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翻腾着,喘着粗气。它很快跳到了船头的安全地带。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莉莉提醒过我。小金是一条鱼。

“小金?”那条金色的巡回犬是一个诱饵,一条诡计。章鱼把金鱼变作小狗的样子,造成温馨的假象,哄骗我和莉莉。谁会怀疑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呢?章鱼抬起脚上的靴子重重地踩在金鱼身上,把它的内脏抹在地板上。我不忍直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大开杀戒。

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章鱼的另一条胳膊,就是刚才被金鱼缸砸中的那条,正在痛苦地扭动和变形,成了一条黏滑的又长又紫的章鱼触手。我还没来得及摆脱他,便被这巨蟒般的触手缠住,吸盘黏在我的皮肤上,我几乎要窒息了。这个半人类半章鱼的怪物紧紧地缠住我,我眼前发黑,透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撕打它烂泥般的触手,但就是没法让他松开。视线渐渐模糊,我觉得我们要输了。

莉莉叼着一根绳子,穿过烟雾冲了过来。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圈套。我不知道是莉莉做的圈套,还是章鱼做了这个圈套,要把我和莉莉吊起来。她把绳子塞到我手里,章鱼抬起头,我伸手绕道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莉莉抓着绳子开始往外拉。她的身体贴着地板,轻轻拱起后腰,咬紧牙关。我们玩咀嚼玩具绳的时候,她总是这副模样。我很清楚她的力气有多大。

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转过身来用我的脚卡住章鱼的喉咙,把他的下巴往莉莉的反方向拉。他脖子上的线圈更紧了,缠在我身上的触手渐渐松了下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朝莉莉大喊,一边跟我身上的章鱼须继续扭打。

他脖子上的线圈越来越紧,莉莉一路咬着绳子,走到了那条被我用酒瓶捅伤的章鱼胳膊附近。她一口咬住章鱼胳膊,然后狠命晃动自己的脑袋,直到把胳膊完全扯下来。我很熟悉她这套动作,以前她也这么对待家里的绒毛玩具——先咬住它们的身体,再把它们的脖子撕开。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很不安,这是她潜在的杀戮本能。但这一刻我简直要欢呼起来了。章鱼放开我,转而去赶莉莉。莉莉叼着一大块仍旧是人形的手臂跑到房间另一头去了。我急急去抢绳子,把它再次勒紧,他的脸慢慢变成了深紫色,触手发疯似的挥舞着,船舱里的火势逐渐蔓延。

莉莉躲到了桌子底下,桌子的两条腿已经烧起来了。“莉莉,小心!”莉莉转身看到火焰立即撤了出来,就在那个时候,桌子的半边整个坍塌了。火花四溅,还点燃了船舱里的几个垫子。我们被烟熏得几乎要窒息了。

我继续勒紧绳子。章鱼用他的触手拼命想要松开绳子呼吸点空气。我离甲板还有三级台阶。莉莉正咬住他那阿喀琉斯的脚踵,他痛苦地挣扎着。我拖着绳子走上台阶,绳子上系着章鱼,章鱼身上系着莉莉。

“去死吧,你这个蠢货。”

“啊呃噢喔喔啊。”章鱼已经口齿不清了,他急促地喘着气。

这时,我看到一把斧子挂在船舷的上缘,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我已经拿着挥舞起来。我把绳子移到左手,右手使尽浑身解数将斧头砍了下去,口里还凶残地吼着。章鱼缩到了一边,斧头直接砍进了地板。

“莉莉!”我必须用双手才能把斧头拔出来,莉莉便跑过来继续拉绳子。她把绳子绕到甲板上的楔子上。我猛地把斧头拔了出来。莉莉绕完绳子,又跑回来咬住章鱼的人形腿向后拉,好让绳索套得更紧。我再次挥起斧头,朝他的一条触手砍去,一声巨响过后,我直接砍掉了这条胳膊。

章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他飞起一脚,把莉莉甩到了舷墙上。趁我还在拔斧子,章鱼飞快地用触手松开了绳索。莉莉被撞得头昏眼花,正试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章鱼一瘸一拐地走到右舷,回过来看了我们最后一眼。

“再见了,船长。”他道。就在我拔出斧子的一瞬间,他淡定地从船沿游下了水。莉莉大叫,我们一起冲到船边,想看到他被吊死的样子。然而,他只是喘着粗气吐着唾沫潜入水中,虽然被绳子勒得快要窒息,但他还是拍打起愤怒的浪花,霎时消失在一阵紫色的烟雾中。我们隐约地看到他的两只脚变成了四只,然后五只,然后六只。他的上半身松了下来,完全恢复了原形。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画面是一脸敌意和愤恨,随即便变作一只软体动物从他的绳索中溜了出去。

沉没

“该死!”我急得团团转,想尽快找到对策。我们和章鱼都在调整策略,我当然希望我们领先一步。快!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但章鱼在海上有天生的地理优势。我们急需一个奇迹。我看着嵌在甲板上的斧子,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忽然映入眼帘。游艇的另一头是一只橘色的箱子。我跑过去把它抱起来。我的膝盖冰冷而痛楚,双手因恐惧和期待而颤抖。我奋力打开箱子,里面躺着我们的奖品,两把信号枪。

莉莉冲着船左边狂叫起来。海面瞬间涌出一股巨浪,一条章鱼胳膊猛地出现在船边,把船往逆时针方向拖去。我惊恐地看着它变大、变强。莉莉勇敢地冲上去跟它搏斗,直到章鱼伸出另一条胳膊来拍打船舱的玻璃,玻璃的碎片把火星纷纷溅到了甲板上。我举起枪瞄准章鱼,他已经把快艇撕开了一道口子,船开始漏水了。

我们只剩一个办法——回到自己的船上,主场作战。“渔洋思考”已经漂远了差不多30英尺,完全没有受到火势牵连。我们没法跳过去,也没法铺块木板过去。只能游回去。我们只能下水,但下水前必须引开章鱼。

我吹口哨叫来莉莉,拍了拍我的大腿。她立即跑过来,我蹲下身让她跳到我的怀里;她好几年没有这么矫健的身手了。我放下信号枪,解开“渔洋思考”的绳子,不让一边着火一边下沉的快艇拖累它。然后我一手紧紧抱住莉莉,一手举着枪,尽力让自己显得很可怜很害怕。“嘿,章鱼!我投降了。你想要莉莉,就给你吧。我不想淹死!”

章鱼跟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他犹豫了,抬眼看看我有没有骗他。但他没去看我献上的莉莉,而是盯着我的信号枪炮管。

“去死吧,你这个王八蛋。”我扣动了扳机。

信号弹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中了他的脑袋,他退回水下,发出巨蟒般丝丝的尖叫声。起火的船舱室里,另一扇窗也爆炸了,玻璃溅得甲板上到处都是。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我扔掉枪,抱紧莉莉,从船的右舷下水往“渔洋思考”游去。我奋力在水下划水,想缩短我们和“渔洋思考”之间的距离。等我们浮出水面,我用一只手奋力地往前划,莉莉则用她的四条小短腿一起努力着。离“渔洋思考”约莫还有十英尺的时候,“大恩惠”爆炸了,火势最终蔓延到了引擎。

章鱼早先扔给我们的绳子还牢牢地系在我们的渔船上。我用力拉着从“大恩惠”上解下来的另一头,终于游到了我们的船边。我扒着船边撑出水面,然后把莉莉高举起来。她刚爬上船壁跳上了甲板,我就被章鱼的一条触手勒住了脖子。

“莉——意意意”,我只来得及喊出她名字的一半。但莉莉马上知道我是在叫她,第二条章鱼须往“渔洋思考”的甲板上拍去,莉莉及时躲开了。

正当我被勒得手指发白,从船沿上松了手之时,莉莉从船舱的柜子里拿了锯齿刀过来。她直接刺进了我脖子上的触手里,把它一刀两段,刀子直抵我的皮肤,我都能感受到下巴上锋利的刀锋。章鱼松手了,我立即艰难地爬上了甲板。

一上船,我立即跑去船舱翻出渔船的拖网绞车,万幸风暴没有把它打坏。一边的拖网还能用,我担心可能会打到莉莉,便叫她低下身子,不要跑远。她于是侧身紧挨着我。我本能地打开回声探测器,屏住呼吸,等它显示水下的生命迹象。大约30秒之后,章鱼出现了。

哔哩。

“那儿!”

我调转发动机。

哔哩。哔哩。

“快,快,快……”

发动机喷出水花,咳嗽的几声。

“快啊!”

哔哩。哔哩。哔哩。

章鱼逼近了。

我挥拳打在发动机的仪表盘上,忽然发动机又活过来了。我打足方向盘左转,“渔洋思考”开始急转弯了。

哔哩。哔哩。

我们越过章鱼所在的区域,但渔网感应器里没有显示捉到章鱼。莉莉抓起船上的捕鲸炮捆绳直奔船尾。她放下绳子,后腿立在横梁上观望海面。

哔哩。

章鱼游远了。

一阵沉默。

“渔洋思考”成功地掉了头,我们又向章鱼驶去。我审视着面前的大海,用袖子擦拭着船舱窗户上的水蒸气。一阵浓稠而可怕的寂静。

我跑到船尾,把捕鲸炮调到最快挡,对准我们背后的水域。莉莉可以用鼻子旋转炮头,我演示了一遍给她看。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枪炮的知识倾囊相授——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着枪柄——还有怎么射击移动物体,我妈妈的丈夫教过我,他是个很不错的猎手。她边听边决绝地点头。

哔哩。哔哩。

回声探测器检测到了船尾的踪迹。我跑回船舱,对莉莉喊道。“他在船后面。就在你面前!”我看到她把爪子伸到扳机前。章鱼还有四十英尺。三十。二十。“稳住!稳住!听我的口令,开炮!”

莉莉仔细地瞄准目标。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我转回身继续盯着回声探测器。十英尺。

莉莉作了最后一次调整,用鼻子把炮身往下挪了一毫米。

不!要!瞄!准!章!鱼!瞄!准!章!鱼!要!去!的!地!方!

“开炮!”

她扣动扳机。

打中了,我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莉莉拉扯着捕鲸炮,炮架上的绳子立即绷紧了,捕鲸炮慢慢往上拱到船的侧边,定在船舷的上缘。我往右急转方向盘,把渔网往船尾的方向拖去。

“莉莉!换你!”

莉莉跑来接手方向盘,我飞奔到船尾,松开捕鲸炮,把绳子绕紧鱼叉。渔网大开着,我把一脸震惊的章鱼拖进网里,然后猛地收口。

“快拉绞车!”

莉莉竭力一跳,用鼻子把绞车的开关打开,绞车的铁臂缓缓升起,渔网紧紧地网住了章鱼。章鱼随着渔网从大海里慢慢升起,先是嘴巴,然后是他脑袋下面七条剩下的胳膊。

“你好,章鱼,”我冷冷地说,“我们又见面了。”看到他绝望地吊在网状的牢笼里,我才觉得回到了现实。

莉莉站在我身边,然后坐了下来。

“放我出去!”章鱼吼道。他急促地呼吸着,触手牢牢地贴在身上,能看到它们紧紧地堵住了他的鳃。

“你要杀我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你要杀我的狗,你就死定了。”

莉莉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小腿肚,好像在问我是不是非要杀了他。我低头看看她,请她相信我——我们在车里决定不去兽医那里的时候,我就用这种眼神望着她,我想让她知道我们要去做点好玩的事情;我们开辟新的散步路线的时候,她对着不熟悉的小路狂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她;还有炎夏时给她冲凉水澡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们要开始一场大冒险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不能杀我!你根本就杀不掉我!”章鱼开始扭动,渔网摇摆起来。渔船也跟着晃动,举着渔网的铁壁发出嘎吱和呻吟声。章鱼在渔网里剧烈扭动起来,绑着渔网的绳子从滑轮上掉下来。渔网直直地掉入大海,绳子从齿轮上飞速松开。千钧一发之际,莉莉用牙咬住了绳子,死命往回拽。她的爪子深深地嵌进地板里,但整个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章鱼往船外拖去。

“坚持住!”我跑到船舱,把方向盘打直,踩足油门全速前进。船身猛地往前一倾。我又冲到莉莉身边,跟她一起抓紧绳子。绳子另一头的章鱼使出狠劲儿,我的手指立即被绳子磨破了。渔船开始加速,我和莉莉合力抓紧绳子,绳子笔直向船后滑去。我知道它的触手还挡着他的鳃,他在水下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只要坚持一小会儿,等他嘴巴一张,很快就能淹死他。

只要我们坚持住。

章鱼挣扎得越厉害,我们越是站稳脚跟坚持住。失去全部手指我也不在乎。我的脚抵住舷墙,“渔洋思考”正在全速前进。我能感受到绳子那一端章鱼的每一次挣扎。

“只要坚持十秒钟就成功了!”莉莉点点头,咬得更用力了。

我开始倒数。

“十,九,八。”

我把绳子紧紧地绕在左手上继续拉扯。

“七,六,五。”

章鱼又在水下死命地抽动了,我能听到一根手指清脆的骨折声。

我痛不欲生地尖叫起来。

莉莉振作起来,替我接着数,她清了清嗓子,并没有放开绳子。

四!三!二!

我低头看着莉莉,我们互相凝视。一起喊道:“一!”

数完零之后,我仍旧没有放松绳子。其实在倒数到三的时候,我已经感到章鱼没再挣扎了。

我看着莉莉。“成功了。”我肩膀一松,抓紧绳子的手也松开了。“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莉莉松开了牙齿,把我扑倒在甲板上。她爬到我身上,站在我胸口一个劲地舔我的脸。章鱼要挠十下才会笑,但我只要小狗舔几下就会马上回过神来。我们互相亲吻,开怀大笑,直到笑岔气才停下来。

幸福。

重归平静后,我低头看看骨折的手指,那根绳子还绕在手上。

我们把绳子绕回绞车上,用电线包布简单包扎了手指。我再次调转“渔洋思考”,朝着日出的方向,朝着全新的生活,我们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夜里,我和莉莉躺在甲板上,船仍旧拖着章鱼的尸体前行,我们静静地看着东方,看着加州的方向。